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付青淩的動作，楚凰洲從恐懼中醒過神來。

沒有回頭看她，付青淩握緊鐵欄，竟是突然開腔唱了起來：“喲喲嘿嘿喲，艄公號子聲聲雷，船工拉扡步步沈……”

付青淩才唱頭一句，楚凰洲已經呆住。

是被這安靜折磨瘋了？怎麽會突然唱起這個？不是什麽新詞，而是船工號子。

如果不是楚凰洲小時候坐船時曾經聽過這樣的號子，怕是連付青淩在唱什麽都不知道。

想開口叫付青淩了，但付青淩唱完一段，竟是偏過臉去，側耳聆聽。

她這一個動作，立刻讓楚凰洲改了心意。

忽然間，她明白過來付青淩為什麽要在長街之上劈出那一劍，又為什麽心甘情願被送進藏苦獄裏來。

她那一劍，不是因為魯莽，也不是因為兩人的爭執而給楚凰洲好看，而是因為付青淩早就知道在聖京鬧事的修行者，會被關進苦獄。

雖然不知道付青淩想在苦獄見誰，但這裏一定關著她想見的人。

定定地瞪著付青淩的背影，楚凰洲在這一瞬間心頭湧上憤怒。

這個付青淩，居然是在利用她！

咬著唇，楚凰洲抿緊了唇，正要開口，卻突然聽到一個蒼老而低沈的聲音應和道：“喲喲嘿嘿喲，艄公號子聲聲雷……”

一聽到這聲音，付青淩的雙眼立刻亮了起來。

“還活著！師傅，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叫了兩聲，她反手在手上抹了下，竟是自發髻裏拔出一根細如發絲的鐵絲。

蹲下身，她把鐵絲插進鎖裏，回頭對上楚凰洲驚訝的目光，嘴角微翹，“沒見過小偷嗎？”

還真是沒見過，尤其是已經晉洞玄境的修行者做小偷。

不過楚凰洲沒說話，等著付青淩一打開鎖，跳出牢房，她立刻跟了出去。

沒有跟上付青淩，楚凰洲按著記憶，在黑暗裏一路摸過去。

跌跌撞撞的，幾次險此絆倒，但終於還是摸到了那扇重重的石門。

試探著推了幾次，那扇石門紋絲不動。

這扇布滿花紋的石門實在是太重太厚，可能這座苦獄裏發出什麽聲音，外頭的獄卒都聽不到。

黑暗、還是黑暗，這裏除了黑暗什麽都沒有。

沒辦法，楚凰洲只能原路摸回去，“付青淩……”

她低聲喚著，卻沒人應她。

摸著鐵欄桿，她小心地向前。

手才落下，卻是心頭一驚。

還不等她擡起手，手腕就被人反扣住，楚凰洲還沒反應過來，就覺有張嘴湊在她的手上來咬。

失聲驚叫，楚凰洲下意識揮手打出，拼命往後拽。

她能感覺到那尖利的牙齒已經啃破她的皮膚，正在用力地啃咬，似乎是想撕下她的血肉大塊朵頣。

又驚又懼，楚凰洲卻顧不得害怕，擡腳狠狠踹去，可一連幾腳，鐵欄桿如同巨石一般，晃都不曾晃一下。

就在這時，有人猛地扣住楚凰洲的肩頭，用力一扳，同時一道風聲掠過，似乎是什麽東西刺中了抓著楚凰洲的手。

悶哼一聲，牢裏那只手頹然垂落，一聲低嘆自深幽的黑暗裏傳出：

“可惜了，這麽新鮮的血肉……”

楚凰洲感覺到有人逼近，雖然黑暗裏看不清面容，可那雙眼卻似黑暗裏燃起的兩簇鬼火，陰森可怕，足以讓人從惡夢中驚醒。

機靈靈地打了個冷顫，楚凰洲不敢再看，捂著被咬破的手，緊緊跟在付青淩身後。

苦獄裏關著的都是些什麽怪物？付青淩要找的那個也是這麽可怕的人嗎？

似乎是已經走過一遍，付青淩的腳步很快，帶著楚凰洲拐了兩個彎，就到了一間已經敞開的牢房門外。

到了門前，付青淩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楚凰洲卻遲疑了很久，仍站在原地沒有動。

付青淩回過頭，只是一聲冷笑，並沒有叫楚凰洲。

黑暗裏，一道蒼老的聲音笑道：“那娃娃，怕是害怕我也吃她呢！”

低應一聲，付青淩抖手一晃，黑暗裏亮起一點火光。

瞇了下眼，楚凰洲都有些不能適應這黑暗裏的微光，那自黑暗中慢慢現出身的幹瘦老人更是用手遮著眼，感嘆道：“很久都沒有看到過光了——十年了，整整十年……”

“師傅，我們早晚會找那老賊算帳的。”付青淩沈聲說著，扶著那老人坐好，笑道：“那些人沒搜徒兒的身，師傅您可是有口福了。”

摘下腰畔的酒葫蘆，付青淩恭敬地奉在老人手上，又去摸口袋，“這只燒雞是在那個全福齋買的，聽說在聖京很有名氣。”

“真香……“老人低笑，深深吸了口氣，黯沈的雙眸有了亮光。

如果說之前這老人看起來就是一個憔悴的老人，那現在，就有了強者的風采。

低頭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手背，楚凰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在聽到身後動靜時，又慌忙跳開。

回過頭，一顆被毛發全覆蓋的頭顱現在鐵欄桿後，“陳老怪，把你那酒分我點——小女娃躲什麽？老子又不吃人肉！”

咽了下口水，楚凰洲沒有作聲。

之前她還覺得自己已經比前世強大，可以隨時為自己報仇，但此刻在這苦獄中，她才覺得自己很渺小。

這些強者，即使不是知命，也是洞玄了吧？可現在卻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苦獄中，或許就這樣一輩子都只能困在這裏。

“沈一白，這是老子徒弟孝敬的，為什麽要分你？”被叫作陳老怪的老人哼了兩聲：“老子關在這苦獄裏已經十年了，十年了，一滴酒都沒沾到……”

“十年算什麽，老子不比你關得還久？”沈一白悶哼了聲，“只要先生還活著，怕是咱們得關一輩子了！”

先生？！書院的先生。

垂下眼簾，楚凰洲心頭突然湧上一股熱流。

她，一定要去書院，一定要成為強者！

“先生！”嘆息一聲，陳老怪舉起酒葫蘆，喝了一口，才笑了下，只是那笑，像哭一樣難看，“十年前，我剛晉入知命境，還以為自己天下無敵，跑到聖京來挑戰先生，那個時候，怎麽可能會想到是這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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