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還在昭華宮外，已聽到哭聲。

風刮過樹林一樣，嗚嗚的哭聲回蕩在昭華宮中，讓人連脊背都覺得麻酥酥的。

邁進昭華宮內，一眼就先看到跪在殿內外的宮人太監，少說也有上百，跪在院中階下，痛哭流涕，甚至還有已經哭得癱倒在地的。

如此傷心，哭的又是誰？怕不是那個據說剛剛夭折的皇子，而是自己。

以巫鸞的性子，怎麽可能還用之前侍候過她的人，就是沒有今天的事，怕也是要找借口打發掉昭華宮中的人，現在借著皇子夭折的理由，就是讓這一宮的人殉葬，都沒人會講半個“不”字。

收回視線，楚凰洲不敢再看。

雖然這些人並不是她身邊親近的宮人太監，但一眼掃去卻仍有些看著面熟，可惜，她此刻什麽都不能為他們做。

“我可憐的旭兒……”一入昭華宮，太後就哭了起來，她身邊的女官上前，想要扶住太後，太後卻是輕輕揮了揮手，叫道：“楚凰洲。”

微微一怔，楚凰洲立刻上前扶住了太後，借著扶太後的機會，跟進了殿中。

太後一走進來，原本站在外殿中的幾人立刻迎了過來施禮。

“母後……”聖千秋的聲音一頓，有些驚訝地盯了眼楚凰洲，他似乎想問，卻到底還是乖覺地閉上了嘴。

聖風瀾看清扶著太後的居然是楚凰洲，也是皺起眉。

借著聖千秋扶過太後的機會，湊到楚凰洲身邊，小聲道：“楚小姐，你今天犯了大錯，要是……”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聽到內殿哭聲大起。

不過片刻，聖浩天在昌福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天子之尊，竟是在眾人面前失聲痛哭：“朕的心好痛——朕的旭兒啊……”

聖浩天一哭，魯王立刻上前勸道：“陛下還請節哀，您乃萬金之軀，切不可傷心過度傷了龍體……”

他這麽一勸，關興岳也順勢沈聲道：“陛下節哀……”

節哀！節哀！

眼前這男人多惺惺作態，你們竟是沒有看出來嗎？

胸口似要炸開，楚凰洲真想撲過去生吃了這裝模作樣的畜生。

腳步一錯，即突然止住，她擡起頭，定定地看著自內殿繞出的女子。

“旭兒、旭兒……”一身素衣，巫鸞手中還緊緊捏著一件血衣。

楚凰洲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她親手為旭兒縫制的衣服，卻不是那晚旭兒穿的。

也不知是誰的血，染了衣服就來充作旭兒的血衣，還這麽巴巴地拿出來讓眾皇弟、大臣看，聖浩天真是做假做到極至了。

“皇後，”轉身扶住搖搖欲墜的巫鸞，聖浩天似乎是強忍著悲痛勸慰道：“你也莫再傷心，也是旭兒與我們沒有緣份，且好好送他去吧！日後我們還會再有孩子……”

日後——再有孩子！？

瞪大了雙眼，楚凰洲冷冷盯著那一對做戲的狗男女，暗咬銀牙，心道：“你們若再有孩子，就枉我重活了這一遭。”

“楚小姐……”心頭一凜，楚凰洲收斂神情，轉目看去，卻是聖風瀾目光沈沈，正緊盯著她。

垂下眼簾，楚凰洲只作不覺，轉過頭去。

目光一轉，卻正好看到一旁立著一個青衣宮女。

殿中有宮女不奇，可是偏偏這個宮女懷裏卻是抱著一只白貓。

長毛卷卷，生了一對琉璃般的碧眼，正是巫鸞最愛的貓‘白虎’，當日巫鸞在道觀中帶發修行時，身邊就一直帶著這只貓。

沒想到如今冒充她，也帶了這只貓入宮。

多好笑，不是說傷心欲死嗎？不是說一直徹夜不眠照顧愛子嗎？為什麽還要把這貓帶在身邊逗弄玩耍？

咬住紅唇，楚凰洲目光掃過，見沒人留意，手指屈起輕彈，一股暗勁襲出，正中貓身。

她功力低微，這一下打在人身上還沒什麽，可是打在貓身上，卻讓那貓立刻“嗷”的一聲竄了出去。

“啊……”貓突然跳了出去，那青衣宮女一驚，不禁低呼出聲，立刻去抓。

那貓吃痛受驚，哪裏那麽容易抓住，只是輕輕一竄，就溜得老遠。

“白虎……”巫鸞一聲低呼，立刻叫道：“快抓住它——不要嚇到它……”

這個時候殿中並沒幾個宮人，聽到巫鸞叫，立刻撲上前去，只可惜沒抓到貓，幾個宮人卻是撞在一處，亂成一團。

“你們嚇到它了——白虎——你——快抓住它……”

巫鸞隨手一指，卻是離白貓最近的關興岳。

關興岳粗眉一振，臉立刻就沈了下去，“皇後娘娘……”

他本來就是面容陰沈之人，突然這麽一叫，那只白貓更加受驚，“嗷嗚”一聲，好像誰踩了它尾巴一樣，怪叫著竄開。

“啊——我抓到了！”青衣宮女一把撈住白貓，有些興奮地舉了起來，手背上被貓抓的傷痕還在滴血。

“你怎麽這麽抓著它？它會疼的……”巫鸞眼裏含著淚，小心翼翼地從青衣宮女手上接過白貓，“乖啊，乖，白虎乖——皇上，有血啊，白虎是不是傷到了？”

她又愛又憐地撫著白貓，好像根本沒看到受傷的是那青衣宮女似的。

眼見巫鸞美目含淚，一臉哀淒之色，聖浩天立刻沈下臉來，“什麽事都做不好，來人，拖下去重責五十……”

青衣宮女大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一殿安靜，沒半個人應聲，只能聽到宮女重重叩頭的聲音。

看著那宮女磕破的頭，看著鋪地金磚上洇開的血花，楚凰洲挑起了眉。

眼角轉開，她盯著一旁皺眉的聖風瀾，低聲道：“人不如貓——聖朝百姓，還不如都投胎做畜生呢！”

猛地回頭，聖風瀾定定地望著楚凰洲，原本漠然的眼底似升騰起一團火。

楚凰洲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避，只是彎起唇，無聲地嘲笑。

當日在晉王府，他也說過“都是聖朝百姓”這樣的話，當年聖浩天也曾這樣說過，可是現在又如何？

不知這位也裝作愛民如子的秦王，是不是也要學聖浩天當年一樣好好表現一下？！

四目相對，恍惚凝望了許久，但其實不過一瞬間。

聖風瀾忽然轉過頭去，大步上前，沈聲道：“陛下，今日是大皇子的祭辰，為了給大皇子積福，還是不要再見血了……”

此言一出，滿殿人俱都看向了聖風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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