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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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那之後，我們偷偷牽手，接吻，似乎更進一步。
但他每每看向我時那冷淡的目光，緊繃的嘴角，又讓我覺得，我們只能止步於此。高考畢業後，我們做了更出格的事情。
食髓知味，再加上我心底再也抑制不住的，對關亦的喜歡與渴望，我在一次事後摩挲著他的下巴，細聲細語的說想和他有個好結果。
他當然明白我是什麽意思，但他並不回答我。吐出的煙霧朦朧遮擋住他的眉眼，他像在沈思，又像只是單純的放空不在意罷了。
我心底緊張，好像被一根繩子拴在懸崖邊蕩來蕩去，心跳加速，呼吸加快，直到我有點激動難忍時，聽見他的聲音，“可以當炮y。”
繩子斷了，我被扔下懸崖了，摔得血肉模糊，可悲極了。
而更可悲的是，我知道我不會拒絕這個提議。
在那之後依然活得並不容易的幾年裏，我終於與他塵埃落定，心滿意足的確定戀人關系。
我並不渴望他對我關懷備至，細心呵護，我已經主動的貼上來了這麽多年，也不差這後半輩子。可是，可是…
可是他一點愛都無法讓我感受到，有的只是日益加深的失落難過，我理應離開他，我不虧欠他的。但我是實在怯懦又愚蠢，走來走去，便自己回來了。
許多個深夜，我睜眼看著窗外，我都在想，我被關亦傷害了，我被自己傷害了。
下課鈴聲驟然響起，終止了我的回憶。
不知不覺中，我已淚流滿面。關亦加快步伐，朝王老師辦公室走去，我連忙趴在他的背上。
我原本一點也不欠你，我對自己付出的這段感情自信滿滿。你既然不愛我，又為什麽做出這麽多讓我虧欠你，我恨你。
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時，我在心裏想。
王老師辦公室的位置沒什麽變化，關亦走上前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傳來一聲“進”方推門而入，我也緊跟著進去，想瞧瞧王老師現在的模樣。
聽到她驚喜的呼聲，我坐下身擡眼看著輕輕擁抱的二人，終於覺得近日疲憊的心都受到些許慰藉。
關亦大抵也是如此，他終於舒展了眉頭，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關亦微微躬身，雙手接過王老師遞來的水，聽見她問，“誒，申白呢？你們倆天天待在一起，怎麽沒見他來？”
關亦微不可查的停頓了一下，“他…很忙，最近在辦攝影展，空不出時間來，托我代他看看您。”
“攝影展？這麽厲害啊，我就知道申白這孩子從小就有藝術天賦。”
關亦點頭應是。
我緩緩呼出口氣來，坐回了位置上。
聽見王老師提及我，尤其和關亦的名字放在一起，著實把我嚇了一跳，直到關亦原了回來，談論我的對話結束，我七上八下的心才稍有緩和。
我對王老師將我倆並列提及，之所以有這麽大的反應，是因為發生在高中的一件事，令我現在都心有餘悸。
那事之後，我不僅主動和關亦拉開了些距離，還躲了王老師好一陣。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出來我有意為之的躲閃，會不會覺得我莫名其妙，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那是個中午，我站在講臺上，關亦站在下面，被我輕輕拉著領子親吻。
我太沈浸了，一點也沒有聽見別的聲響。
王老師回教室取教案，不想正與我倆撞了個正著。門被打開那一刻，關亦拉著我迅速蹲下身，我實在是嚇傻了，蹲下來後就一動不動，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王老師問我倆在幹什麽，關亦隨口找了個理由蒙混過去。
但我還是害怕極了，門上有小窗口，我並不能確定王老師有沒有通過窗口看見什麽。我心神恍惚，面色都變得慘白起來。
關亦握住我汗漬漬的手，叫我別害怕。
“老師沒看到，你別多想。”
雖然有關亦的安慰，在那之後我仍是心驚膽戰了許多天。在那個並不被大多數人所接受的年代，我日日草木皆兵，生怕被揭開這個事實，像個罪人一樣被審判。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簡直風平浪靜。
我和關亦都沒有被叫去仔細問話，王老師一如既往的溫和，一如既往的用寬慰的眼神望向我，鼓勵我。
一陣子後，便就這麽過去了。
辦公室裏開著暖氣，兩人都捧著杯熱水，關亦接連抿了好幾口，幹裂的嘴唇才有了水分。
他們聊了許多關亦最近的工作情況還有我現在的發展，大概是王老師看到了關亦差的不能再差的臉色，又著重跟他強調了一下健康問題，講了許多養生調息的知識。
“對了。”
王老師拉開抽屜，拿出兩張照片遞給關亦，是畢業典禮那天，學校請的攝影師留下的，因此，基本上只有每個班的老師留有原件。
一張照片是我，關亦與手捧鮮花的王老師的合照，一張是我和關亦兩人的單獨合照。
那時操場人聲鼎沸，校園處處可見合影留念的學生，我們站在陽光底下，肩膀的距離不算近也不算遠。
恰是因為暧昧，恰是因為懷揣著這樣不可見人的秘密，又心知肚明這張照片大概率不會再被任何人留下看見…
我們二人的第一張可能不被留存的合照，在我沒有看向鏡頭，而望著關亦的畫面構成下，顯得那麽不坦蕩。
寒冬，太陽早早落下，學生們散盡，除了這間屋子以外，遠處都冷的可怕。
關亦接過照片後輕輕笑了幾聲，便很久沒再說話。
燒水的水壺發出“滋滋”的響聲，王老師站起身來擡起水壺，為她和關亦又添了點水。
“沒想到，您會把這張照片留下來。”關亦仍低著頭，胸膛起伏了一下，好像很艱難的道。
“畢業典禮結束沒多久，我就去找了學校聯系的那家照相館，在電腦上選了照片，把我想要的就都打印出來了。”王老師以那種我熟悉的，無比寬和的眼神看著關亦。
“一直想當面送給你和申白，沒找到機會，今天既然你來了，就先給你吧。”
我看見關亦用拇指重重的蹭過照片上我的臉，說：“過往總是過往，總是要留下人來懷念追憶。”
他顫抖著呼出口氣，我隱約瞧見眼中有我看不大清的水光浮現。
王老師沈默以對。
我自從踏進這間屋子也沒張過口，大家都這麽沈默，直到什麽話都不剩下了。
沒有人說話，我就坐在一旁發呆，直到接下來天崩地裂的言語把我擊潰。我看著王老師的嘴巴一張一合，有些呆楞的歪了歪頭，想要努力理清自己聽到了些什麽。
“那麽多年前，我撞見你們在教室那次，實話說，我也嚇到了。但看見申白那麽害怕的樣子，我就想著，我一定不能讓他更害怕。”
“我沒料到你會主動來找我，更吃驚你沈著冷靜的態度。”王老師轉頭看向窗外，遠處的星星點點。
“你一字一句，詳細認真的和我講你對這段感情的計劃打算，剖白你對他的喜歡，還講了那麽多以後你倆在一起的規劃，再三和我保證不會影響學習，你們會長長久久。我現在想起來你當時的模樣，還覺得感動呢。”
“所以，有問題就要解決，不要和申白輕易分開了，以前都那麽努力過呢，是不是？”王老師拍了拍關亦的肩，輕聲說。
關亦垂下眼瞼，固執的重覆道：“過往總是過往。”但卻像下一秒就要倒下。
“我帶了你們三年，與外向的申白不同，你特別的內斂穩重，和班裏同學相比，要成熟的多得多。”
“你總是很少說話，很少表達，任何事情塵埃落地的那一刻，你都不會去講，就算預期的結果達到了，你也不會表露什麽。在這點上，你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一樣，包括申白。”
“關亦啊，老師想，高中你來找我的那次談話，是你唯一提前說出的計劃吧。”
關亦點了點頭。
“那現在，這計劃到哪一步了呢？如今呢，老師覺得很多事情都變得不合理，不合邏輯起來。”
“為什麽直白地袒露自己會容易被傷害，為什麽愛和人會變得醜陋，為什麽深刻的情感會顯得廉價呢？這些難道不是組成人，不可或缺的嗎？”
“愛著正確的人，難道不幸福嗎？”
“感到幸福的話，就要說出來，感到愛的話，就要表達。只有這麽順應自己的內心，才會自在快樂，否則，一定會遺憾的。”
“關亦，申白是個很好的孩子，以老師的私心來說，他就是對你來說正確的人，和他在一起，一定會感到幸福和愛的啊。”
或許由於生理上的極度不適，關亦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在深呼吸好幾次後，他像不堪忍受一切，整個人失去了從未失去的風度和儀態，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一樣，仰頭倒在椅子上。
最後殘忍的，對眼前這個布滿白發，年過半百的善良的女人，也殘忍的對自己說道：“申白去世了，五天前。”
熱水灑了一地，打濕了關亦的鞋子，老師的褲腳。
這個善良的女人，在她執教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是因為徹徹底底的一場與學生的離別而落淚，淚水劃過眼角無法忽視的皺紋，到她顫顫巍巍的嘴角。
“那現在呢，關亦，有感受過愛和幸福了嗎？感受到了吧，說出來吧。”
“有感受過了，感受到了。”
關亦的臉上毫無血色。
後來的事情，我記不大清細節了。
原諒我，我受到太大沖擊了，什麽都不願意接受，什麽都不願意去看了。
我只記得，關亦帶王老師去了趟我的墓碑前，留下了一朵花。
墓園空蕩蕩的，燈光算不上明亮，顯得有些可怖。
可我已經死了，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我看著在我墓碑前的兩人，脫力的靠著身後的樹緩緩坐下。
我不想再動了，一點也不想再動了，只想坐在這裏，等待灰飛煙滅。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遲緩的轉不過來了，或許是我死去太久，反應力變得過於遲鈍。
關亦將王老師送走重返墓園時，我還坐在樹下。
而他就在我的不遠處，坐在我的墓碑前。我們誰也不說話。
他就在這裏枯坐了一晚上，後半夜還下起了雨，雖然雨勢不算大，但溫度本就低，又持續到現在。
關亦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狀態更加嚴重，但他看起來滿不在乎，只是在晨光熹微時，將頭發往後捋了捋，整了整領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整齊利落些。
可他面色慘白眼下青黑，冒出的胡茬也沒有打理，褲子後面還印有地上的泥水，全身都濕透了，整理衣服只是無用功罷了。
但我也懶得再吐槽，只是半瞇著眼睛，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從大衣內裏口袋取出一張疊好的，有些潮濕但並未沒完全打濕的紙，打開，用雙手拿著朝向我碑上那張笑容滿面的照片。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你和我，‘纏繞著的情意，穿過幾年的時間縫隙，慢慢探索，直至模糊不清方向和自我’，被自己捂住的嘴巴吐不出情話，帶來的痛苦，無以覆加。”
“‘彎曲和交錯的軌道分布於整個行程，手指和心臟，我們之間’崎嶇，困難的回憶，被深刻的印在人生的墓志銘上，我等待著，愛情的到來，等待著，愛人的消失。”
“像一個啞巴，自此不抗拒的等待著流浪的開始。”
他落下了最後一個字，雨聲逐漸變小。
關亦將手伸進褲袋，掏出打火機，狼狽的嘗試幾次都沒有將紙張點著，那已經太潮濕了。最後，只得混著買好的紙錢，一起燒掉，化成了灰。
他將剛買的傘撐開，站在那裏，擋在那團火上，目視著灰屑的產生。
火光或許灼傷了他的眼睛，他開始落淚了。
我眨了眨眼，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關亦落淚。
他像是終於能夠拋下一切重擔而落的淚。
他的淚流了很多，流不盡一樣。他開始哭嚎，嘶喊，直到一晚上沒有用水，還著涼了的身體發出抗議，才哭著蹲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嗽起來。
我明白了，可悲的，沒有意義，太遲太遲的明白了。
事到如今，他終於舍得讓我知道，眼前這個落魄的男人是愛我的。
哽咽的涕淚聲仍在繼續，雨卻漸漸停了下來。
我坐在樹下，一滴雨水順著枝幹從我眼前落下，我驚覺，冬天即將過去，立春要來了。
擡頭，烏雲散去，陽光穿過樹葉灑下點點陰影緩慢掠動著。
這個世界是如此清晰，透亮，我從未有一刻感到身體像現在這樣輕盈，溫暖。
我緩緩站起身來，再次看向那面色蒼白，曾帶給我如此深刻愛意的人。我一步步向他走去，感到有什麽東西也隨著我的腳步而消散，但我並沒有低頭看。
我走近他，貼近他，以至於看清他眼睛裏布滿的血絲，臉上的絨毛。我伸出手，他的淚水落在我的手心。
“我對你的怨來源於方方面面，我對你的愛也來源於方方面面。現在我笑著和你道別，一邊希望你忘掉我，一邊要你永遠記住我。”
我也流出了眼淚，但還沒落到地上，就隨著我，永遠消失了。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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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們偷偷牽手，接吻，似乎更進一步。
但他每每看向我時那冷淡的目光，緊繃的嘴角，又讓我覺得，我們只能止步於此。高考畢業後，我們做了更出格的事情。
食髓知味，再加上我心底再也抑制不住的，對關亦的喜歡與渴望，我在一次事後摩挲著他的下巴，細聲細語的說想和他有個好結果。
他當然明白我是什麽意思，但他並不回答我。吐出的煙霧朦朧遮擋住他的眉眼，他像在沈思，又像只是單純的放空不在意罷了。
我心底緊張，好像被一根繩子拴在懸崖邊蕩來蕩去，心跳加速，呼吸加快，直到我有點激動難忍時，聽見他的聲音，“可以當炮y。”
繩子斷了，我被扔下懸崖了，摔得血肉模糊，可悲極了。
而更可悲的是，我知道我不會拒絕這個提議。
在那之後依然活得並不容易的幾年裏，我終於與他塵埃落定，心滿意足的確定戀人關系。
我並不渴望他對我關懷備至，細心呵護，我已經主動的貼上來了這麽多年，也不差這後半輩子。可是，可是…
可是他一點愛都無法讓我感受到，有的只是日益加深的失落難過，我理應離開他，我不虧欠他的。但我是實在怯懦又愚蠢，走來走去，便自己回來了。
許多個深夜，我睜眼看著窗外，我都在想，我被關亦傷害了，我被自己傷害了。
下課鈴聲驟然響起，終止了我的回憶。
不知不覺中，我已淚流滿面。關亦加快步伐，朝王老師辦公室走去，我連忙趴在他的背上。
我原本一點也不欠你，我對自己付出的這段感情自信滿滿。你既然不愛我，又為什麽做出這麽多讓我虧欠你，我恨你。
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時，我在心裏想。
王老師辦公室的位置沒什麽變化，關亦走上前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傳來一聲“進”方推門而入，我也緊跟著進去，想瞧瞧王老師現在的模樣。
聽到她驚喜的呼聲，我坐下身擡眼看著輕輕擁抱的二人，終於覺得近日疲憊的心都受到些許慰藉。
關亦大抵也是如此，他終於舒展了眉頭，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關亦微微躬身，雙手接過王老師遞來的水，聽見她問，“誒，申白呢？你們倆天天待在一起，怎麽沒見他來？”
關亦微不可查的停頓了一下，“他…很忙，最近在辦攝影展，空不出時間來，托我代他看看您。”
“攝影展？這麽厲害啊，我就知道申白這孩子從小就有藝術天賦。”
關亦點頭應是。
我緩緩呼出口氣來，坐回了位置上。
聽見王老師提及我，尤其和關亦的名字放在一起，著實把我嚇了一跳，直到關亦原了回來，談論我的對話結束，我七上八下的心才稍有緩和。
我對王老師將我倆並列提及，之所以有這麽大的反應，是因為發生在高中的一件事，令我現在都心有餘悸。
那事之後，我不僅主動和關亦拉開了些距離，還躲了王老師好一陣。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出來我有意為之的躲閃，會不會覺得我莫名其妙，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那是個中午，我站在講臺上，關亦站在下面，被我輕輕拉著領子親吻。
我太沈浸了，一點也沒有聽見別的聲響。
王老師回教室取教案，不想正與我倆撞了個正著。門被打開那一刻，關亦拉著我迅速蹲下身，我實在是嚇傻了，蹲下來後就一動不動，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王老師問我倆在幹什麽，關亦隨口找了個理由蒙混過去。
但我還是害怕極了，門上有小窗口，我並不能確定王老師有沒有通過窗口看見什麽。我心神恍惚，面色都變得慘白起來。
關亦握住我汗漬漬的手，叫我別害怕。
“老師沒看到，你別多想。”
雖然有關亦的安慰，在那之後我仍是心驚膽戰了許多天。在那個並不被大多數人所接受的年代，我日日草木皆兵，生怕被揭開這個事實，像個罪人一樣被審判。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簡直風平浪靜。
我和關亦都沒有被叫去仔細問話，王老師一如既往的溫和，一如既往的用寬慰的眼神望向我，鼓勵我。
一陣子後，便就這麽過去了。
辦公室裏開著暖氣，兩人都捧著杯熱水，關亦接連抿了好幾口，幹裂的嘴唇才有了水分。
他們聊了許多關亦最近的工作情況還有我現在的發展，大概是王老師看到了關亦差的不能再差的臉色，又著重跟他強調了一下健康問題，講了許多養生調息的知識。
“對了。”
王老師拉開抽屜，拿出兩張照片遞給關亦，是畢業典禮那天，學校請的攝影師留下的，因此，基本上只有每個班的老師留有原件。
一張照片是我，關亦與手捧鮮花的王老師的合照，一張是我和關亦兩人的單獨合照。
那時操場人聲鼎沸，校園處處可見合影留念的學生，我們站在陽光底下，肩膀的距離不算近也不算遠。
恰是因為暧昧，恰是因為懷揣著這樣不可見人的秘密，又心知肚明這張照片大概率不會再被任何人留下看見…
我們二人的第一張可能不被留存的合照，在我沒有看向鏡頭，而望著關亦的畫面構成下，顯得那麽不坦蕩。
寒冬，太陽早早落下，學生們散盡，除了這間屋子以外，遠處都冷的可怕。
關亦接過照片後輕輕笑了幾聲，便很久沒再說話。
燒水的水壺發出“滋滋”的響聲，王老師站起身來擡起水壺，為她和關亦又添了點水。
“沒想到，您會把這張照片留下來。”關亦仍低著頭，胸膛起伏了一下，好像很艱難的道。
“畢業典禮結束沒多久，我就去找了學校聯系的那家照相館，在電腦上選了照片，把我想要的就都打印出來了。”王老師以那種我熟悉的，無比寬和的眼神看著關亦。
“一直想當面送給你和申白，沒找到機會，今天既然你來了，就先給你吧。”
我看見關亦用拇指重重的蹭過照片上我的臉，說：“過往總是過往，總是要留下人來懷念追憶。”
他顫抖著呼出口氣，我隱約瞧見眼中有我看不大清的水光浮現。
王老師沈默以對。
我自從踏進這間屋子也沒張過口，大家都這麽沈默，直到什麽話都不剩下了。
沒有人說話，我就坐在一旁發呆，直到接下來天崩地裂的言語把我擊潰。我看著王老師的嘴巴一張一合，有些呆楞的歪了歪頭，想要努力理清自己聽到了些什麽。
“那麽多年前，我撞見你們在教室那次，實話說，我也嚇到了。但看見申白那麽害怕的樣子，我就想著，我一定不能讓他更害怕。”
“我沒料到你會主動來找我，更吃驚你沈著冷靜的態度。”王老師轉頭看向窗外，遠處的星星點點。
“你一字一句，詳細認真的和我講你對這段感情的計劃打算，剖白你對他的喜歡，還講了那麽多以後你倆在一起的規劃，再三和我保證不會影響學習，你們會長長久久。我現在想起來你當時的模樣，還覺得感動呢。”
“所以，有問題就要解決，不要和申白輕易分開了，以前都那麽努力過呢，是不是？”王老師拍了拍關亦的肩，輕聲說。
關亦垂下眼瞼，固執的重覆道：“過往總是過往。”但卻像下一秒就要倒下。
“我帶了你們三年，與外向的申白不同，你特別的內斂穩重，和班裏同學相比，要成熟的多得多。”
“你總是很少說話，很少表達，任何事情塵埃落地的那一刻，你都不會去講，就算預期的結果達到了，你也不會表露什麽。在這點上，你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一樣，包括申白。”
“關亦啊，老師想，高中你來找我的那次談話，是你唯一提前說出的計劃吧。”
關亦點了點頭。
“那現在，這計劃到哪一步了呢？如今呢，老師覺得很多事情都變得不合理，不合邏輯起來。”
“為什麽直白地袒露自己會容易被傷害，為什麽愛和人會變得醜陋，為什麽深刻的情感會顯得廉價呢？這些難道不是組成人，不可或缺的嗎？”
“愛著正確的人，難道不幸福嗎？”
“感到幸福的話，就要說出來，感到愛的話，就要表達。只有這麽順應自己的內心，才會自在快樂，否則，一定會遺憾的。”
“關亦，申白是個很好的孩子，以老師的私心來說，他就是對你來說正確的人，和他在一起，一定會感到幸福和愛的啊。”
或許由於生理上的極度不適，關亦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在深呼吸好幾次後，他像不堪忍受一切，整個人失去了從未失去的風度和儀態，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一樣，仰頭倒在椅子上。
最後殘忍的，對眼前這個布滿白發，年過半百的善良的女人，也殘忍的對自己說道：“申白去世了，五天前。”
熱水灑了一地，打濕了關亦的鞋子，老師的褲腳。
這個善良的女人，在她執教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是因為徹徹底底的一場與學生的離別而落淚，淚水劃過眼角無法忽視的皺紋，到她顫顫巍巍的嘴角。
“那現在呢，關亦，有感受過愛和幸福了嗎？感受到了吧，說出來吧。”
“有感受過了，感受到了。”
關亦的臉上毫無血色。
後來的事情，我記不大清細節了。
原諒我，我受到太大沖擊了，什麽都不願意接受，什麽都不願意去看了。
我只記得，關亦帶王老師去了趟我的墓碑前，留下了一朵花。
墓園空蕩蕩的，燈光算不上明亮，顯得有些可怖。
可我已經死了，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我看著在我墓碑前的兩人，脫力的靠著身後的樹緩緩坐下。
我不想再動了，一點也不想再動了，只想坐在這裏，等待灰飛煙滅。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遲緩的轉不過來了，或許是我死去太久，反應力變得過於遲鈍。
關亦將王老師送走重返墓園時，我還坐在樹下。
而他就在我的不遠處，坐在我的墓碑前。我們誰也不說話。
他就在這裏枯坐了一晚上，後半夜還下起了雨，雖然雨勢不算大，但溫度本就低，又持續到現在。
關亦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狀態更加嚴重，但他看起來滿不在乎，只是在晨光熹微時，將頭發往後捋了捋，整了整領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整齊利落些。
可他面色慘白眼下青黑，冒出的胡茬也沒有打理，褲子後面還印有地上的泥水，全身都濕透了，整理衣服只是無用功罷了。
但我也懶得再吐槽，只是半瞇著眼睛，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從大衣內裏口袋取出一張疊好的，有些潮濕但並未沒完全打濕的紙，打開，用雙手拿著朝向我碑上那張笑容滿面的照片。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你和我，‘纏繞著的情意，穿過幾年的時間縫隙，慢慢探索，直至模糊不清方向和自我’，被自己捂住的嘴巴吐不出情話，帶來的痛苦，無以覆加。”
“‘彎曲和交錯的軌道分布於整個行程，手指和心臟，我們之間’崎嶇，困難的回憶，被深刻的印在人生的墓志銘上，我等待著，愛情的到來，等待著，愛人的消失。”
“像一個啞巴，自此不抗拒的等待著流浪的開始。”
他落下了最後一個字，雨聲逐漸變小。
關亦將手伸進褲袋，掏出打火機，狼狽的嘗試幾次都沒有將紙張點著，那已經太潮濕了。最後，只得混著買好的紙錢，一起燒掉，化成了灰。
他將剛買的傘撐開，站在那裏，擋在那團火上，目視著灰屑的產生。
火光或許灼傷了他的眼睛，他開始落淚了。
我眨了眨眼，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關亦落淚。
他像是終於能夠拋下一切重擔而落的淚。
他的淚流了很多，流不盡一樣。他開始哭嚎，嘶喊，直到一晚上沒有用水，還著涼了的身體發出抗議，才哭著蹲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嗽起來。
我明白了，可悲的，沒有意義，太遲太遲的明白了。
事到如今，他終於舍得讓我知道，眼前這個落魄的男人是愛我的。
哽咽的涕淚聲仍在繼續，雨卻漸漸停了下來。
我坐在樹下，一滴雨水順著枝幹從我眼前落下，我驚覺，冬天即將過去，立春要來了。
擡頭，烏雲散去，陽光穿過樹葉灑下點點陰影緩慢掠動著。
這個世界是如此清晰，透亮，我從未有一刻感到身體像現在這樣輕盈，溫暖。
我緩緩站起身來，再次看向那面色蒼白，曾帶給我如此深刻愛意的人。我一步步向他走去，感到有什麽東西也隨著我的腳步而消散，但我並沒有低頭看。
我走近他，貼近他，以至於看清他眼睛裏布滿的血絲，臉上的絨毛。我伸出手，他的淚水落在我的手心。
“我對你的怨來源於方方面面，我對你的愛也來源於方方面面。現在我笑著和你道別，一邊希望你忘掉我，一邊要你永遠記住我。”
我也流出了眼淚，但還沒落到地上，就隨著我，永遠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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