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山後山較之前山，更顯秀雅之美。

最美之處，就是連越三層山崖的雲霧瀑布，陽光下，飛雨碎玉一般，虹霓飛跨瀑布，美得眩目。

此刻在瀑布之畔，就有一白衣佳人正在彈琴，水聲隆隆，聽似千軍萬馬來襲，可那悠揚的樂聲卻偏偏能穿透水聲，悠悠傳出，直達峰顛。

隔水之樂，聽來更顯動人心魄，於峰顛瀑布源頭對飲的兩人中，黃書生不禁以指輕點大腿拍打著節拍。

“小五的琴的確彈得越來越動聽……”黃書生笑著讚道，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家徒弟也不錯！要不然也不會有聖京第一才女的美名。”

先生捧著酒壇子，手指輕扣，卻是嘲笑道下酒的是菜，說勞什子琴？要說還是小二的手藝越來越好，這魚烤得真香！”

說著話，他回頭沖著不遠處的岸上吼了聲，“臭小子！還沒烤好？”

岸邊上正守著柴堆的男人擡頭看向這邊，沒應聲，只憨厚地笑了笑。

胖乎乎的臉上，在陽光下滿是油光，五短身材後頸多肉，更不用提手下翻著烤魚的動作嫻熟，怎麽看都覺得是個廚子。

不理會先生，黃書生轉過頭去，看著遠處的霧林方向，不知想什麽，忽然低聲道不知道那個什麽南越公主會不會也走出霧林，若是她也走出霧林，你怎麽辦？”

先生瞥眼看去，“說得好像你家那小徒弟能走出霧林似的——好好好，我不和你睜，你徒弟能走出來，你也不用和我瞪眼睛……”

摸摸胡子，先生想想又偷笑，“你那小徒弟拜了我做師傅，就可以把你這臭書生甩過墻了，到時候你可別哭——老淚縱橫什麽的，太難看。”

“呸，”黃書生輕啐一聲，靜默片刻後忽然又認真地問道如果我徒弟不認我了，你會收她？”

“肯定是——掃地出門啊！”先生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不過這些話說來尚早，收不收這個徒弟，得看你這個徒弟能不能走出霧林了——不是我自誇，哪怕是洞玄，也未必能走出這霧林。”

瞇了瞇眼，黃書生也沈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人生如霧亦如夢，情如朝霧去匆匆——這樣的道理，要到古稀之年才能參破，何況是一群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

忽然揚起眉，黃書生瞪著先生，怨道你這老東西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徒弟嗎？霧林之中，要經歷七情之苦，要是我那小徒弟真被困在裏面，出個什麽差錯，我絕不饒你！”

先生哈哈一笑，只擺手道又不是只你徒弟一個！經歷七情之苦，方知世間艱難，這霧林看似尋常，可其中幻像重重，唯有心性堅定者，才能走出霧林，也只有這樣，才能看出他們的心性，到底適不適合做我的弟子。”

目光沈沈，望著安靜的霧林，先生終於有了些先生應有的嚴肅，只不過後頭一喊“烤魚熟了”，他立刻笑嘻嘻地扭頭應了一聲，又是一幅玩世不恭的態度。

黃書生搖搖頭，低聲道徒弟，自求多福吧！只盼你沒經過情事，還好一些……”

若單純如孩童，最大的悲傷不過是沒有吃到糖，最大的痛楚不過是因為偷吃而被娘用雞毛撣子打屁股，沒有經歷過成人的傷痛，反倒在那霧林中行動自如。

但楚凰洲又怎麽可能單純如孩童？

霧林之外，黃書生還對楚凰洲抱極大信任時，楚凰洲卻正陷入天人交戰之中。

花園，小湖畔，歡笑的小女孩，這一切都是那麽熟悉，那如花的笑靨，她不只是一次在鏡中看過。

那是她自己的臉，也是巫鸞的臉——不知為何，只是倏忽之間，她竟然身在巫家的花園，又看到童年時的自己——不，那不是她，而是巫鸞。

是她一母雙生的雙胞妹妹，是與她相依相偎，同起同睡，天天黏在一起好似一個人的巫鸞。

咬著唇，楚凰洲有些恍惚，她心底有恨，可是卻不知為什麽，又有難言的歡喜。

張開嘴，她想罵，可是脫口而出的卻是等等我……”

聲音稚氣，她微微一怔，還沒回過神來，女孩已經一把抓住了她，“快來——”

被女孩拉著奔跑在花園裏，楚凰洲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很小，她的個子也很矮——她竟然，變回了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

被拉著奔跑，聽著巫鸞的笑聲，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容，楚凰洲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她、她是又回到兒時？難道，她竟然又一次重生？

握著巫鸞的手，她笑起來，跟在她身後尖叫著，歡笑著，好像真的又回到什麽都沒有發生時一樣。

她很開心——她應該很開心——現在她們都只是孩子，什麽都沒有發生，她們還是好姐妹——可為什麽，笑著笑著會覺得心口這樣疼？

兩個人倒在草地上，仰望著天喘息著，側轉身，臉貼著臉地說悄悄話姐姐，你是不是會一直這樣疼我？”

“會啊，我會疼你，一直疼你……”楚凰洲微笑著，輕輕摸著巫鸞的臉，神情卻有些恍惚。

“不論我做什麽，你都會這樣一直疼我是吧？”巫鸞笑著，忽地翻身坐起，歪著腦袋看著她。

陽光打落，映照著她嬌美的面容，不知為什麽，巫鸞的笑有一絲詭秘。

“我……”楚凰洲的聲音微頓，望著巫鸞的眼神帶著迷茫與疑惑，“你做什麽？你會做什麽？鸞兒……”

頭突然劇痛，楚凰洲抱著頭，爬起身，跌撞地要逃掉。

為什麽會這麽痛，痛得好像是要裂開一樣？她、她是不是忘掉什麽了？

腳步突然頓住，楚凰洲回過頭，定定地看著笑容甜美的巫鸞，“我——記起來了……”

在她吐出最後一個字時，只是剎那間，滿園香花忽然萎謝，湖水枯竭，明媚的天空、粉墻黛瓦俱都失去了顏色，一切都變成了灰。

只有巫鸞，仍是鮮艷的。

上前一步，巫鸞仍在微笑，“姐姐，你在說什麽？”

看著面前可愛的孩子，楚凰洲笑了，雖然在笑，卻是笑得那樣殘酷，“我記起來了！我知道你做了什麽！你將做什麽？”

環顧周圍，她低聲道這一切，都是假的——是早已成為過去的虛假的回憶——你再也騙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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