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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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晨霭迷蒙,山底涼氣撲面襲來,我感到腦袋陣陣發昏。

但我並沒有止住腳步,而是繼續擡腳走上石階,來到這個看起來並不美麗的靜謐之地。

我在愛人死去的第七天再次駐足在我為他選擇的墓碑前,凝視著那張小小的照片。

我有許多話想說,但張嘴還是說不出什麽動人的好話。

人說在死去的第七天,已故之人會重返人世間,看望親人。

於情於理,他大概都並不會樂意回家看見我,這在所難免。但我實在想念他,想要好好打聲招呼。

申白父母的埋葬之地也在這裏,如果他願意回來,應該會來到這裏,因此我一大早便過來了。

我單膝跪在地上,輕輕把手中的一束白菊,一束藍玫瑰一左一右擺放著。

“別生氣,你知道我總是這樣不會說話。”

當局者迷,又受自身記憶的美化和偏心,使人們發現自己的過失和不足變成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更遑論承認這些東西。

申白在世時 ,我倆人亦如此。

朋友常說,申白是個固執倔強的人,但實際上,在認死理這方面,我比起他有過之無不及。

受家庭的影響,我自小性格冷然,不愛說話。

窗口下的孩子們在打鬧嬉戲時,我往往需要手捧書籍一動不動,也正是如此,外人看來,我總要顯得比同齡孩子都成熟一些。

我對此類誇讚總是敷衍地笑笑,隨便點點頭,然後不經意間再用餘光看看那些笑得開懷的孩子,我那時在想什麽,我也不記得,但也不重要了。

說實話,我第一眼並不喜歡申白。

他雖然長得漂亮,總讓人不禁心生好感,但實在有些吵鬧。那時,學生之間的玩笑話少有顧及,在我耳邊笑著傳來傳去的有關申白的,無外乎都是些他的風流戀愛史。

我對此一直不屑一顧。

但就在操場側面最漂亮的那棵柳樹下,以前我並未在意過只是習慣了它的存在的那棵樹下,申白坐在了我的旁邊。

我不喜歡吵鬧的事物,不喜歡吵鬧的申白,所以我討厭那一刻的蟬鳴,人聲,車笛,和胸腔裏怦怦跳動的那顆心。

即使我心裏清楚那代表什麽。

自從班裏組織了一次小組競賽後,有了幾天的相處,申白對我表現出極大的興趣。調座位時選了我旁邊,吃飯要和我一起,自習時總要問我題,放學想要坐我的自行車等。

章呈覺得申白想要和我做朋友,搶占他的位置,並對此表示出不滿。

但我和申白都心知肚明那究竟是什麽含義,在一次次的對視和逃避的眼神中。

申白看起來沒心沒肺,但其實是個難以保持幸福和快樂的人。

他固執又敏感,多疑又自卑,同時還有易怒易躁,大起大伏的情緒。

班裏的同學對他的脾氣略知一二,但只是表面,不知內裏的原因,單單以為是情緒化罷了。但我知道那是他心理上的問題和對人的不信任。

申白前幾任談過的都是女孩,都是他提的分手,我是他喜歡的第一個男生,他這麽睜漂亮的眼睛看著我說。我只看了他一眼,就轉過頭去。

好的我知道了你個喜歡騙人又不負責任的家夥,他話音剛落我在心底迫不及待的說道。

他喜歡纏著我給我講他全身而退的戀愛經歷,講他如何游刃有餘的相處,我明白他是想證明他對曾經的不在意,以及現在對我的一心一意,忠貞不二。

但我聽著聽著只覺得心裏湧出一股冷意和憤怒。

如果我們相愛,在以後的相處中他會因為他的問題而否定我。

我從他講出的經歷中設想:他固執時會拋下我,他敏感時會不信任我,他的多疑會傷害我,他的自卑會讓我不適。還有他的情緒,他分明的愛憎,他說不愛就可以不愛,而且幹凈利落。

愛他會傷害我,會打亂我的一切平靜,愛他會讓我變得不體面。

我很想問他,你就沒有感到一點點歉意嗎?

但有多少人會不喜歡他呢,時間非要磨去我面前的高墻讓我與申白更進一步,而我不能透露分毫。

我們一起做了陶藝,一起看電影,帶早餐,他坐在我的自行車後座摟著我,我們用著在外人眼中朋友的表象,做了一切高中戀愛該做的事情。

他陪我過生日那天,我們接吻。

那是我第一次接吻,但我知道他不是。他偷偷的,熟練的勾住我,糾纏又挑逗我,在黑夜裏。我沈浸其中又心煩意亂,我為他的自在和過往感到不滿。

但我不能不滿,又不能表示喜歡,我確信,我一旦表示出來,他就會厭棄我。

王老師那次,我知道他是真的嚇到了,我扶著他時,感到他的身軀顫抖的厲害。

我安慰完他,偷偷去找了老師。

老師問我喜歡他嗎,我說是喜歡的。老師又問認真嗎,你有什麽打算嗎,關於未來什麽。

想到這兒,我恍惚間回到那個辦公室,重新站在那裏,然後把給王老師說過的承諾,低頭向冰冷的石碑再一字不落的講一遍。

“申白,我一直不願意讓你知道我的感情。”我苦澀的笑笑,一股強烈的不適漸漸蔓延整個心臟,“那些親口講出的設想的和你的未來,我真怕你知道了笑話我。”

“笑話我對你的執著和心懷希望,然後膩煩拋下我。”

我伸出手去碰藍色玫瑰的花瓣,它就靜靜躺在那裏:“現在看,你是不是很討厭我,我的行為是不是又蠢又幼稚。”

“面對你時,我總沒有自信,總要做出這些蠢事。”

申白大學畢業開始從事和攝影相關的職業,那陣子,由於我不願落下風,又不舍得分開的愛,我倆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無名無分的情人。

但他總要和我朝夕相處,我很容易察覺到他的情緒問題。

其實在我面前,他一向努力的收斂自己的脾氣,但有時隱藏也毫無辦法,會冒出頭來。我們倆之間爭吵也不算少,他不願對我惡語相向,便會亂砸東西,搞亂一切。

我不善爭吵,但我又非要爭個輸贏,總是脫口而出幾句傷人的話再離開。

但離開是不想看到他那會讓我立刻後悔的表情。

那幾年,申白做過了攝影助理,場務,還有後期,但從來沒有什麽親自操刀的機會,他總說埋沒了他的天賦,經常撩擔子不幹。

他難得有愛好,我不想讓他放棄。

我從來不願意看見申白輕易放棄的樣子,即使他本質上就是個這樣的人,我說不出具體的原因,或許是不想讓他輕易放棄我們這段感情。

我暗暗在工作上小小的支持了下他,嘗到甜頭,他便提出要開工作室。也是那時候,我們確立了關系。

也是那時候起,申白逐漸不像我們起初那幾年一般熱烈,他也會開始選擇留宿在工作室,而不是和我相擁而眠,也會選擇自己出去交際而不是時時刻刻和我牽手示人。

我應酬多,很難抽出時間,為了支撐申白的愛好,我總要更辛苦一些。可時間久了他會覺得我不在乎他。

我一直很難定義我們倆人之間那相處的方式到底正確與否,我又該如何面對申白躁狂時打砸東西的模樣,酒意上頭時我總覺得疲憊至極,有時冷冷一眼便會讓我的愛人膽怯後退。

但我並不想這樣,我只是有點累。

為了補償他,也不叫他得意忘形,我便私底下繼續資助他的工作室,可他依然覺得難以維持。他躺在松軟的床上,在我身邊,卻只拉著我的手。

他用他脆弱,空洞的眼神看向我,說他很累,有點想放棄,至於放棄什麽,他還沒想好。我不發一言,他繼續說他並不是一個有攝影天賦的人。

我明白他後面那句話是在為前面的找補,他或許想放棄的是攝影,又或許是我。我感到出奇的不解和憤怒,但在我可以承受的範圍內,我尚還克制得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很小聲的說道:“我們明明躺在一起,卻一點溫情都沒有,我們湊在一起,只為了互相傷害嗎。”

我突然覺得悲傷,想大聲的否認,但難得軟弱了,裝作已然睡去的模樣。

一次,他們工作室聚餐,申白喝的酩酊大醉,她們叫我去接人。

我到了後,他醉的太厲害,話都說不清。大概認出我是誰,便跟著我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但沒過一會兒,又哭又鬧的說要甩掉我。

我拉著他的手繼續向前走,他掙紮的越厲害,我拉的越緊。

我就這樣快步,難以掩飾怒火,不安又慌亂地走。

我為他清理嘔吐物,換下充滿酒氣的衣服,將申白抱到床上去。

站在床邊,我看了他許久,摸了摸他因為醉意而泛紅有些發熱的臉頰。由於不安,我在心裏默默說,就這樣吧,我以後會對你更好些,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就像你說的感到悲哀,就算悲哀,也繼續下去吧。

後來經歷一次很厲害的爭吵,申白說他想做個有出息的人。

他不要因為我再患得患失,不要因為我的一舉一動而變得懦弱不堪,不想因為不被愛而感到羞恥了,他說他要和我分手。

說完他便離開了,我看著摔在地上的相機,整個人都僵在那裏。從腳底泛起一股冷意將我包圍,我強烈的感受到痛苦和悔恨,但我不知該做什麽,不知何去何從。

我原本要告訴申白的,我對他的愛原本呼之欲出的,卻被迫終止了。

因為無法自控的思念和不舍,我總想到申白的話。

我那時便逐漸意識到自己在情感態度上的過錯,但思緒和對申白的歉意還未理得清楚,我便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很難描述那一刻的心情。

後來無數個夜晚,我在夢裏都一邊落淚一邊想,我恨不得永遠重覆在電話接起之前。

我願意為他的活一而再再而三的死。

“但太晚了,說這些太晚了。”

在大把的分秒,小時裏,我把阻攔情感發展的繩子割開,我任它發瘋般的生長,我一邊重訴給周圍人我對申白的愛,一邊讓自己活在消化不掉的,不堪重負的痛苦中。

電話響起,我將思緒拉回現實,章呈告訴我阿平和小蕊在找我。

我並沒有見她們的意思,只是將墓園的地址轉托章呈告訴她倆,並提醒他們今天是第七天,最好來看看,我便掛了電話。

低頭時我註意到,墓碑下方長出一個小小的嫩芽,因為太小,還看不出來是什麽草類。

我笑了笑,突然說:“你有沒有在一邊看著我啊,是不是就像這株小草。”

沒有人回答我,一切都靜悄悄的,我覺得再找不到著落點了,我的淚又湧到眼前,難以自控的哭起來,在阿平和小蕊來之前便離開了。

後來,我照常的工作,只不過從我家變成常常睡在申白家。

離公司更遠,每天路程更久,但我已經形成了習慣。我在申白家洗衣,打掃,做飯,我還習慣多做一份,留給申白。

我對他的思念和濃重的愛意已經成了我生活摘不出的一部分。

章呈有一次問我,後不後悔對申白那麽冷漠,我點了點頭。

章呈都看得出的問題,那時的我又在做什麽。想到這兒,我久未起伏的心再次疼痛起來,痛到我難以呼吸,甚至拿不穩手裏的酒杯。

如果重來一次,我很想在見到申白的每一面,都去大聲的跟他講,講我愛你,我特別特別愛你。

但沒法重來,這都是無力的,無意義的。

沒了申白,我的人生陷入了無意義。

時間平緩的前進,申白去世的這一年裏,我緊閉雙眼和耳朵,除了思念申白,不願意去分心給任何人任何事。

公司的人現在都知道我與一個叫做申白的人結婚多年,因為我每天下班都要買菜回家做飯,又幾乎每個周末都回到家鄉看望申白,他們時常稱讚我們如膠似膝的感情。

每每聽到這些話,我心中難得才感到稍許安慰,但如同飲鳩止渴,失落和悔恨會更加強烈的襲來,讓我苦不堪言,難以解脫。

但我也不能解脫,我不應解脫。

前一周,我又回到家鄉,這次,我打算留上一個月,這樣便可以每天都上墓園去陪著申白。

也是這陣子,我把我們以前約會去過的地方全部重新走了一遍,我甚至又做了一個陶藝,代替已經埋在地下的小碗,放著我和申白的戒指。

我吃了許多以前一起吃過的小吃,大部分已經變了味道,難以追尋記憶中的美好,但不可逆轉,也無法追回,我一口口全部塞進嘴裏,也不管狼狽與否。

今天,我和王老師一起去看了申白,把她送到出租車上後,我打算從山腳下步行回到租的房子裏去。

春日已到,我走的一路鳥語花香,勃勃生機讓我難得感到愉悅舒適。

山腳下是一個小公園,種滿了櫻花,現在正是開得最好的時候,我沒有踏入,而是沿著小徑邊行走。

拐角處,有女人輕緩溫柔的哼唱傳來,是一名面上溢著柔情和愛意的母親在輕哄自己的孩子,我原本想直接走過,隨意一瞥,卻覺得那小車中的嬰兒實在可愛。

這麽一看,就邁不動步子了。

那溫和的女人擡頭註意到我,也並未怪罪我的失禮,而是問我要不要逗逗孩子,我原本想拒絕,但那嬰兒黑亮的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竟是彎起咯咯笑出了聲。

我接過女人遞來的小鼓,彎腰在嬰兒眼前晃動。

那小孩伸出手想要抓住小鼓時,我卻往後一縮手不叫他碰到,他也不哭鬧,小臉上揚著恬靜的笑。

春風拂面夾著櫻花香來實在舒服,我給嬰兒掖了掖蓋著的薄被,將小鼓遞還給女人,隨口問了問多大了。

“剛一歲過一點。”

我頓了頓,不知為何,我又問起了名字,但那女人回答了我。

“叫陳白。”

我楞住了,呢喃覆述了好幾遍,我低頭再次看向那註意力已被母親吸引去的孩子,忽感悲從中來,又要喜極而泣。

我極力克制,顫抖著問:“他什麽時候出生的?”

女人有點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去年二月初。”

這時,恰逢一陣大風吹過,許多盛開的櫻花被風攜離在空中停留稍許才重新落下,落了我滿身,也落在了嬰兒車裏。

“你…你是哭了嗎?需要紙嗎?”那女人連忙問。

我淚中帶笑的拒絕了,“是一個很乖很可愛的孩子啊。”話音落了,以防我繼續失態,我點頭示意後便快步向前走遠了。

走了好一會兒,我才站住,深呼出一口氣。

巨大的悲哀將我籠罩,喜悅和悔恨又接踵而至,我渾身開始發抖,眼淚越流越多,許多過路人紛紛向我投來驚奇擔心的目光。

在失去申白的第一年,我已經生出許多白發,我檢討克制,反覆想念,我無法入睡,時至今日,上天告訴我一切都已成定局,一切都會過去。

我轉頭遙遙望向遠處那女人和面前的嬰兒車,灑落一地的櫻花,在那麽長長一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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