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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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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故人

紀初雲讀高三那年,他的父母意外雙亡,只留下了一個小他六歲的妹妹。

他帶著妹妹給父母守靈,招待來祭奠的客人們。

有父母的朋友,有交好的親戚……他們都對紀初雲釋放出了最大的善意。

“有困難就來找我幫忙,別不好意思!”

在那個學業繁重的高三裏,他能帶著妹妹挺過來少不了這些人的幫助。

紀初雲至今仍記得那個滿天星子的夜晚。

他申請了晚自習的假,借著每晚的時間去燒烤店上夜班,天天都是很遲才到家。

每每他到家時,妹妹已經睡著了。

可那天,他的妹妹一副困頓的模樣,抱著她的小兔子娃娃,撲向剛回來的紀初雲。

“爸爸媽媽不要我了,哥哥也不要我了嗎?”

“我每天都見不到哥哥……我好怕。”

“哥哥,別走……”

……

紀初雲垂眸看著懷裏已經睡著小女孩,動作輕柔的把她抱到了床上。

“乖,哥哥不走……”

後來他選擇留在了本地上大學。

當年那個團在他懷裏說害怕的小姑娘早已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活潑開朗,像是一個小太陽般。

……

“……妹妹……”

紀初雲的身體比腦子反應快,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為了推開一個小姑娘而被瘋癲的醫鬧者桶傷了。

他還不能死……他的妹妹今年是高三啊……

這算什麽?

紀初雲浮在半空中看著妹妹抱著他冰冷的屍體聲嘶力竭。

……

紀初雲想起來了。

他死時被刻意遺忘的記憶,那時,來接他的死神是——江知離。

紀初雲仰頭看著高大的姻緣樹,只覺得眼睛有點刺痛:“江知離,那時,你能救我的吧?”

“明知我還有牽掛,我還不能死……”紀初雲的手幾乎不受控制的去牽屬於他妹妹的姻緣線:“你那時明明喜歡我,又為什麽不救我?!”

江知離站在他身後,嘴唇嗡動,卻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紀初雲平和的笑了笑。

他看向江知離,鏡片下的眸子裏不帶一絲感情:“如此……”

紀初雲擡起了手,沖江知離淒慘一笑:“你我之間,便不必再有牽連了。”

姻緣線落下。

江知離難得的一片茫然。

他……什麽都抓不住嗎?

父母……貓兒……愛人……

……

“夠了!!!”一只金色小蝴蝶晃晃悠悠的落在了江知離的肩膀上,就見不知從那又冒出來的紀初雲以一種十分不符合他人設的武力值一拳把“紀初雲”打散了。

紀初雲看向迷迷糊糊的江知離,有些恨鐵不成鋼:“我看你是這幾個月睡傻了!!!”

“你以為為什麽整個天庭只有你我沒飲孟婆湯?”

江知離肩上的小蝴蝶十分應景的飛了起來,甚至還伴著天帝的一聲輕笑:“請看VCR。”

紀初雲:“……”

江知離:“……”

……

“它當在地獄走一遭。”

江知離表情頓了一瞬,隨即便又恢覆了淺笑:“自然。”

天帝撐著頭,懶懶道:“法無禁止即可為,具體怎麽操作看你自己。”

天帝意味深長道:“人之轉世,我記得是有個範圍的吧?”

人死後的轉世,死神部會根據此人身前功德劃出來世所享福祿的範圍。

江知離勾了勾唇。

天帝一揮手:“走吧,別妨礙我處理公務了。”

小雪這一遭地府是必走的,可出來後有沒有死神給他療傷是另一回事。

福祿是範圍最大值還是最小值……

誰有知道該怎麽定呢?

……

“真不去追?”

蘆舟琉問江知離。

江知離搖了搖頭,道:“他既要走,我強留又有何用?”

他告訴了貓兒何處轉世……至於走不走,是它自己的事。

貓兒踟躕了幾天,最終還是去了。

“怪不得你不飲孟婆湯——如此狠的下心虐待自己。”蘆舟琉伸了個懶腰,道:“這下好了,人間都沒牽掛了,更不用飲了。”

江知離笑笑,不置可否。

……

勾到紀初雲的靈魄時,江知離第一次動了想殺人的心。

蘆舟琉你個烏鴉嘴。

紀初雲在他身旁,安安靜靜的垂眸看一群醫生緊張的搶救他。

江知離的手掌微動。

“搶救無效,宣告死亡。”

紀初雲忽然開口了,聲音有點縹緲:“其實……我還不想死。”

江知離臉上難得的沒了笑意。

紀初雲又看向哭的不成樣子的小姑娘,笑了笑:“抱歉,給你工作填麻煩了吧?”

“我們走吧。”

江知離似是想說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那是他第一次工作的那麽手忙腳亂,漏洞百出。

……

“我說你怎麽沒事就來找我,你不會暗戀我吧?!”蘆舟琉一臉警惕的看著江知離:“我可不喜歡你這樣的!”

江知離:“……”

蘆舟琉見江知離不說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你就是喜歡我!”

江知離:“……”

江知離頭疼的揉了揉額頭,淡聲道:“我看上了你們那個新來的月老。”

蘆舟琉先是長舒了一口氣:“不是喜歡我就行……等等等?!”

蘆舟琉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秘密,不可思議的瞪大了雙眼:“誰?!新來那個?紀初雲?!”

“我沒記錯他死的那單還是你接手的吧?!你這是愛上了自己的顧客?!”

江知離氣定神閑:“他為我添了業績,我還他一點又如何?”

不是你們死神的業績跟死者本人有什麽關系?!

蘆舟琉在內心咆哮。

不過難得自家兄弟開竅……蘆舟琉“嘿嘿”一笑,轉身變成了一張紀初雲分外眼熟的臉——柳州路。

蘆舟琉拍著胸脯道:“兄弟你等著!咱兩裏應外擊肯定能給他拿下!”

“看我這就去勾引……啊呸,接近他!”

……

“若我說,你的妹妹會因為那糟糕的姻緣而掙紮痛苦呢?”

金碧輝煌的大廳內,天帝笑吟吟道:“你會用姻緣線改變她的命運嗎?”

閻君坐在一邊表情冷淡的飲了一口茶。

那頭的紀初雲則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天帝也不急,只那麽安靜的看著他。

“我聽聞,生死薄上的人間生平都是在人死後補全的。”紀初雲開口道,他的聲音平靜至極,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悲傷:“這些,都不是天註定的。”

“如果是,我也相信,我的妹妹不需要的破格的幫助。”

紀初雲的眼底一片清亮:“她不是懦弱的人。”

天帝的眼底逐漸染上笑意。

他伸出手搗了搗身側的閻君:“覺不覺得他跟江知離有點像?不愧是一家人!”

閻君被他吵的無法,無奈的應了一聲:“嗯。”

“人的命數確實不是早就定下的。”天帝指間凝出一只小蝴蝶,他含笑道:“不過天部的員工,多多少少有點惠及家人。”

紀初雲看向天帝。

天帝笑起來:“這倒不是什麽徇私之舉……不過能進天庭任職的都是累世的大功德之人。”

“身上的福祿會自主的向身邊最近的人靠近。”閻君打斷天帝的長篇大論,言簡意賅道:“一般而言,大功德身邊之人都會無災無難,壽終正寢。”

天帝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打斷,他自如的接了下去:“不過一般這種福祿只能渡給一人……你身上的福祿,選擇了你妹妹。”

紀初雲“嗯”了一聲。

壽終正寢……

紀初雲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若是……

罷了。

“有些事,誰都改不了。”天帝似是看透了紀初雲所思,他瞬移到紀初雲身前,拍了拍他的肩:“別想了,都來這了——”

天帝拖長了尾音:“那就好好給我打工吧。”

紀初雲:“……”

天帝回眸看不動如山的閻君:“你覺得呢?”

閻君慢悠悠的飲了一口茶:“甚好,加油。”

紀初雲:“……”

他真是受夠了這死了都要打工的日子!!!

……

“VCR播放完畢。”天帝的身影逐漸出現在兩人面前,他歪了外頭,金色的眸子裏滿是笑意:“二位解開心結了嗎?”

紀初雲擡手扶了下眼鏡,冷漠道:“有心結的是他,不是我。”

江知離:“……”

江知離難得啞口無言。

紀初雲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從我做人謀劃到我做月老,死神部部長好耐心。”

江知離:“……”

紀初雲:“怎麽,是準備這一戰背著我偷偷死了,就不用解釋這些事了是嗎?”

江知離:“……”

天可憐見,大名鼎鼎能止小兒夜啼的死神部部長身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氣質。

天帝很不給面子的笑了出來。

紀初雲訓完江知離後才沖天帝一行禮:“天帝,你……”

“這只是我碎開的靈識而已。”天帝一擺手,道:“我這靈識能顯現出來,就說明我早就死的透透的了。”

紀初雲一抿唇,仍有點不願相信:“可……”

“以我一人,換整個天地安定,不是很好嗎?”天帝笑了笑,他是看著紀初雲的,話卻不知是對誰說的:“總比帶著我精心培養的骨幹員工死好。”

“行了我時間到了,沒時間跟你們扯犢子了。”天帝隨意的一揮手,敷衍道:“走了啊。”

紀初雲:“……”

江知離:“……”

怎麽搞得跟說走就走的旅行一樣???

那隨著紀初雲一起進來的蝴蝶崩潰成了細碎的金色散粉,而天帝的身影也逐漸消失。

“也許……”紀初雲低嘆了一聲:“如此。”

天帝已經盡力在他們面前表現的不在意生死了。

他不想讓他們因此難過。

……

“叮鈴……”

鈴聲從不知何處傳來,顯的悠遠而靜謐。

紀初雲道:“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紀初雲的身影逐漸模糊:“你……早點回來。”

江知離溫和道:“好。”

待徹底看不見紀初雲後,江知離唇角的笑意才一點點淡下去。

“我不記得閻君有擅闖他人夢境的習慣。”江知離的眸光忽然落在了某個陰暗處:“既然……為何不來見他?”

閻君從那裏走了出來。

閻君仍是一塊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不是他。”

這是一片片獻祭自己後剩下的殘識……每一片都是他,可每一片卻都不是他。

江知離默然。

半晌,他才輕聲開口:“後悔嗎?”

閻君連眸色都未曾有過波動:“註定之事,有何後悔。”

只不過……

他算錯了一步。

為何他要生得暗處,又為何他不是……那個陽。

閻君閉了閉眼,輕聲道:“時不我待。”

他和他相處的時間太久太久了,竟生出了一種海枯石爛之感。

卻忘了,哪怕是神,也會隕落的。

也會……再不見故人的。

……

江知離醒來時,恰逢蘆舟琉一腳踹開他房間的門,一臉激動道:“天帝回來了!”

回來了麽……

閻君看著面前這個與天帝九分相似的人,只覺得胸腔疼的幾乎要爆炸。

回來的,真的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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