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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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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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日本的雪景一向很美,崔月隱站在庭院裏欣賞雪中的矮松,落雪飄下,又迅速融化在池塘的水面。

“家鄉應該也在下雪。”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清瘦、俊美而憂郁的僧人,崔月隱轉頭對他微笑:“朝隱,你聽起來越來越像真和尚了。”

“我已經不會為施主的調侃動怒了,不要再試探了,還是好好說出你的來意吧。”

“唔……姨母快要死了,她將崔家的出海項目交到了我手中,條件是我能把你帶回去。”

“我入空門,塵緣已斷。”

“這裏禪修講究的是靈知合一,既然你心中還有對母親的眷念,又為什麽不可以回去?”

“我心中既有眷念也有怯懦,既然如此,不如不見。”

“葬禮也不去嗎?”

“施主……”僧人嘆息一聲,“我很不想應付你,所以直接告訴我你想要如何吧。”

“我想要你答應她你會回去,但是不必真的回去,等我搞定了昆安和奕寧,你再回來看姨母如何?”

“施主的貪婪和殘忍還是一如既往令人驚嘆。”僧人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笑意:“我不能答應。”

崔月隱驚訝地挑起眉:“你不答應哪一句?”

“這要施主慢慢參悟了。”

“我現在就可以買下這家禪院,在這裏好好參悟,你今晚想住酒店去嗎?”

“財帛果然動搖人心。”僧人感慨了一句,但顯然他對這間禪院並無留戀,崔月隱有些心煩地問他:“你要怎樣才肯寫信?”

“我此生不想再面對母親的目光,但我的確想念她,想再看見她,你能幫我實現嗎?”

“你想看屍體?”崔月隱好笑,僧人露出一點痛楚的神情:“我想見到的是活著的她。”

“我會幫你實現這個願望,你要盡快告訴她,你願意回來。”

僧人顯得有些困惑:“你能讓我悄悄看望她一眼,但不被她發現?但崔家或者她身邊都是她的眼睛、她的親信。”

“我說過,她快要死了,你真的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崔月隱為他的天真嘆息,“這意味著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想新的出路。我不想再跟你講雲山霧罩的話了,朝隱,三天之內寫信給她。你能回來的時候我會通知你,你可以去看她很多次,她都不會睜開眼睛來質問你。”

“我會為她的健康祈福。”僧人說,崔月隱離開前他忍不住問:“施主,你會為她流淚嗎?她也是你的母親。”

崔月隱回頭看他,一層細雪落在他的肩頭,他微微冷笑:“我曾經也以為她是。”

直到她臨死還對你念念不忘。

不過這次,朝隱真是提出了一個很有趣的交易。他幫他穩住崔蘊石,條件是他能在短時間內掌控崔家老宅,滲透崔蘊石身邊的人,這很像一個對沖基金的交易風格,一個曾經讓崔朝隱跌得粉身碎骨的賭局。

崔月隱回到雲京時,飛機剛剛落地他就收到秘書室的消息,說沈彌的離婚律師聯系了他們,問是否需要轉給律所那邊。

崔月隱覺得很厭倦,他當然有很多辦法來糾正沈彌的念頭,讓她冷靜下來,但他從來不會挽留想要離開他身邊的人,他只是覺得她挑了一個壞時機。

他回到家時別墅裏已經被清走了一些東西,他躺在他們主臥的床上,腕表上的指針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孫思也被他送去了老宅,幾分鐘前他打電話過來,說現在大少爺和小少爺都跟夫人在英國。

崔月隱沒有說話,孫思問他是否需要過來這邊,崔月隱被他逗得笑出聲來:“老孫,好好待在那裏,姨母很快就要回家修養了。”

他身邊的一條狗居然也覺得他需要安慰。

崔月隱嘆息一聲,他想著即將開始的游戲,崔蘊石黑色的眼睛……然後他突然又想起了另一雙黑色的眼睛,那個有著有著一頭黑色綢緞般長發的女孩。他突然想,如果當時他們真的去了南極,或許他們現在是一對離群索居的愛侶,在文學的意義上,那樣的生活比他現在更稱得上幸福,被讚頌的、恩慈的、樸素的生活。

雖然他相當確定對方邀請他去南極只是為了讓他受苦。

不過想到她,他又想到了那個孩子,他想起他們一起在森林裏散步,日本鄉村的夜晚裏,他們一起在可笑的禪修會上打坐,他們一起看過很多電影,他帶著他從飛機上一躍而下,可惜他跳完傘就被嚇得高燒……他是他人生中一起渡過最多私下的、親密時間的人類。

如果去了南極,就會錯過他。

崔月隱突然想,他是不是應該打電話給母親,他的生母,她一定還活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畢竟她還沒有葬入崔家的祖墳,何婉那邊應該有她的聯系方式。

或許我應該帶留昭去見她。

他對自己的念頭感到饒有趣味,都說人會在脆弱時想起母親,難道阿彌和兩個孩子的離開真的讓他痛苦到如此程度嗎?他很確定融和循都還會回來,他們畢竟是崔家的孩子,一個還是他的繼承人。

這個本來應該安慰到他的念頭突然讓崔月隱一陣惡心。

他居然一直按照阿彌的要求在扮演父親。這簡直像她的一個惡毒陰謀,讓他們之間沒有一點私密的、心靈共通的時刻,一想到他在融和循心中的面貌,只是一個面目模糊的“父親”,崔月隱就不能不覺得遺憾。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大雪之後一切格外寂靜,直到夜色深重,他穿著拖鞋下樓,別墅裏只有走廊亮著三三兩兩的壁燈,崔月隱閉目靠在沙發上,有些提不起精神叫人。

一道光突然投在他身上,崔月隱睜開眼看過去,走廊深處的房間打開了,穿著睡衣、光著腳的少年一路打開他身邊的燈,拿著杯子走出來。

“你一直在這裏?”

崔月隱低聲問,留昭也看見了他,有些奇怪地說:“我一直在啊。”

他準備問崔月隱什麽時候回來的,但想起沈彌要和他離婚的事,留昭又覺得他現在可能沒有心情講話。

“過來。”崔月隱對著他伸出手,留昭看著他黯淡消沈的情緒,忍不住好奇和想要旁觀的心理,拿著杯子坐了過去。

他已經知道了崔月隱全部的秘密,但他卻不知道他知道了。

這種微妙的信息差讓留昭對他更好奇,他會跟我說什麽?會跟我說他年輕時的往事嗎?

崔月隱將他擁入懷中,他是極其高大的混血兒,黑發與五官幾乎都是東方的,近一米九的身高讓他遠觀時就給人優雅又沈重的壓迫感,留昭幾乎被他整個人攏進懷裏,他閉上眼睛靠在他肩頭,低聲說:“他們都是阿彌的孩子,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孩子。”

“小昭,你願意跟我姓嗎?”崔月隱的聲音中有種深沈又激昂的情感,他繼續說:“做我的孩子,做我的繼承人。”

留昭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幾乎有幾分鐘沒法反應過來,之後他開始忍不住渾身顫抖。

他要我跟他姓?他要我跟他姓?!

他以為他是誰?留茉給他的姓氏,給他的生命——

“我會讓律師準備一些文件,你只要簽字就好。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再叫daddy,你想叫我什麽?父親還是爸爸?”他沈浸在對未來的幻想中無法自拔,留昭出了一身冷汗,他慢慢冷靜下來,思維變得很抽離。

他竟敢讓他跟他扮演父慈子孝的戲碼,當崔月隱沈入他的幻想時,什麽都叫不醒他,什麽才能叫醒他?

“我想喝水,我能先去倒杯水嗎?”他語氣很平靜地問,崔月隱松開了他,留昭起身走到廚房,他把杯子放到直飲機下面,聽著水流的聲音,目光看向左邊的刀架,他抽了一把刀拿到手裏。

留昭握著刀,一口一口地喝著水,崔月隱穿過島臺走過來,伸手攬住他的腰:“也給我——”

他的聲音斷在喉嚨裏,水杯摔碎在地板上,留昭用力將刀捅進去,再深一寸,他的手腕突然被抓住了。鮮血湧出來,崔月隱的眼神變得很清醒、很冷靜,多餘的情緒完全從他身上消失,他眼中映出留昭蒼白的面孔,魂不守舍的神情。

“小昭,別發抖。冷靜下來,去叫醫生。”

留昭用力抽開手,崔月隱的手指失去力道,他踉蹌著後退,沾滿鮮血的刀跌落在地,崔月隱捂住不停湧出血液的腹部,似乎還想說什麽,留昭轉身跑進了夜色裏。

厚重的積雪讓月光變得更加明亮,留昭在山林裏狂奔,他雙手沾滿鮮血,陡然撲倒在雪地裏,刺骨的寒冷這時才從四面八方襲來。

留昭蜷起雙腿。

他開始想姨媽當初是怎麽逃掉的,她一定也是激情殺人,如果是預謀已久,有一個苗醫的母親,她一定能做得毫無痕跡。

但南嶺沒有冬天。

現在是雲京的深冬,雪地很容易留下痕跡,他赤著腳,只穿著睡衣,絕對無法在大雪中走下山。不過沒關系,這只是他第一次嘗試,他還可以試很多次,崔月隱說不定沒有死,那間別墅裏有很多傭人,他們雖然平時不出現,但並不代表不存在,而且他們到底是人類,不會任由崔月隱在地板上流血致死。

醫院離得很遠,但崔家的家庭醫生就住在附近,孫思不在,但有人或許會有醫生的電話。

他現在只能先回去。

留昭平靜下來,他爬起來向別墅走去,他身上全是雪和血,從山林裏走下車道時,他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狂飆過去,果然是醫生來了。

別墅的燈幾乎已經全部打開了,留昭走進溫暖的房間打了個寒顫,他第一次在這間房子裏看到這麽多人,留昭路過廚房,看見一個個人圍在島臺周圍,有五六十歲的中年阿姨,她一邊的眉毛有些高,顴骨上有兩顆很顯眼的痣,張大嘴看著他;有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皮膚很黑,有點愁眉苦臉,看著正在搶救的醫生好像擔心自己飯碗不保……

血從黑色大理石後蔓延出來。

留昭觀察和分辨著他們,看著崔月隱塑造的影子一個個都在他周圍露出了鮮活的、人類的神情。

他對著他們點點頭打招呼,凍得不行地跑進了自己房間。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兩手鮮血的殺人兇手大搖大擺地走進來,看了他們一會兒,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在房門把手上留下鮮紅的血跡。

留昭泡在熱氣騰騰的浴缸裏,指縫中殘留的血跡一絲一縷地飄出來,在水面上暈染出一道煙霧般的軌跡,這次很糟糕,下一次他一定要做得更好,崔月隱的命只有一條,他只要成功一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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