青奴面色煞白，怕到要死：“娘、娘娘，不是奴婢不恭，是皇上下了口喻，誰要是放娘娘出去，就活活打死——娘娘，念在奴婢服侍您一場的情份上，您就不要為難奴婢了……”

“皇上真那麽說？”陰沈著臉，巫鸞咬了交嘴唇，聲音越發沙啞：“皇上一向仁愛，怎麽可能會那麽做，說出來不過是嚇嚇你們的——青奴，你不要犯糊塗，我是皇後，我肚子裏的是皇上的嫡子，你覺得皇上會這麽對他的妻子，對他的兒子嗎？”

囁嚅著，青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巫鸞已經一把抓住青奴的手，沈聲道：“只要你幫了我，日後榮華富貴少不了你……”

“青奴——”突然間外頭一聲清叱，有人喝道：“你忘了昌福公公說的話嗎？若是辦砸了差事就把咱們都送去儲秀宮，你想死不成？”

一聽到儲秀宮，青奴立刻變了臉色，狠狠地甩掉巫鸞的手：“娘娘，您不要害奴婢——奴婢還想好好地活著呢！”

被青奴一甩，巫鸞差點就跌倒在地：“狗奴才！你們以為這樣能得了好？我告訴你，本宮要是出了事，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青奴身形一頓，外頭的宮女卻立刻伸手扯她，牙尖嘴利地快嘴道：“皇後娘娘，您也怪咱們做奴婢的勢利。打咱聖朝立國，奴婢還沒聽說過哪個皇後瘋了還能再做國母的……”

別說聖朝，就是追憶前朝，也沒有這樣的事。

母儀天下，後宮之主，怎麽可能是個瘋子？

巫鸞咬著牙，忽忽地喘著粗氣，突然瘋了一樣撲過去想要撕打那個嘴賤的宮女。

那宮女見機也快，一看勢頭不對立刻關上了門，隔著門冷笑道：“皇後娘娘還真是瘋了，咱們可別打擾了娘娘休養，奴婢們就在外頭侍候著了。”

落草的鳳凰不如雞，這樣的俗語巫鸞從前曾經聽到過，那時還不解其意，現在終於明白這句話的真意。

哪怕她是一國之母，可是現在被冤枉成瘋子，囚禁在陰暗的寢室裏，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而且，這個屋子裏還有鬼——

忽然驚跳而起，巫鸞背靠著門窗，泛著血絲的眼在空洞洞的屋裏來回搜尋著。

忽然，一陣風拂過，床幔飄然而起，巫鸞立刻尖叫起來：“滾開、滾開——你有本事就追著去找他啊！別來找我——我錯了，我錯了——好姐姐，求求你原諒我吧！不要害我的孩子，是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聽著寢殿裏一會罵一會求一會哭一會又笑，守在門外的太監宮女們臉上都露出古怪的神情。

看來——皇後真的可能是瘋了！

混混噩噩中，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巫鸞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活著還是死了。

也不敢回到床上去睡，她就靠在門窗上，偶爾聽到外頭的人聲，她才恍惚：這世上不是只剩了她一個人。

先還大吵大鬧，可是到最後也沒了鬧的力氣，送進來的飯菜也吃了，食不吃味，卻也知道菜色一天比一天少。

“青奴，”拔下頭上的金步搖，她對著送飯進來的青奴露出從未有過的和善笑容：“這個賞你。”

“奴婢不敢……”青奴擺手，哪裏敢接。

“本宮都說是賞你的了，有什麽不敢——我不是讓你放我出去，你只要替我傳話給皇上，就說本宮知道錯了，不會再亂說話了，就求他放本宮出去——你幫幫我……”

青奴哪裏肯應，只是一徑搖手。

倒是另個宮女，一手奪過金步搖：“娘娘是真賞咱們了！那就謝娘娘賞了——看在這賞賜的份上，奴婢就告訴娘娘——聽說這些天外頭鬧得厲害，皇上可沒心情來看您。再說了，就是外頭老實了，皇上還去皇貴妃那呢！我們這些小丫頭哪進得去啊？”

巫鸞被氣得差點吐血，還是青奴老實，臨出門時回頭急急地道：“娘娘，最近外頭確實是亂，您再忍忍，或許皇上就會放你出來了呢……”

心頭一動，巫鸞急問：“到底出了什麽事？”

“這個奴婢也不大清楚，只聽說好像是什麽學堂被人砸了，死了好多人。還有國師的道觀也被人拆了，國師都進宮和皇上哭呢！”

吃了一驚，巫鸞心頭湧上種說不出的古怪，但隱約的，她又覺得痛快。

活該！你個負心人，冤枉我囚禁我，你現在自己也不好過——只是不知道，是什麽人竟把學堂都砸了。

聖京學堂倒真是被人砸了，不只是聖京學堂，連雞鳴觀也被人砸了。

太學學子圍堵宮城把事情鬧大了，聖京百姓全都知道皇上服丹的事了。

我的天爺啊！皇上居然在喝用屎尿制成的金汁，還有用經血制成的丹藥，那是人吃的嗎？吃那種東西的不傻嗎？！

更可怕的，是那個好多人捐款，免費讓男童們讓學的學堂居然是個坑人的“豬圈”。

這還是皇上嗎？簡直就是個惡魔！

也不知是誰領的頭，成百上千的百姓一窩蜂似地湧向了學堂。

宮裏宮女倒是比那些孩子們更慘，可那些宮女大半都是聖京之外的，但學堂裏的男童卻都是在家在聖京。

乍一聽到學堂的真相，那些把孩子送進學堂，盼著孩子能出息的家長只覺得心肝都被人挖出來了。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說，對學堂更是恨之入骨，哪裏還容得學堂裏頭的人有半分辯解。

守著學堂的金甲衛統領見機不對，立刻叫人溜出去往宮裏報信了。

可救援的還沒來，那些百姓已經開始撞門了。

也不知是誰出的主意，還去扛了一根大圓木，七八個人抱著“哎喲哎喲”地撞門。

“大人，這可怎麽辦？門就要被撞開了，到時是——”那金甲衛一臉苦相，真是沒了主意。

按說他們職責在身，若這些百姓闖進來自然是格殺勿論的。

可是這是百姓啊，又不是敵軍，怎麽下得了手。

那統領也是為難，正在躊躇，忽聽得鴿哨嗡鳴，擡起頭，卻見夜色中一只信鴿飛入院中。

不過片刻，就有人持了秘信而來。他拆開細看，先是皺眉，旋即沈聲道：“軍令如山！我等奉命駐守此地，若讓一群無知百姓擅闖，豈不負了聖上之托——聽我號令，門一開，誰闖入學堂就斬首示眾。”#

二百二十九章聖京之亂

這樣的號令傳下去，門一開，那些金甲衛就動了手。

按說這些百姓不過是些烏和之眾，一人斃命，也就該嚇得一哄而散了。

可是那日卻是出了奇，帶著血的人頭滾落在地，一片尖叫聲，明明都有人嚇得尿了，可居然還沒散。

人群裏有人高叫：“金甲衛殺人了！天殺的——你們平時是不也這麽對我兒子的？我的狗兒啊，你是不是被這群王八蛋殺了啊……”

那尖利的女聲一哭，人群裏不少當媽的都跟著哭了起來。

居然是一個婦人先挺身而出：“還我兒子——還我的兒子來……”說著話，一頭撞去，哪管前頭是刀還是槍。

那金甲衛有些不忍，在他身邊的統領皺起眉，一刀砍出，那婦人立刻倒在血泊中。

婦人雖死了，可百姓的血性卻被挑了起來，又有人趁亂沖進金甲衛，竟是奪了金甲衛的刀，連殺兩人。

有人看到金甲衛倒地，還順便多踩了兩腳，那些金甲衛早就死了，哪會反抗，那人一見膽氣更壯：“這些狗娘養的，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大家上啊！”

這些百姓是膽氣壯了，個個拼了命地往前沖。

金甲衛卻是叫苦連天，若只是普通百姓，還不早就叫他們殺退了，可是偏偏這些人裏頭還隱藏著幾個高手，也不知是什麽來路，看著挺普通的人，卻在關鍵時刻動手殺人，武力值不比他們金甲衛差。

最可恨的是隱藏得最深的那個，連殺了三個金甲衛都沒人看到他影。

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這群老百姓憑著一時血氣，竟真地沖進了學堂，又砸又翻，還真讓他們救走了二十幾個孩子。

待到援軍到時，那些老百姓一哄而散，像泥鰍進了泥塘，鉆進巷子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雖然到後來還是抓了百十來個，卻到底是沒抓到首惡。

學堂裏一片狼籍，遍地屍體，學堂這邊損了十幾個金甲衛，百姓這邊卻是死了足有七、八十個，也有受了傷、斷了手腳的，倒在快被拆散架的屋前號啕大哭。

聞訊趕來的內閣宰相們見此慘狀，不禁痛哭失聲。

王相爺年近古稀，仆倒在地痛訴：“上蒼何其不仁，令我聖京遭此橫禍……”

一個斷了條腿的婦人“呸”的一口濃痰吐在王相爺臉上：“我呸！還上蒼呢！這都是狗皇帝幹的好事！他這個缺德冒煙的王八蛋，活該他斷子絕孫……”

“大、大逆不道……”

“逆就逆，誰怕他？！我的孩兒啊——娘就不該信了他們的鬼話害了你……苦命的孩兒——娘的心好痛……老天爺，你要是長了眼，就一道雷劈死那個牲畜……”

四個宰相面面相覷，還是李得功一聲輕咳：“幾位大人，不如我們內堂說話……”

這婦人竟敢這樣辱罵皇上，實在該千萬萬剮，可是為什麽聽著這哭聲他們只覺得滿腹心酸呢？

為什麽，好好的皇帝就變成這樣了呢？

心裏哀嘆著，幾位相爺往屋裏走，才一進屋，就立刻掩鼻退出。

那是什麽味兒啊！一屋子尿騷味，除了屎尿味還混著一種說不清的鼻味。

正巧這時有人帶了沒被搶走的孩子過來，幾個相爺一回頭，眼都直了。

十幾個大概有六、七歲大小的男孩，排著隊走過來，個個肥頭大耳，一臉癡相，沒有半點精神，看起來就像是……

“這些孩子……”黃相爺指了指腦子：“這裏不好？”

還沒人答他，就聽到有人哭嚎：“娃兒，你咋長成這樣了呢？我的娃兒，你不認識娘了？不認識娘了嗎？”

四人一扭頭，正是剛才那痛罵皇上的婦人，掙紮著爬過去想去抱一個孩子，那孩子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眼神也是呆呆的。

溫相爺臉色慘白，聲音也是發顫：“整天像是養豬一樣被養著，除了吃喝就是屎尿，再好的孩子也被養成傻子了——幾位大人！皇上如此行徑，簡直是滅絕天性，溫某實在恥於侍奉——我、我先去了……”

說罷一拱手，竟是拂袖而去。

“溫相爺……”黃相爺伸手想拉，卻沒拉住，眼看溫相爺快步走遠，他略一沈吟也快步追去。

“二位……”李得功又是嘆息又是跺腳：“王相爺，皇上絕不會這樣做，肯定定有隱情，對了！一定是雞鳴觀的妖人所為——只要我們去諫君，皇上一定會懲罰那妖道……”

王相爺老淚縱橫：“得功啊，到這時候，你信嗎？還敢直諫嗎？”

被問得一楞，李得功還不及回答，王相已轉身而去。

李得功呆立原地，半晌，才低聲道：“難道我真是跟錯了主子——不，不會，來人，於我前往……”

他話才說了一半，外頭就有九城提督府的人闖入：“李相，雞鳴山那邊失火了，好像有人縱火燒了雞鳴觀！”

大吃一驚，李得功怔了半晌才點頭道：“知道了——本官一會去看看……”

等李得功趕到雞鳴觀時，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

數月前才花費數萬兩銀子建成的新道觀燒得面目全非，不少道士呆站在道觀前，一臉黑灰，不辯面目，就那樣傻呆呆地看著。

一個有了些年紀的道士坐在大門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怎麽會這樣，才好了些，才好了些……”

李得功皺眉，回頭喝問：“白蝠何在？”

有人小聲嚅囁：“我、我們觀主進宮了……”

眉毛皺得更緊，李得功暗叫失算。

本想先綁了那白蝠真人的，竟讓他先逃掉了。

“李相爺……”聽到叫聲，李得功回過頭，卻是一楞。

“玄清真人。”自從白蝠真人得勢，玄清道長就閉觀不出，很是低調，沒想到居然還現身於此——難道，是看到雞鳴觀失火幸災樂禍？

那樣的念頭一閃而過，李得功就收斂心神。

到底從前打過交道。雖然他一樣不喜玄清，但總比白蝠還強些。

李得功如是想，臉上也就帶了幾分笑意。

玄清也在笑，一副悲天憫人狀：“若非犯了眾怒，令上蒼也為之震怒，又豈會遭了這樣的災禍？可憐了這半片山林，還有這些小道士。”

一聲低嘆，李得功也是黯然。

卻不想玄清走近了竟忽然低聲道：“李相爺，這是扳倒白蝠的最好機會，你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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