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關燈
第 29 章

因韓岱山無論如何也不要德芬給他的面條錢,德芬就非要請他喝水。

德芬把帳算得這麽清,韓岱山挺無奈,心裏還有些小小的受傷,但已了解她就是那種受了人家的恩惠就不好過,一定要想方設法找補回去的性子,他婉拒了兩回,見德芬堅持,他也就沒有再堅持拒絕了。

中午正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候,陽光晃得刺眼。

兩人從面館出來,德芬看韓岱山手搭涼棚擋著毒辣的日頭,便把傘撐開舉高移過去擋在他頭上,說:“這傘夠大,遮兩個人完全沒問題的,你靠我攏些。”

韓岱山先前那點小失落立刻消失殆盡,也沒說他熱,靠太近烘著她的話,他很自然地把傘接過去,“我來撐吧。”

他個子高,舉著傘肯定沒德芬那麽費力。德芬由他,松了手。

兩人同撐一把傘,靠得很近,衣服、身體不時會碰觸到一塊兒,彼此輕薄的襯衣下的身體都是火熱的,雖然那一觸不過是一觸即分開了。韓岱山左手臂撐著傘掌在德芬頭頂上,把傘下的三分之二的陰涼都給了她,所以不註意看,還以為他左手搭在她的左肩上。

兩人有說有笑地來到一家小賣部,老板見客人光顧,立刻從涼椅上一躍而起,張口就熱情地招呼道:“你們小兩口想買點啥?”

德芬霎時臉色緋紅,尷尬地飛快偷瞄了眼韓岱山,紅著臉道:“老板你不要亂說,我們是鄉親。麻煩給我拿兩瓶桔子水,要冰凍的。”

韓岱山在身後收傘,聞言也是楞了下。目光落到德芬身上,見她背對著他抻著脖子朝貨架上努力張望,明顯是緩解不自在,他覺得有趣,呵呵地自我調侃道:“你這老板不要亂開玩笑。再說,我哪有那麽好的福氣?”

老板會做生意,察言觀色,又聽出來韓岱山那話很有意思,一邊去冰櫃裏給德芬拿水,一邊假模假樣地笑著道歉,“哎呀,是我誤會了。我就是看你們倆蠻有夫妻相的,而且你倆從馬路對面走過來我就看到你們了,你對她那麽細致體貼,傘都給她一個人打,所以我就以為……咳,對不起啊。給,一共三塊錢。”

韓岱山沒再搭腔,笑著只把德芬看著。

德芬遞了一瓶桔子水給他,自己留了一瓶,然後從書包裏掏了三塊錢遞給老板。轉身朝外走,韓岱山像個跟班,把傘撐開,又掌在她頭頂上為她撐起一片陰涼的天。

片刻後,德芬聽見他在身後砸吧著嘴很滿足的喟嘆:“哇,好冰爽,好甜。”

她無聲地翹了翹嘴角。

上午十二點鐘下課,下午一點鐘就上課了。

兩人回到培訓學校,也差不多該準備去上課了。

德芬跟著韓岱山去了他的辦公室拿到書後就先去了教室,十分鐘後韓岱山韓老師進來給大家上課。

上午四節課,下午也是四節課。每節課講四十五分鐘,課間休息十五分鐘——跟上學那會兒一樣。但是,這個班全是韓岱山一個人上,德芬覺得他挺累的,不由得感慨各行各業賺點錢都不容易。他當老師雖然體面,受人尊敬,但一點也不比她之前在繅絲廠當絲妹輕松多少。

不知道他這個外快能賺多少錢,倘若一個月沒個三百塊,那還真不如絲妹呢。

一堂課下來,德芬看他上課的時候不停地喝茶潤喉,起碼五六次,不由得心疼。

中午跟他進辦公室的時候註意到他抓了一把老蔭茶丟進他的搪瓷盅裏,那茶消暑解渴,但對嗓子沒什麽保護功效。

德芬想起家裏還有好幾大包金銀花茶和菊花茶。

這些花都是野生的,農村很多,不需要花費成本,只需要人勤快就行,而她每年都有曬花茶的習慣。趕集的時候就拿些當季曬好的花茶去集市上賣,賺一些家用錢。

於是心裏默默盤算,下次再來上課就給韓岱山帶一些。

金銀花茶具有清熱解毒、疏散風熱的功效。而菊花茶有滋潤咽喉、去火的作用,對緩解喉嚨不適和灼燒感有很好的療效。

早上起得早,中午的休息時間又不夠,沒睡午覺,所以下午的四堂課,德芬是看著韓岱山那張剛毅而方正的臉想著有的,然後在昏昏欲睡中度過去的。

放學的時候已是五點一刻了,韓岱山拖了會兒堂。

他一喊下課,德芬就精神為之一振,立刻清醒過來,她趕緊收拾東西要往長途汽車站趕。

最後一班車是傍晚六點鐘的,這裏去往長途汽車站快走二十分鐘,坐市內公交車只五分鐘,但也要等。還有買票、進站安檢都需要花時間,所以寧可早到也不能把時間掐得剛剛好。

正收拾著,放在桌角的傘被旁邊過路的同學無意中碰落掉到地上,德芬彎腰就要去撿,眼前一個高大的身影罩下來,韓岱山已先她一步把傘撿了起來,“怎麽這麽慌?”

德芬直起身,“我要去趕車回龍興鎮啊。”

韓岱山把傘遞給她,看她裝進書包裏,猶豫地道:“你明天是不是還要來上課?”

“對。”

“趕得及嗎?第一堂課早上八點鐘開始上,課表上寫了時間的。”

“嗯,我知道。我明天趕最早那班車來。”

“最早那班車六點半才發車,從鎮上坐車到縣城要一個半小時,你再趕到這裏,少說要耽擱半小時左右了,第一堂課都要上完了。”

“沒辦法啊,最早就是六點半發車,只能遲到了。回頭我自己努力努力,爭取趕上班課的進度。”

東西收拾好,德芬把書包往肩上一挎,便疾步朝教室外走,“我要趕去長途汽車站坐車了,岱山,我們明天見。”

韓岱山跟在她身後出了教室,揚聲道:“德芬,我是想,嗯,我有個提議,看你願意不願意?如果你願意,就不必來回這麽折騰,可以節約很多時間。”

德芬聞聽這話,心中疑惑,便站定回身看著他,“呵呵,你怎麽突然一下子拘謹起來了?——啥提議啊?”

韓岱山望著德芬笑了笑,垂眼沈默了會兒,他似乎在考慮著什麽,然後終於下定決心,他重新擡起頭來,說:“我在縣城上班,有些門路。我給你找臨時住宿的地方,你周末就住在縣城,便不用來回跑了。另外,會計學校晚上也開班的。你周五下了班就坐車到縣城來,周天下課後再回鎮上去,一來可以多上兩個夜班的課,二來早上的課也不會遲到了;三來不用那麽累,下午聽課不打瞌睡;四來,也能省了來回一趟的車票錢。”

他一口氣說出來,像是怕她會拒絕似的,頓了下,又說:“會計學校的老板是我的朋友,我也在這裏當老師,我去給那朋友說說,讓學校免了你晚課的學費。如果你有不懂的,還可以隨時問我。或者,如果我晚上沒事,我也可以在宿舍裏給你開小竈單獨教你。”

他方方面面都說到了,主打一個省錢。叫條件聽起來無比誘惑,讓她根本沒辦法拒絕。

但這像是,像是……明明是他給她提供幫助,卻像是,他求著她在縣城裏住下來,周末不要回去了。

還有,他怎麽就知道她下午聽課打瞌睡了……

德芬臉上戲謔的笑容已經漸漸消失,楞楞地盯著韓岱山目不轉睛。

這個提議,德芬完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她不由自主朝韓岱山回走了幾步,心裏已是感動不已,為韓岱山為她想到的周到細致,“謝謝你岱山,不過,這樣會不會影響你的工作?給你帶去麻煩什麽的?”

韓岱山看德芬分明已經心動,大大松了口氣,重露笑意,“你多慮了,會有什麽麻煩?早說了大家鄉裏鄉親的,該當互相幫助。且這個事情於我而言,只是舉手之勞。”

他說得很輕松,但是德芬知道,只說免學費一項,就叫他去欠了他朋友的人情了。

是人情,就要還。

必定他會找機會還了人情的。

他已經為她考慮如此,德芬心中溫暖,不再矯情:“好。那就麻煩你了。”

“呵,說什麽麻煩?你總跟我客氣。”韓岱山嘀咕,他很高興,興致勃勃道:“走走,我現在就帶你去我工作的縣棉紡廠轉轉,不然你還不信我是棉紡廠的職工。”

“亂說,我哪裏不信了?上午我只是開玩笑的。”

兩個人互相開著玩笑,相攜離開明宇會計培訓學校。

韓岱山真帶德芬把第四棉紡廠好好逛了一圈兒,給她介紹廠子各功能區,還給她講述棉紡廠的前世今生。完了後,天色也差不多黯淡下來,便領著德芬去他住的棉紡廠幹部宿舍樓。

韓岱山所在的縣第四棉紡廠的效益也不好,已經七八年沒分過福利房了。但他今年提了幹,已經升任財務副科長,所以在宿舍分配方面單位很照顧他,給他分配了一個單間配套的單人間宿舍,就是說有衛生間的那種房間,且面積有近二十個平方,已經很不錯了,跟分了套單位福利房差不多。他一個人住,完全不受打擾。

因為面積還可以,他就在中間拉了塊簾子隔成兩個空間。

簾子裏面放一張一米八的架子床。他個子高大,就得睡一米八的大床。

外面隔出來的空間就當會客廳和書房兩用,有一張小沙發、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東面墻則是一壁緊靠墻的書架,上面的書幾乎滿架了。

“德芬,你先參觀參觀我住的房間,我有點事情要出去跟我同事說一說。”

“好,你去忙你的。”德芬被那壁書架吸引,取下斜挎的書包,就走到書架前開始挑書看。

韓岱山閃身出了寢室便直奔樓下。

“老劉,晚上我到你們宿舍擠擠,可以嗎?”

“可以啊。怎麽,你那又來鄉親了?”

“嗯,是啊,呵呵。”他笑回。

這棟樓的同事都知道韓岱山是個極熱情大方不忘本的人,但凡他老家的鄉親來縣城辦事,當天趕不回去的,就會跑到他這裏來借宿一宿,第二天再趕早班車回去。所以韓岱山長期在他的宿舍裏準備了一張可以折疊的行軍床,來了鄉親,他把床讓給鄉親睡,自己則睡行軍床上。平時他就把床收起來,塞到床底下,並不占地方。

他老鄉走的時候,往往還能從他這裏帶回去很多好東西。

只是有的人吶,把人家的好心善意肆意踐踏。

有次他老家來了對父子兩個,要在他這裏借宿。人多,韓岱山便去跟同事擠了一晚上。轉天,好氣的事情來了,那父子兩個把韓岱山的鞋偷偷順走了,一雙皮鞋、一雙解放鞋,是韓岱山唯二穿出去的兩雙,都偷走了。可能是做賊心虛,他們都沒等到韓岱山回宿舍,招呼不打一聲就走了,害他第二天上班穿著拖鞋去的,被領導批評了一頓。

積年累月的,大家都知道在韓岱山這裏能得到好處,他們村兒就總有人跑來占他便宜,還占得理直氣壯。同事們也勸過他,可韓岱山每每置之一笑,下次老鄉再找來,他仍舊熱情大方地接待對方。

所以這也是韓岱山搞副業的原因之一。

需要有一定的經濟實力來做散財童子啊。

因此,當韓岱山講今晚要跟同事擠擠,大家心裏便想,他村裏又來了個把他當冤大頭宰的鄉親了。

跟老劉講好了後,韓岱山回樓上自己的房間把折疊行軍床和牙刷、口盅、洗臉帕等物都搬到了老劉的房間來。

因為正是晚飯時間,又是周末,沒回家的職工大都在房間裏,要麽在吃飯吹牛皮,要麽在玩鬥地主,人多,看他陣仗弄得大,便戲謔道:“是不是又是那對父子檔?那這回你可得把你的鞋全部搬出來,不然小心明天再沒得鞋穿。”

那次事件成為同事們茶餘飯後的笑談。

韓岱山也沒覺得丟臉,也沒覺得那兩個老鄉給自己丟臉,只當一件趣事,跟同事們一起抽科打諢的玩笑過去。

所以,當此刻同事那樣說,韓岱山也笑了,然後回:“不是,這回來的不是他們。”

“不會來了一群人吧?那你又要準備好大出血了。”

韓岱山回:“沒,只來了一個。”

“哦。”

大夥兒繼續打牌的打牌,吹牛的吹牛,沒再理會他。

同一樓層一結了婚的男同事,他老婆把公共過道占為己用,放了個爐子正在門口那裏炒菜做飯,聽到了斜對面敞開門的老劉這個房間裏的對話,那大嫂就隨口打胡亂猜,“哈哈,老韓,這回來的是個女鄉親吧?”

“嗯。”

他只回答了一個字,這完全不符合他平時的性格。

大夥兒方才註意到了他的異樣,不約而同紛紛看向韓岱山。

那大嫂眨著眼睛又猜:“不會是個年輕的女老鄉吧?”

這下韓岱山耳根子紅了,說話也結巴了,“是,是個年輕老鄉,女的,所以我,我得另找住處,呵呵。”

所有人都是一怔,第一回看見韓岱山這模樣,登時興致勃勃打趣他來。

“看樣子,鐵樹要開花了,哈哈哈哈。”

還有的嚷嚷著要去看看老韓的對象是啥模樣。

韓岱山搓了把臉,然後拱手討饒請各位老大哥放過他,別開玩笑,說人此刻就在上面他的房間裏,人臉皮薄,聽見了,肯定要慌著走。一群人方才按捺住好奇心,揮手趕他快點上去陪人。

韓岱山因為已是廠裏的中層幹部,所以安排住的宿舍就比較私密。他住的樓上,這一層基本上住的都是幹部。

老劉住的這一層樓則是廠裏有些威望的老資格技術骨幹,韓岱山沒提幹前因為工作努力,也十分有能力,跟這群人脾氣相投,當時也住的這一層。

韓岱山帶德芬進樓的時候是直接走樓道上去的,這層樓的人都沒見到過德芬。

住宿問題解決了後,韓岱山一身輕松回到房間,招呼德芬,“我們這兒周末食堂不開放,走,德芬,我們到外面去吃飯。”

德芬已經把韓岱山的鬥室參觀完畢。

男人跟男人還是有不同的。

韓岱山一個人住,他屋裏沒有異味,床底下沒塞著臟衣服臭襪子,沙發和書桌上沒有亂扔亂放的東西,一切井井有條。而那一壁書架上的書,分門別類地放得整整齊齊。

而且,德芬發現好多書他都看過了。尤其財經類的書籍最多,她隨便抽了幾本,每本上面都是密密麻麻很多筆記。

她本來就喜歡讀書人,而工作以後仍舊愛看書、不斷學習的韓岱山在她心裏,形象更加光輝高大了。

韓岱山喊出去吃飯,德芬就抓起自己的挎包準備跟他走,隨口問道:“晚上我睡哪兒?”

“就睡這兒。回頭我們吃了晚飯回來,我給你把床單被面都換了,肯定讓你睡幹凈的,不過現在我們先去把晚飯吃了再說。”

“啊?”德芬抓著書包看了又看他,“那你睡哪?”

“我去我同事老劉那屋睡。那屋是上下鋪,我原來就跟老劉住一屋,我睡上鋪,老劉他睡下鋪。我提幹搬到樓上這個單間了後,他那上鋪就一直空著了。”韓岱山真真假假的說。

其實老劉那個是六人間,三張上下鋪都睡滿了人。

六個大男人都是單身漢,個個都不愛收拾,那個屋子整個一個雜物間似的。韓岱山說是去擠,真是擠,先得幫他們把東西挪挪,桌子搬開,把過道騰出來才能安得下他那張行軍床。

但是韓岱山後半句話中的“我提幹搬到單間”這話成功轉移了德芬關註的焦點,德芬信以為真,只取笑他:“喲,當了幹部真了不得。”

想著今晚就睡這屋了,韓岱山這房間裏書桌,椅子,臺燈都齊全,幹脆晚上就在這裏看書自習,不去上晚課了。

上了課,就叫韓岱山欠朋友人情。

而且他自己說的他可以給她開小竈,待會兒就叫他幫忙把她沒聽到的前頭兩節課補起來,於是又把書包放下,說:“你幫了我大忙,待會兒你別跟我搶著付飯錢,這頓我請你吃。”

“好,你請就你請。”韓岱山戲謔的笑看她,“有姑娘非要請我吃飯,我要是不答應的話,她說不定在背地裏說我是朽木疙瘩。”

德芬低頭死命咬住唇,臉頰有些發燙。

這人真是……油腔滑調的……

德芬註意到,韓岱山一旦心情很好的時候,他那有些油嘴滑舌的本性就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想想也是,不善交際的人,不會說好聽話的人,提幹哪裏能像他這麽快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