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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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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講臺上,一手拿著教案,一手握著粉筆,邊講邊板書的韓岱山,正指揮若定。

他的身材本來就高大,那張鑲在墻上的黑板頂部都沒他高,襯得他氣場更高了二米八。

從前雖然已有過幾面之緣,但是德芬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他,不想今天是個好機會。

也不怪她上課不專心,實在是,他額發下,他的濃眉、方臉如此明媚耀眼。

或許是他站得高,上午的陽光自窗外斜照進來,正打在講臺上的韓岱山身上。他就像是沐浴著光,真是不讓人註目他都不行。

而他仍舊穿著上回來她家時的那條軍綠色長褲,系著土黃色皮帶,上身的白襯衫下擺紮進腰帶裏。此時他把襯衣袖子卷上去挽至了胳膊肘,露出了他精壯有力的小麥膚色的半截手臂。棱角分明的下巴上,青色的胡樁隱約可見。脖子下面,白襯衣只解開了第一顆扣子,正好露出他性感凸起的喉結,男人的味道撲面而來。

今日他的頭發打理得不短不長,微做了點斜分,頭發幹凈又清爽,一點都不油。完全不像顧曉華那樣,每次回村他都把頭發上打很多的臘,油嘰嘰的,看著膩得慌。

他的嘴角還一直銜著不疾不徐的笑意,灼灼的眼,間或朝她這裏一掃,眸光就像是續了油的燈,突然亮一下。

德芬覺得他似乎在看自己,但每次這麽想,都覺得羞,是自作多情,於是低頭假裝看課本。

講臺上的韓岱山今天講課總走神,視線每每忍不住朝教室最後一排飄。

終於捱到下課鈴聲響,他立即放下課本就想走過去同德芬敘話,一大群學員卻圍了上來,說要問問題。

德芬本也站起身來想走過去同他說話,見狀,只能坐回去等著。

圍著韓岱山的都是比較年輕的女學員,性子大方又活潑,說問問題,可每每七言八語地插話說些其他,近乎調戲,什麽類似“韓老師,你有女朋友了嗎?”“韓老師,你是培訓學校所有老師中長得最俊的你知道嗎?”引來一片哄堂大笑。

韓岱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從容自若應對的同時,端起搪瓷缸子仰頭喝水,視線趁機就越過杯子邊沿去看德芬。

她仍梳著他初見時的兩條麻花辮子,穿一領白底藍花短袖襯衫,借了同桌的筆記正在抄錄,微歪著頭,安靜又美好。

女學員們有問不完的問題,說不完的話,圍在講臺周圍不散。一個個似乎聽得很用心,卻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別有用心。

德芬等了一陣,起身去衛生間。

韓岱山以為德芬不察,又應對了一陣,再度往她那邊瞟時,正好看到她回來教室,促狹地沖他笑了笑。

這一刻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韓岱山無奈地回以歉然的笑容。

直到下一堂課的上課鈴聲響了,女學員們依依不舍回到自己的位置,兩人也未能說上半個字的話。

又捱過一個小時的時間,放學的鈴聲終於響起,學員們紛紛收拾東西起身離去。

韓岱山打算等所有學生離開後再去找德芬,他在講臺上慢條斯理地擦拭黑板,又收拾了下教案,左等右等,餘光瞟到教室裏的人好像都走得差不多了,抓起杯子和書本就要去找德芬,結果迎面就撞上兩個同樣滯留不走的女學員擋在他身前,“韓老師,我們有些地方沒聽懂,想麻煩你再給我們講講,嘻嘻。”

教室最後一排,德芬低著頭,無聲地咬唇而笑。

韓岱山哭笑不得,刻意用略帶沙啞的嗓聲討饒道:“下午來好不好?韓老師連著講了三個小時的課,嗓子都講啞了,讓老師休息下。去吃飯,你們先去吃飯,下午再來問我。”然後還摁著喉結假意沈沈地咳了兩聲。

這麽做作,如何逃得過姑娘的利眼?

只是他也算是上道,兩個女學員本也是逗他,於是嘻嘻哈哈地笑著相攜離開了,放過他。

“德芬!”怕有那動作快、吃了午飯又返回教室來的,韓岱山這下可不敢磨蹭了,慌忙端著茶水杯,腋下夾著書本朝德芬大步走來,“走,我們出去吃午飯。”

德芬已經收拾好東西,早等著他一路走。

望著他朝自己走過來,微笑著調侃:“你好受她們的歡迎。風荷要是知道他哥在外面是萬人迷,一定會感嘆自己為他哥的下半生幸福操心完全是多餘的。”

韓岱山強笑了下,然後刻意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氣:“哎呀,這些小姑娘就是調皮。”然後兩人說說笑笑一起出了教室。

韓岱山先回了趟辦公室,把搪瓷茶杯和教案擱自己辦公桌上,順便讓德芬把她沒必要一直隨身攜帶的東西也暫時放到他這裏,“我們下午還要上課,就出去吃個午飯的功夫就回來了。你放我這兒,下午放學了你再來拿。”

德芬今天來縣城,她也沒帶重的東西,就一個軍綠色書包,一把折疊傘。德芬就把培訓學校發的兩本教材放他辦公桌上,背來背去的麻煩。

“你知道課表了嗎?”

“哎呀,我忘了找那個工作人員要了。等等,我去找她,不知道她出去吃飯了沒。”說著就要小跑出去找前臺,看著挺著急。

韓岱山一把拖住她的手臂,笑:“真冒失。你既然是跟我這個班上課,你問我要就行了呀。”

“對哦。”然後德芬將韓岱山上下打量一眼,斜睨著他:“你不是說你在棉紡廠上班?”整個一副你欺騙我的怪罪模樣。

韓岱山莞爾,一邊自抽屜裏翻出學校工作人員給他打印出來的課表給德芬,一邊解釋:“我沒騙你。我的正職是縣第四棉紡廠的職工,在培訓學校做老師卻是副業。”

原來韓岱山中專學的是會計專業,他在縣城第四棉紡廠工作,如今已做到了財務副科長一職。周末時候和工作日的晚上他只要有空,就在明宇會計培訓學校兼職當財務老師,專門為考證的學員做培訓。

他已經是高級會計師,一評上高級職稱後就提了幹,專業能力是杠杠的。

之前他參加財政局組織的國企財務人員培訓班上認識了一個機關人員,那人離職下海開了這個會計培訓學校,游說了好多在國企工作的財務主管人員來學校利用業餘時間兼職上課賺外快。

“我們這些人有財務管理的實操經驗,又有理論知識,所以培訓學校很喜歡。加上我跟培訓學校的老板算是朋友吧,就答應了來做了個兼職老師。”

德芬捏著課表看了看,周末兩天時間,上下午基本都安排的上會計實務那本教材,另一本《經濟法基礎》卻沒怎麽安排課程,每天都只有一節課,有些不解。

韓岱山道:“那本書主要靠背,自己抽空自習,多背背法律條文就行了。我們安排的課程主要講經濟法案例和答疑,其實考前突擊一下就成的,不過考慮大多為初學者,所以每周我都給安排了兩節課。最主要還是要把會計知識學清楚,這個比較難,尤其對於初學者,所以這門課的時間上就安排得多些。”

“唔,你是專業的,你說這樣安排好,那就肯定好。”德芬捧場地說,然後把課表折疊起來裝進自己的書包裏。

韓岱山給逗笑。

他發現,熟悉了之後,其實德芬並不若表面那麽文靜,挺活潑的。

說話間韓岱山領著德芬來到了吃飯的地方。

這會兒是午餐高峰期,培訓學校外面的館子基本上被學校上百的學員和教職工攻陷。韓岱山護著德芬擠進一家面館,仔細詢問了德芬有什麽忌口的,兩人分工合作,德芬負責去找人家用餐後騰出來的空位置,韓岱山則去櫃臺那邊排隊買餐。

人實在太多了,餐館人手不夠,得自己守著自己的面。

德芬等了二十多分鐘,之前那一波吃面的人走了後騰出來不少空位置,館子裏的人沒那麽多了,韓岱山方才滿頭大汗的端著兩碗牛肉面回來,不好意思地解釋:“遇到幾個學員,我讓他們先端走吃了。餓了吧?”

“沒。”

德芬把筷子遞給韓岱山一雙,看見他額頭上的汗水像小溪似的,直往臉頰淌。脖子下面已濕了一大片,襯衫都貼在了胸膛上。

已經入伏,天很熱,他又站在人家大鍋前等面條撈出來,鍋裏的水蒸汽一團團往周圍沖,更熱,那汗水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德芬想也沒想,她自身上斜挎的軍綠色書包裏掏出來一方疊好的手絹,伸手就去擦拭韓岱山額頭和臉上的汗水。

韓岱山抓著筷子正在夾面,怔住。

德芬看他不動,像給施了定身咒,正奇怪,忽覺手指下有什麽動了動。

她看過去,自己那右手捏著塊手絹正摸在人家的眉骨上,剛才正是韓岱山的眉頭動了兩下,帶動她的手指……她方才意識過來。

手絹飛速塞進韓岱山手裏,她低聲說:“你自己擦。”

然後抓著筷子,攪著面條自顧自吃起來。

韓岱山那只左手,過了好一會兒,像是如夢方醒,幾根手指蜷了蜷,手絹在他掌心裏更緊地攥住。他飛速看了眼德芬,然後眼眸低垂,神色如常地拿絹帕在臉上擦拭了兩下,蜻蜓點水似的,隨後,動作十分自然地把手絹收進了自己的褲兜裏。

他抓起筷子,也低了頭夾面條吃,只當剛才那幕不存在似的,語氣十分正常,“哦對了,我忘了問,德芬,你怎麽突然想起來報培訓班考會計上崗證的?”

聽韓岱山問起這個,德芬便長籲短嘆地把自己進了鎮供銷社工作,因為不會記賬,導致賬務混亂,對不上帳,已經貼補了上百塊錢進去彌補虧空的遭遇說給他聽。

韓岱山搖頭失笑。

也是想緩解之前的尷尬,德芬見他笑,便故意不滿地說:“你還笑話我?你是不是跟我表舅一樣,覺得我很笨?啊,你怎麽是這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的人吶?我看錯你了,韓岱山!”

韓岱山莞爾,嘴裏還包著一筷子面條呢,全無形象的,一邊嚼著嘴裏的面條,一邊笑呵呵道:“這是好事。我跟你講,德芬,咱們上中學的時候學過一句話,你還記得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果沒有發生這種事情,你就不會想到要學財務。你要是把財務知識學會了,再考個證,將來可不止做個銷售員這麽點出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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