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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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一個小時後，馬秀月栓上門，牽著欣欣魂不守舍的走在村子裏。
她一向輕快、無憂無慮的臉上顯得很遲疑，像是正在為了什麽事情掙紮。
欣欣卻不這樣，欣欣今天紮了兩個小團團，因為頭發不長，顯得毛絨絨的，她歡快的在路上蹦蹦跳跳。
隔壁夏嬸嬸正在洗衣服，見了她們母女倆便打招呼，“秀月，欣欣啊，你倆上哪去？”
欣欣：“夏嬸嬸，我和媽媽要去城裏買衣服，還要給爸爸買，爸爸的鞋子都要穿爛了。”
原來如此，夏嬸嬸看著欣欣大笑了起來，她真稀罕小欣欣，可可愛愛的，多招人喜歡啊。
轉念想到了辛國強，夏嬸嬸的笑容淡了，整天邋裏邋遢的，人也長的醜，和欣欣真不像是父女，這上哪裏說理去？
這邊，馬秀月表情發虛，沒接買衣服的茬。
夏嬸嬸看看左右沒人，急忙對著馬秀月招招手，“聽說了嗎？”
馬秀月：“……怎麽了？”
一般這句話開始，就是要說點鄰裏間的八卦了，馬秀月之前和鄰裏關系不好，沒人和她說八卦，所以開始的不熟練。
但這並不能阻擋夏嬸嬸要說八卦的心，她借著大棍子捶衣服的聲音，悄悄和馬秀月說：“早上白悅榕被擡出去了！那個衣服褲子上，全都是血，咱這裏上醫院半個多小時呢，肯定是沒了。”
馬秀月是個代入感強的人，這樣一想只覺得自己身上也在疼，臉上也開始發白了。
“夏姐，她是怎麽了？”
夏嬸嬸嘆了一口氣，嘟囔道：“還能是怎麽了，都是她家鬧的，找他兒子傷了身子。”
馬秀月：“那她現在在哪裏呢？”
“在醫院，早上去了就沒回來，她家小懸找的車，都上醫院去了，三個小的還鎖在家裏！”
*
這下真不太好了。
馬秀月白得了幾百塊錢，心裏慌的厲害，本來想著帶著欣欣去問問付小懸。
欣欣說是付小懸賣的貓盆，馬秀月總要向他打聽打聽，畢竟欣欣是個小孩子，說的話不一定靠譜，付小懸年紀大些，總能說清楚來龍去脈。
但白悅榕出事了，付小懸也不在家裏，馬秀月從拿到錢後就有點恍惚，一時間都來不及為白悅榕流產而驚訝。
欣欣坐在她身邊吃冰棍，紅棗味的，安安靜靜的等著去買衣服。
馬秀月低頭看看，一顆心還是安定不下來，那麽多錢……欣欣是怎麽知道貓盆值錢的？
難道小孩子真的會有什麽特殊感應？
欣欣吃完冰棍，靠在媽媽溫暖的懷裏，打了個哈欠，天真的道：“媽媽什麽時候去買衣服呀？媽媽穿的漂亮，抹香香的，就可以當模特啦。”
馬秀月說不出話來，現在錢的來路說不清楚，她哪裏敢花？就連放在身上也綁了裏三層外三層怕弄丟。
她想了又想，決定去醫院找付小懸問清楚。可她的自行車也被付小懸給弄壞了，一咬牙，馬秀月便抱著欣欣走到辛國強的廠裏，將辛國強的自行車先推出來用。
去醫院的路上，路過百貨大樓，馬秀月短暫停了一下，看見有好幾件欣欣可以穿好看的裙子。
她不禁想，這個錢要真是賣貓盆得來的就好了，這樣先給欣欣爸買一雙鞋，一件褲子，短袖也要，他的褲子都破洞了還要穿。再給大羅買兩身，大羅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個月沒瞧見，褲子又短一截！
還有欣欣，這個年紀的小丫頭穿什麽都是好看的，衣服就不會嫌多，當然要多多的買。
馬秀月自己呢，她還是不要買了，全家人都買得花多少錢啊？不過她看中了雜志上一件長裙，買是不能買，但自己扯點布，找人做倒是可以的。
錢真是個好東西，馬秀月幽幽嘆了一口氣。
到了醫院門口，馬秀月去停自行車，欣欣在旁邊的店鋪看葡萄。
套在保鮮膜裏的葡萄，底下裝著黃色的小籃子，旁邊還有幾個橙子和蘋果。
欣欣咽下口水，覺得這個一定好吃，來的路上媽媽就一直發楞，欣欣擔心媽媽忘記給白阿姨帶東西，這樣是不行的。
在她生病的時候，鄰居的叔叔阿姨也會來看望她，就像是現在她和媽媽來看望生病的白阿姨一樣。
那時候她們會帶來甜甜的湯水或者是肉，就連最吝嗇的楊阿姨也會把樹上剛熟的桃子摘下來送給欣欣吃。
媽媽把自行車往墻邊一架，果然忘記了要帶東西，一頭往醫院裏鉆，欣欣搖搖頭，在兜裏掏出錢，買下了果籃，費勁的拎著跟著走了過去。
上到二樓，欣欣就看見了小懸哥哥站在門外，她知道在醫院裏是不能大叫的，就輕手輕腳的走了過去。
“小懸哥哥，白阿姨在嗎？”
付小懸擡眼看了看欣欣，他臉上居然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手往回推推門，身後的病房裏躺著白悅榕。
欣欣震驚的目光先是落在白阿姨身上，又轉回到小懸哥哥身上，她都不知道應該先關心哪一個了，小懸哥哥好像被打了。
付小懸輕蔑笑笑，當然是對他名義上爹的，他示意欣欣打開果籃，“蘋果給我吃一個。”
欣欣捂著果籃，猶豫不決，“可是是要給白阿姨的。”
付小懸轉而說：“那給我吃個葡萄，我現在也是傷員。”
欣欣這下同意了，從果籃裏摘下幾個葡萄，但也沒地方洗，正猶豫著，付小懸接過去惡狠狠的吃掉了。
也不知道他是在吃葡萄，還是想著咬死誰。
欣欣害怕的帶著果籃退到了媽媽背後。
馬秀月現在感到臉紅，她居然忘記要買點東西帶上來了，往病房裏看看，和她作對了五六年的白悅榕正躺在病床上，曬黑的脖子彎曲，背對著她，枕著手臂睡覺。
馬秀月試探的叫了一聲：“悅榕？你睡了嗎？”
那邊沒吭聲，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馬秀月又覺得很奇怪，問付小懸：“你爸爸怎麽不在這裏照顧著？”
付小懸歪頭想想：“他？他去找奶奶，讓奶奶看著家裏幾個弟弟去了。”
白悅榕既然睡著了，也沒辦法和她說話了。馬秀月輕輕帶上病房門，問付小懸，“小懸，上回欣欣說把我家裏一個破貓盆給你了，你真賣掉了？在哪裏賣的？”
付小懸只需要掃一眼，就知道馬秀月的想法，像是馬秀月這樣的人，其實他見多了。內心膽怯，多思，拿不了大錢，喜歡安穩。
還不如她生的女兒欣欣。
他辛辛苦苦談來的錢，就給了馬秀月，現在想想心裏還不太舒服呢。
付小懸嘴上說：“馬阿姨你放心吧，我這兩年學了不少倒古玩的東西，城裏古玩店老板我都認識，這個貓盆人家七百收的，錢的來路絕對正。”
馬秀月：“錢欣欣給我了，可要真那麽值錢，之前欣欣爺爺怎麽沒賣出去？”
付小懸淡淡的道：“古玩就是這樣真真假假，它值不值錢，全看收的人覺得值不值，遇見笨人，假的照樣賣出高價，馬阿姨，你就別操心了，都拿到錢了，花就是了。”
馬秀月表情覆雜。
確定了錢的來路和欣欣說的一樣，馬秀月的心算是放了下來，摸著錢的手微微顫抖。這錢真是欣欣的，該怎麽花呢？
欣欣把果籃放在白阿姨床頭，就準備和媽媽一起離開了。
白阿姨真可憐，生病了也沒有人來看她，付叔叔不來，白阿姨的爸爸媽媽也不來。
其實在漫畫裏，白阿姨是生下來了的，是個小妹妹，很多年以後這個小妹妹成了一位警察。
但現在小妹妹沒了，欣欣想了想，是因為她們家不做大壞蛋了，所以就不需要這個小妹妹來抓她們了。
一定是這樣的！小妹妹到別的家裏去做警察了。
“欣欣，走了。”
欣欣轉身牽住媽媽的手，離開了醫院。
身後，付小懸瞳孔都快要潰散了。
他也想走，這個家他真的一刻都不想待了！欣欣沒來之前，付成墨拿走了他賣貓盆扣下的三百塊錢！
三百塊錢可是他去首都的資本，付小懸當然不願意給，為此還挨了付成墨一個巴掌。兩人撕打在一起，付小懸十幾歲的年紀，身子還單薄，兩下就被他爹給按住了。
想一想他幾乎都要落淚了，好不容易弄來的錢還被撬走了，這是什麽運氣？
他身上還剩下不到一百塊錢，當然不是因為藏的好，而是付成墨特意給他留下的，讓他拿去賠馬秀月家的自行車。
付小懸終於意識到，阻攔他賺錢的最大障礙不是沒有啟動資金，而是他誰也打不過，賣個貓盆都差點被搶……
是的，昨天他沒帶著錢跑，不是良心發現了，而是他沒走多遠就被搶了。
兩個流氓發現他兜裏鼓鼓囊囊的來要，付小懸騎著自行車逃跑，一頭撞進了河裏，他費了好大勁才甩開流氓，但火車站工作人員看他渾身濕淋淋且神色惶恐，便不讓他上火車。
付小懸又找地方買了身衣服換上，扔了自行車徒步去火車站，但這個點到首都的火車已經沒有了。
他又只好找回自行車，灰溜溜的帶著錢回來和欣欣分錢，回來已經是夜裏兩三點。
付小懸回想完當時的遭遇，蹲在病房門口，魂不守舍。
欣欣和馬秀月站在百貨大樓前面，仰望這座高大的樓。
走進去，買衣服、買糖果、又扯了一段布，床單被罩、再給辛國強和大羅一人買了一雙鞋。
母女倆大包小包幾乎拎不下，走到哪裏，被哪裏的售貨員用驚訝的目光看著。
欣欣又添了一套‘的確良’的衣服褲子，一個綠色的會動的蝴蝶發卡，一個嶄新的綠色帆布包。
這些花了十六塊錢，主要是‘的確良’太貴了。
馬秀月舍不得再給自己買成衣，她決定扯一段和雜志上相似的布，拿回家找人做衣服，看來看去又買了兩塊窗簾，加上一塊鋪桌子的碎花小布。一共花了七塊錢。
花錢的感覺真是太暢快了！
馬秀月給辛國強買的時候又犯愁了，因為辛國強對自己的衣服有一套獨特的評判標準。有時候給他買，他會說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像是不習慣啊，年齡不合適啊什麽的。
可馬秀月的眼光是很好的，她買的衣服都沒什麽問題。
看了一圈，馬秀月謹慎的給辛國強挑了兩身最普通的平常的衣服，深藍色的上衣，土色的褲子。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又買了一件白色休閑衫。這些也才花了十一塊。
大羅則和他爹完全不一樣，大羅是個潮流的孩子，馬秀月拿了一條喇叭褲，還給他捎了個□□鏡，又買了一條花襯衫。欣欣和馬秀月想到大羅穿上的樣子，一定很帥氣。這樣一起花了十三。
出此外，辛國強和大羅都需要一雙新鞋。
這時候流行的是男士高跟鞋皮鞋，跟大概有五六公分高，馬秀月果斷的給大羅拿了一雙，給辛國強拿的時候猶豫了。
辛國強平時不是穿著個破皮鞋，就是穿個便宜的布鞋，據說布鞋舒服，他看著就是個土裏土氣的。這雙鞋，買回去他穿嗎？
馬秀月還是買了，拎著一大包東西，美滋滋的走在百貨大樓裏。
樓上看見一排新到發光的自行車，馬秀月駐足觀賞了一會，依依不舍的離開了，她沒有劵，買不了自行車。要是放在馬秀月小時候，買衣服也是要票的，今天這樣拎著幾個大包的場景根本不可能有。
更甚至在售貨員身後看見了電視機，這下連欣欣也挪不動腳了，欣欣在康康哥哥家裏看見過電視機，村裏就只有兩個人有，據說比錄像機還好，電視機可以放很多很多的節目，每時每刻都有。
還有很多新聞可以聽，這樣也不用看報紙了，也不用聽收音機了，簡直是錄像機加收音機的合體！
“哇！”欣欣和馬秀月想象一番，都張大了嘴巴。
聽說電視機貴的離譜，欣欣伸著手指，數數現在還剩下多少錢了，需要多少錢才能買下電視機呢？
馬秀月也害羞的問：“同志，同志，電視機賣多少錢啊？”
站在櫃臺後面，梳著辮子的溫柔售貨員說：“需要四百二十元呢，同志。”
馬秀月和欣欣齊齊搖了搖頭，兩人的臉倒影在玻璃上，馬秀月整理了一下她的卷發。
買電視機是不可能的，而且她們也沒有票，感嘆了一番真是太貴了，馬秀月和欣欣就心滿意足的走了。
這時候百貨大樓裏人還不少，一個又白又瘦的中年男子撥開人群，叫了兩聲：“秀月？是不是秀月啊？”
男人手裏牽著個穿的灰撲撲的小女孩，正在咬一顆糖，怕化的太快，又小心翼翼的吐到手上。
可惜沒人回應，男人的聲音很快淹沒在周圍的聲響中。
馬建業拎著手裏的一盒針，一點線，心想應該是自己聽錯了，剛才並不是表妹的聲音。
剛才那個和表妹很像的聲音在問電視機，表妹嫁給了個廚子，雖然聽說不缺吃，但也過的緊巴巴，哪裏有錢來買電視機呢？
他看著手裏的電視機票，有點發愁。
馬秀月的大哥生了個男娃，她和她大哥鬧矛盾好多年，應該還不知道這事，過幾天得抽空去走動走動。
馬建業想著過去一起長大的情誼，長嘆一口氣，自從馬秀月爹娘離世，她就幾乎不和這頭來往，血脈關系還是要撿起來才行。
*
“我穿這個？這個我哪裏能穿啊？”
家裏，得知了欣欣賺了六百塊錢，並且用來買了衣服鞋子後，辛國強用了半個小時才從震驚裏緩過來，對著鞋子褲子扭扭捏捏。
欣欣奇怪，看看褲子，兩條腿，看看爸爸，兩條腿，再看看鞋子，也和爸爸的碼一樣。爸爸為什麽不能穿呢？
辛國強挺起胸膛，“這件文化衫是白的，我身上可不能穿白的，還有這雙鞋子，我穿著不習慣，其實我就喜歡穿布鞋。”
欣欣抓著剛買來的蝴蝶發卡，狐疑的看著爸爸微微泛紅的臉，盯著盯著，感覺爸爸好像連鼻頭都紅了。
馬秀月笑話他：“閨女的錢買的你都不穿，我看你這個人就是事多。”
馬秀月哼著歌，把家裏的窗簾換成了新的，又把已經被油漬弄臟的桌布也換了小碎花的，家裏一下子被襯托的亮堂了起來。
還有她那塊布，被愛惜的疊好了，放在床頭上。
大羅也換上了喇叭褲，他看起來很喜歡，□□鏡往頭發上一別，本來就酷酷的，現在看起來更加新潮了。
辛國強欣慰的看著這一幕，喃喃道：“沒想到老屋裏的破爛能買那麽多錢啊，頂我幾年的工錢了。”
馬秀月：“都是因為欣欣眼睛尖，那個盆放在家裏，連你爹那輩都五六十年了，就咱們欣欣看出來值錢。”
辛國強覺得說的真對，抱起欣欣對著額頭親了兩口，激動的說：“爸爸這輩子有沒有錢，就看我的寶貝閨女了。”
正當眾人都不解的時候，只見辛國強扛起院子裏的鋤頭，風風火火的就往外走。
欣欣追上去：“爸爸你幹嘛去？回來晚媽媽要鎖門啦。”
辛國強：“我記得你爺爺弄了一堆破銅爛鐵都在老屋，爸爸去老屋看看還有沒有和貓盆一樣的，要是有的話，咱家就發財了！”
欣欣呆呆的看著爸爸消失在夜色中，爸爸的身影都透著一股春風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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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馬秀月栓上門，牽著欣欣魂不守舍的走在村子裏。
她一向輕快、無憂無慮的臉上顯得很遲疑，像是正在為了什麽事情掙紮。
欣欣卻不這樣，欣欣今天紮了兩個小團團，因為頭發不長，顯得毛絨絨的，她歡快的在路上蹦蹦跳跳。
隔壁夏嬸嬸正在洗衣服，見了她們母女倆便打招呼，“秀月，欣欣啊，你倆上哪去？”
欣欣：“夏嬸嬸，我和媽媽要去城裏買衣服，還要給爸爸買，爸爸的鞋子都要穿爛了。”
原來如此，夏嬸嬸看著欣欣大笑了起來，她真稀罕小欣欣，可可愛愛的，多招人喜歡啊。
轉念想到了辛國強，夏嬸嬸的笑容淡了，整天邋裏邋遢的，人也長的醜，和欣欣真不像是父女，這上哪裏說理去？
這邊，馬秀月表情發虛，沒接買衣服的茬。
夏嬸嬸看看左右沒人，急忙對著馬秀月招招手，“聽說了嗎？”
馬秀月：“……怎麽了？”
一般這句話開始，就是要說點鄰裏間的八卦了，馬秀月之前和鄰裏關系不好，沒人和她說八卦，所以開始的不熟練。
但這並不能阻擋夏嬸嬸要說八卦的心，她借著大棍子捶衣服的聲音，悄悄和馬秀月說：“早上白悅榕被擡出去了！那個衣服褲子上，全都是血，咱這裏上醫院半個多小時呢，肯定是沒了。”
馬秀月是個代入感強的人，這樣一想只覺得自己身上也在疼，臉上也開始發白了。
“夏姐，她是怎麽了？”
夏嬸嬸嘆了一口氣，嘟囔道：“還能是怎麽了，都是她家鬧的，找他兒子傷了身子。”
馬秀月：“那她現在在哪裏呢？”
“在醫院，早上去了就沒回來，她家小懸找的車，都上醫院去了，三個小的還鎖在家裏！”
*
這下真不太好了。
馬秀月白得了幾百塊錢，心裏慌的厲害，本來想著帶著欣欣去問問付小懸。
欣欣說是付小懸賣的貓盆，馬秀月總要向他打聽打聽，畢竟欣欣是個小孩子，說的話不一定靠譜，付小懸年紀大些，總能說清楚來龍去脈。
但白悅榕出事了，付小懸也不在家裏，馬秀月從拿到錢後就有點恍惚，一時間都來不及為白悅榕流產而驚訝。
欣欣坐在她身邊吃冰棍，紅棗味的，安安靜靜的等著去買衣服。
馬秀月低頭看看，一顆心還是安定不下來，那麽多錢……欣欣是怎麽知道貓盆值錢的？
難道小孩子真的會有什麽特殊感應？
欣欣吃完冰棍，靠在媽媽溫暖的懷裏，打了個哈欠，天真的道：“媽媽什麽時候去買衣服呀？媽媽穿的漂亮，抹香香的，就可以當模特啦。”
馬秀月說不出話來，現在錢的來路說不清楚，她哪裏敢花？就連放在身上也綁了裏三層外三層怕弄丟。
她想了又想，決定去醫院找付小懸問清楚。可她的自行車也被付小懸給弄壞了，一咬牙，馬秀月便抱著欣欣走到辛國強的廠裏，將辛國強的自行車先推出來用。
去醫院的路上，路過百貨大樓，馬秀月短暫停了一下，看見有好幾件欣欣可以穿好看的裙子。
她不禁想，這個錢要真是賣貓盆得來的就好了，這樣先給欣欣爸買一雙鞋，一件褲子，短袖也要，他的褲子都破洞了還要穿。再給大羅買兩身，大羅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個月沒瞧見，褲子又短一截！
還有欣欣，這個年紀的小丫頭穿什麽都是好看的，衣服就不會嫌多，當然要多多的買。
馬秀月自己呢，她還是不要買了，全家人都買得花多少錢啊？不過她看中了雜志上一件長裙，買是不能買，但自己扯點布，找人做倒是可以的。
錢真是個好東西，馬秀月幽幽嘆了一口氣。
到了醫院門口，馬秀月去停自行車，欣欣在旁邊的店鋪看葡萄。
套在保鮮膜裏的葡萄，底下裝著黃色的小籃子，旁邊還有幾個橙子和蘋果。
欣欣咽下口水，覺得這個一定好吃，來的路上媽媽就一直發楞，欣欣擔心媽媽忘記給白阿姨帶東西，這樣是不行的。
在她生病的時候，鄰居的叔叔阿姨也會來看望她，就像是現在她和媽媽來看望生病的白阿姨一樣。
那時候她們會帶來甜甜的湯水或者是肉，就連最吝嗇的楊阿姨也會把樹上剛熟的桃子摘下來送給欣欣吃。
媽媽把自行車往墻邊一架，果然忘記了要帶東西，一頭往醫院裏鉆，欣欣搖搖頭，在兜裏掏出錢，買下了果籃，費勁的拎著跟著走了過去。
上到二樓，欣欣就看見了小懸哥哥站在門外，她知道在醫院裏是不能大叫的，就輕手輕腳的走了過去。
“小懸哥哥，白阿姨在嗎？”
付小懸擡眼看了看欣欣，他臉上居然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手往回推推門，身後的病房裏躺著白悅榕。
欣欣震驚的目光先是落在白阿姨身上，又轉回到小懸哥哥身上，她都不知道應該先關心哪一個了，小懸哥哥好像被打了。
付小懸輕蔑笑笑，當然是對他名義上爹的，他示意欣欣打開果籃，“蘋果給我吃一個。”
欣欣捂著果籃，猶豫不決，“可是是要給白阿姨的。”
付小懸轉而說：“那給我吃個葡萄，我現在也是傷員。”
欣欣這下同意了，從果籃裏摘下幾個葡萄，但也沒地方洗，正猶豫著，付小懸接過去惡狠狠的吃掉了。
也不知道他是在吃葡萄，還是想著咬死誰。
欣欣害怕的帶著果籃退到了媽媽背後。
馬秀月現在感到臉紅，她居然忘記要買點東西帶上來了，往病房裏看看，和她作對了五六年的白悅榕正躺在病床上，曬黑的脖子彎曲，背對著她，枕著手臂睡覺。
馬秀月試探的叫了一聲：“悅榕？你睡了嗎？”
那邊沒吭聲，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馬秀月又覺得很奇怪，問付小懸：“你爸爸怎麽不在這裏照顧著？”
付小懸歪頭想想：“他？他去找奶奶，讓奶奶看著家裏幾個弟弟去了。”
白悅榕既然睡著了，也沒辦法和她說話了。馬秀月輕輕帶上病房門，問付小懸，“小懸，上回欣欣說把我家裏一個破貓盆給你了，你真賣掉了？在哪裏賣的？”
付小懸只需要掃一眼，就知道馬秀月的想法，像是馬秀月這樣的人，其實他見多了。內心膽怯，多思，拿不了大錢，喜歡安穩。
還不如她生的女兒欣欣。
他辛辛苦苦談來的錢，就給了馬秀月，現在想想心裏還不太舒服呢。
付小懸嘴上說：“馬阿姨你放心吧，我這兩年學了不少倒古玩的東西，城裏古玩店老板我都認識，這個貓盆人家七百收的，錢的來路絕對正。”
馬秀月：“錢欣欣給我了，可要真那麽值錢，之前欣欣爺爺怎麽沒賣出去？”
付小懸淡淡的道：“古玩就是這樣真真假假，它值不值錢，全看收的人覺得值不值，遇見笨人，假的照樣賣出高價，馬阿姨，你就別操心了，都拿到錢了，花就是了。”
馬秀月表情覆雜。
確定了錢的來路和欣欣說的一樣，馬秀月的心算是放了下來，摸著錢的手微微顫抖。這錢真是欣欣的，該怎麽花呢？
欣欣把果籃放在白阿姨床頭，就準備和媽媽一起離開了。
白阿姨真可憐，生病了也沒有人來看她，付叔叔不來，白阿姨的爸爸媽媽也不來。
其實在漫畫裏，白阿姨是生下來了的，是個小妹妹，很多年以後這個小妹妹成了一位警察。
但現在小妹妹沒了，欣欣想了想，是因為她們家不做大壞蛋了，所以就不需要這個小妹妹來抓她們了。
一定是這樣的！小妹妹到別的家裏去做警察了。
“欣欣，走了。”
欣欣轉身牽住媽媽的手，離開了醫院。
身後，付小懸瞳孔都快要潰散了。
他也想走，這個家他真的一刻都不想待了！欣欣沒來之前，付成墨拿走了他賣貓盆扣下的三百塊錢！
三百塊錢可是他去首都的資本，付小懸當然不願意給，為此還挨了付成墨一個巴掌。兩人撕打在一起，付小懸十幾歲的年紀，身子還單薄，兩下就被他爹給按住了。
想一想他幾乎都要落淚了，好不容易弄來的錢還被撬走了，這是什麽運氣？
他身上還剩下不到一百塊錢，當然不是因為藏的好，而是付成墨特意給他留下的，讓他拿去賠馬秀月家的自行車。
付小懸終於意識到，阻攔他賺錢的最大障礙不是沒有啟動資金，而是他誰也打不過，賣個貓盆都差點被搶……
是的，昨天他沒帶著錢跑，不是良心發現了，而是他沒走多遠就被搶了。
兩個流氓發現他兜裏鼓鼓囊囊的來要，付小懸騎著自行車逃跑，一頭撞進了河裏，他費了好大勁才甩開流氓，但火車站工作人員看他渾身濕淋淋且神色惶恐，便不讓他上火車。
付小懸又找地方買了身衣服換上，扔了自行車徒步去火車站，但這個點到首都的火車已經沒有了。
他又只好找回自行車，灰溜溜的帶著錢回來和欣欣分錢，回來已經是夜裏兩三點。
付小懸回想完當時的遭遇，蹲在病房門口，魂不守舍。
欣欣和馬秀月站在百貨大樓前面，仰望這座高大的樓。
走進去，買衣服、買糖果、又扯了一段布，床單被罩、再給辛國強和大羅一人買了一雙鞋。
母女倆大包小包幾乎拎不下，走到哪裏，被哪裏的售貨員用驚訝的目光看著。
欣欣又添了一套‘的確良’的衣服褲子，一個綠色的會動的蝴蝶發卡，一個嶄新的綠色帆布包。
這些花了十六塊錢，主要是‘的確良’太貴了。
馬秀月舍不得再給自己買成衣，她決定扯一段和雜志上相似的布，拿回家找人做衣服，看來看去又買了兩塊窗簾，加上一塊鋪桌子的碎花小布。一共花了七塊錢。
花錢的感覺真是太暢快了！
馬秀月給辛國強買的時候又犯愁了，因為辛國強對自己的衣服有一套獨特的評判標準。有時候給他買，他會說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像是不習慣啊，年齡不合適啊什麽的。
可馬秀月的眼光是很好的，她買的衣服都沒什麽問題。
看了一圈，馬秀月謹慎的給辛國強挑了兩身最普通的平常的衣服，深藍色的上衣，土色的褲子。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又買了一件白色休閑衫。這些也才花了十一塊。
大羅則和他爹完全不一樣，大羅是個潮流的孩子，馬秀月拿了一條喇叭褲，還給他捎了個□□鏡，又買了一條花襯衫。欣欣和馬秀月想到大羅穿上的樣子，一定很帥氣。這樣一起花了十三。
出此外，辛國強和大羅都需要一雙新鞋。
這時候流行的是男士高跟鞋皮鞋，跟大概有五六公分高，馬秀月果斷的給大羅拿了一雙，給辛國強拿的時候猶豫了。
辛國強平時不是穿著個破皮鞋，就是穿個便宜的布鞋，據說布鞋舒服，他看著就是個土裏土氣的。這雙鞋，買回去他穿嗎？
馬秀月還是買了，拎著一大包東西，美滋滋的走在百貨大樓裏。
樓上看見一排新到發光的自行車，馬秀月駐足觀賞了一會，依依不舍的離開了，她沒有劵，買不了自行車。要是放在馬秀月小時候，買衣服也是要票的，今天這樣拎著幾個大包的場景根本不可能有。
更甚至在售貨員身後看見了電視機，這下連欣欣也挪不動腳了，欣欣在康康哥哥家裏看見過電視機，村裏就只有兩個人有，據說比錄像機還好，電視機可以放很多很多的節目，每時每刻都有。
還有很多新聞可以聽，這樣也不用看報紙了，也不用聽收音機了，簡直是錄像機加收音機的合體！
“哇！”欣欣和馬秀月想象一番，都張大了嘴巴。
聽說電視機貴的離譜，欣欣伸著手指，數數現在還剩下多少錢了，需要多少錢才能買下電視機呢？
馬秀月也害羞的問：“同志，同志，電視機賣多少錢啊？”
站在櫃臺後面，梳著辮子的溫柔售貨員說：“需要四百二十元呢，同志。”
馬秀月和欣欣齊齊搖了搖頭，兩人的臉倒影在玻璃上，馬秀月整理了一下她的卷發。
買電視機是不可能的，而且她們也沒有票，感嘆了一番真是太貴了，馬秀月和欣欣就心滿意足的走了。
這時候百貨大樓裏人還不少，一個又白又瘦的中年男子撥開人群，叫了兩聲：“秀月？是不是秀月啊？”
男人手裏牽著個穿的灰撲撲的小女孩，正在咬一顆糖，怕化的太快，又小心翼翼的吐到手上。
可惜沒人回應，男人的聲音很快淹沒在周圍的聲響中。
馬建業拎著手裏的一盒針，一點線，心想應該是自己聽錯了，剛才並不是表妹的聲音。
剛才那個和表妹很像的聲音在問電視機，表妹嫁給了個廚子，雖然聽說不缺吃，但也過的緊巴巴，哪裏有錢來買電視機呢？
他看著手裏的電視機票，有點發愁。
馬秀月的大哥生了個男娃，她和她大哥鬧矛盾好多年，應該還不知道這事，過幾天得抽空去走動走動。
馬建業想著過去一起長大的情誼，長嘆一口氣，自從馬秀月爹娘離世，她就幾乎不和這頭來往，血脈關系還是要撿起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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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這個？這個我哪裏能穿啊？”
家裏，得知了欣欣賺了六百塊錢，並且用來買了衣服鞋子後，辛國強用了半個小時才從震驚裏緩過來，對著鞋子褲子扭扭捏捏。
欣欣奇怪，看看褲子，兩條腿，看看爸爸，兩條腿，再看看鞋子，也和爸爸的碼一樣。爸爸為什麽不能穿呢？
辛國強挺起胸膛，“這件文化衫是白的，我身上可不能穿白的，還有這雙鞋子，我穿著不習慣，其實我就喜歡穿布鞋。”
欣欣抓著剛買來的蝴蝶發卡，狐疑的看著爸爸微微泛紅的臉，盯著盯著，感覺爸爸好像連鼻頭都紅了。
馬秀月笑話他：“閨女的錢買的你都不穿，我看你這個人就是事多。”
馬秀月哼著歌，把家裏的窗簾換成了新的，又把已經被油漬弄臟的桌布也換了小碎花的，家裏一下子被襯托的亮堂了起來。
還有她那塊布，被愛惜的疊好了，放在床頭上。
大羅也換上了喇叭褲，他看起來很喜歡，□□鏡往頭發上一別，本來就酷酷的，現在看起來更加新潮了。
辛國強欣慰的看著這一幕，喃喃道：“沒想到老屋裏的破爛能買那麽多錢啊，頂我幾年的工錢了。”
馬秀月：“都是因為欣欣眼睛尖，那個盆放在家裏，連你爹那輩都五六十年了，就咱們欣欣看出來值錢。”
辛國強覺得說的真對，抱起欣欣對著額頭親了兩口，激動的說：“爸爸這輩子有沒有錢，就看我的寶貝閨女了。”
正當眾人都不解的時候，只見辛國強扛起院子裏的鋤頭，風風火火的就往外走。
欣欣追上去：“爸爸你幹嘛去？回來晚媽媽要鎖門啦。”
辛國強：“我記得你爺爺弄了一堆破銅爛鐵都在老屋，爸爸去老屋看看還有沒有和貓盆一樣的，要是有的話，咱家就發財了！”
欣欣呆呆的看著爸爸消失在夜色中，爸爸的身影都透著一股春風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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