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慘死，於小宮女們是大事，只覺得天塌下來一樣，可對前朝的那些大人們來說，這不過是小事，也沒有人留意到後宮中這半年悄悄掩埋過多少正值青春年少的妙齡少女。

但皇帝上朝堂上的表現卻是人人看在眼裏的。

原本就有大臣對聖浩天沈迷道宗不滿，此刻自然有禦史跳出來上諫書，指責皇上不該一昧迷信，應該以朝事為重，更指責白蝠是妖人，使皇上沈迷於道術與女色之間，應該把這妖道推出午門斬了。

這禦史在朝上說得痛快，口沫橫飛，哪顧得上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是個什麽表情啊！等他終於說完了，聖浩天陰著臉低聲問：“你說完了？”

“臣之言，句句發自肺腑，字字出於真心，陛下——”

一句話還沒說完，聖浩天已經直接翻臉：“來人啊！把這個冒犯天顏的混帳東西叉出去，廷杖五十！”

“皇上……”別說那禦史傻了，朝堂上一群大臣都嚇住了。

立刻有人搶出班列要為那禦史說情，聖浩天卻搶先一步狠狠地道：“誰要為那混帳求情，一概視為同罪，拖出去廷杖！”

原本還要求情的真的沒法子說下去了。

廷杖不比別個，是要脫去褲子露了屁股打的，能上殿議事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員，誰能丟得起那個臉呢？

被廷杖了，雖然皇上沒革你的職，你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在這朝堂之上立足了是吧？就是再不想也得辭官了。

丟了烏紗帽事小，整個家族因你這被廷杖的罪官蒙羞事大。

聖浩天冷眼看著那禦史被拖下去杖責，滿朝文武一片安靜，沒有人再敢搶出求情或是上諫書什麽的，不禁冷笑出聲。

回了後宮，服了紅丸，昏昏沈沈中，他冷笑：“自此日，才知做皇帝是這世上最過癮的事。”

是沒人敢在聖浩天這個皇帝面前求情，所有人噤若寒蟬，可當著面如此，背後卻並非如此。

這一年多來，皇上的所作所為有目共睹，不由得不讓群臣多想。

“黃相，你說今日皇上是真的就是想打顧禦史還是在打咱們的臉啊？”

安靜的書房，除了落棋子的聲音外，再聽不到別的聲音，溫相爺說話也很是隨意。

但黃相爺卻不像他那麽隨意了，拈著棋子，他沈吟許久才落下一子：“有什麽區別？”

“是沒什麽區別。”溫相爺淡淡一笑，忽然嘆道：“咱們這些臣子，最希望的莫過於是輔佐一代名君，百年之後也可名垂青史，為後人之楷模。可現在看來，我是可能和幾位老哥哥青史留名，但卻不是美名，而是罵名。”

黃相爺一皺眉：“為何？”

溫相爺揚起眉：“難道還要小弟再繼續說下去？就以皇上今日所為，日後史書上會如何評論？而輔佐出這樣的皇帝，不知勸諫的內閣宰相們又該如何評論？”

黃相爺一聲嘆息，丟下手中的棋子，長身而立：“自然不能不勸，若是不行，就命禦史臺的大人們死諫。”

“要是死諫也不奏效呢？”

見黃相爺被自己問住，溫相爺也站起身來：“今日此處再無外人，老哥哥莫怪小弟魯莽——要小弟說，當初這皇位本就不該今上來做的，要是換了……”

“萬萬不可胡言！”溫相爺一句話還沒說完，黃相爺已經出聲制止，只是雖然阻止了溫相爺說出要說的話，他自己卻不免在心裏想了一回。

就算溫相爺沒說出那個名字，可是黃相爺是知道他說的是誰的。

晉王聖千秋！如今這個名字在聖京中可是響當當的。

要說從前先帝在時，晉王貪玩，有著京中第一紈絝之名，雖然先帝曾經屢次稱讚這個兒子“英偉不凡，聰明多思，類朕”。

但一般來說，大多數人都把這當成先帝對幼子的恩寵，不作他想。

那時候太子還在，自然也不會有人去想排行最後的晉王。

可偏偏後來太子好端端的竟然謀逆了，今上護駕有功一舉登上龍椅，這才有人提及晉王，這個今上一母同胞的兄弟。

有很多人說，太子謀逆之後，先帝是有意立晉王為太子的，只是先帝去世太突然，才沒有冊立太子。

這種事在外頭自然不好說，但像他們這樣兩朝為臣的，卻知道這些事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要先帝沒有那樣的意思，再怎樣也傳不出來這樣的話。

“我近兩個月常常想，是不是錯了？先帝去得太突然，竟沒留下支言片語，可嘆那時內閣之中竟無一人在場。要真是——那朝中會不會更好些……”

“快不要胡思亂想了。”

如果當初他們輔佐的是晉王聖千秋，就不會如今這樣的局面了。

當今昏聵，行事荒唐，迷信道術求長生之心更勝過治理國家，這樣的皇上持政，聖朝還有什麽未來可言？！

“良禽尚擇木而棲……”溫相爺一句話還沒說完，黃相爺已經似受驚般驚望向她。

“轟隆——”一聲雷鳴，蓋過兩個人的心跳。

山雨欲來，風滿樓。

匆促轉身，黃相急急地道：“為兄還有事在身，先行告辭。”

溫相爺沒有挽留，只是轉了身，看著面前的那盤棋，半晌後笑著拈起一顆棋子，丟進一旁的棋盒：“這一局，我吃定了。”

屋裏本無別人，可是就在溫相爺說話之後，卻有人淡淡道：“你不怕黃相爺轉身就去告你的狀？”

“不怕，那老兄的膽子小，可是野心卻不小，現在被李得功那廝壓得死死的，怎麽會不想奪回首輔之位呢？”

“你倒是想得清，”說話的人始終掩在暗處，不見身影，只是平聲道：“事情越鬧越大越好，水不怕混，只有水混，才能撈魚。那東西，回頭你就指人交給那姓顧的禦史，你問他，他是想就這麽灰頭土臉地回家？還是想拼死一戰，給自己留下個清名？！”

“是，這事我會安排妥當。您……”溫相爺還想說話，但擡起頭，卻已不見了那人的蹤影。

他側耳細聽，方聽到“剁”的一聲悶響，像是木棍點在地上。

直起身，溫相爺又坐回桌前，自已滿了一杯：“如此美酒，看來只能自己消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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