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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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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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高燒得臉頰通紅的少年嗚咽著叫“媽媽”,一根針刺進血管,冰涼的液體從手背上輸進去。

留昭恍惚回到了小時候,他深夜發燒,管家叫來家庭醫生給他打退燒針,他忍不住又叫了一聲“daddy”。

一只手摸上他的額頭,留昭蹭在那只手裏難受地哭了起來。

他醒來時依舊是夜晚,房間裏亮著一盞臺燈,他手背上掛著水,孫思正坐在床邊看一本書,見他醒來取下眼鏡看向他:“留昭少爺,要不要喝水?”

留昭喉嚨幹痛,聲音有些啞地問:“幾點了?”

孫思起身倒了一杯水給他:“您燒了一天一夜,現在是第二天的晚上九點多。”

“你怎麽在這裏?”

“先生讓我來照看您。”孫思答,留昭說不好是松了一口氣還是覺得遺憾,雖然他早就猜他死不了,他還沒有說話,孫思又說:“先生也來看過您,讓我轉告您以後不要穿著睡衣跑進雪地裏。”

他自己病得下不了床,崔月隱倒是已經可以好好走路了!留昭恨得捶床,孫思連忙按住他還在輸液的胳膊。

“您選的是一把切片刀,刀刃向上,刀背寬而厚,用來殺人的話切口大,但刺不深,雖然看起來血流得多,但傷不到內臟也沒有什麽殺傷力。下次最好選一把水果刀或者剔骨刀,這樣切口小穿刺深,血都流進腹腔裏,不拔出來甚至自己不會弄臟手。”

“……”

孫思說得老神在在,留昭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說完他停頓了一會兒,嘆息一聲:“這也是先生讓我轉告您的。”

留昭一陣頭暈,只能惱羞成怒地說:“你出去!”

孫思從善如流,起身去叫醫生來檢查他的情況。

留昭獨自在別墅裏待了一周多,他的手機、房間的電腦都被收走了,不管去哪裏都有陌生的傭人跟著,孫思也沒有再出現。

剛開始的一兩天,他平靜地吃飯、睡覺,在自己的房間裏看書,第三天的時候,他終於短暫地崩潰了一下,女傭來問他午餐想吃什麽時,留昭忍不住說:“不是要給我教訓嗎?他為什麽不幹脆餓著我?”

陌生的中年女傭沈默,留昭心想,他又從哪裏找來了一批影子替換之前那批?他不想為難無關的人,於是說:“和昨天一樣,以後每天都一樣。”

雪終於開始化了,天氣變得更冷,留昭房間的日歷上用紅筆圈出了今天的日期,今天是周三,他本來應該有一科專業課的考試,他焦躁地從床上起來,在別墅裏滿屋子亂轉,他去了二樓,發現除了自己的房間之外,其他門都被鎖上了。

他想去後山時,也被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保鏢攔住。

山林寂靜無聲,留昭心中生出短暫的驚恐和痛苦,他會不會一輩子被關在這裏?成為一個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記得的影子?

不會的,他只是要折磨他,要讓他痛苦、猜疑、惶惶不安,等待著頭頂的那把刀掉落下來的瞬間是最漫長的,但不止是他在忍耐,崔月隱也在忍耐。他的報覆心、他的趣味都讓他不可能止步於旁觀,他一定會親自下場,他現在感受到的每一絲焦躁難安,是不是在崔月隱心中也有著同樣的投影?

留昭被這樣的想象安撫到了。

他從自己的房間裏翻出很久以前的素描鉛筆,畫了一副窗外的景色,融雪過後,森林正在重新恢覆生機,不少鳥兒出來覓食,給寂靜的別墅帶來更多背影聲。

一旦重新拿起畫筆,他就很難停下來,留昭畫光了自己房間裏所有空白的紙,他去問傭人能不能給他拿來更多素描紙時,站在他對面五十多歲的中年女性只是沈默,晚間他沒有等到畫紙,反而發現自己房間裏被搜走了所有的筆。

留昭氣得恨不得砸了這棟房子,他什麽時候來收走他房間所有的書?甚至是留茉的那些畫集?留昭不想再翻開任何一本書,他滿屋子亂轉,撞上一個熟悉的女傭,正在收拾客廳被砸碎的花瓶,鮮切的白薔薇散落了一地。

她看見他,眼神中露出一點愧疚的神色,留昭怔了一下,他蹲下來說:“對不起,我砸碎了花瓶,我來幫你一起收拾吧?”

“留昭少爺,我來就可以了。”

“你手指上有創可貼,是被花瓶的碎片割傷的嗎?”

女傭沈默了一下,她收到過前任員工們同樣的指示,但她還是不想讓這個看起來很好相處的小少爺愧疚,於是說:“不是的,是我之前不小心弄的,和您沒有關系。”

留昭幫她把碎瓷片扔到垃圾簍,鮮花一支支撿起來攏在一起,它們還開得很漂亮,留昭說:“扔掉有點可惜。”

女傭沒有說話,但她眼神中露出了認同的神色。

如果等待被報覆的人和想要親手執行報覆的人都在忍耐,那他也能讓崔月隱的忍耐變得更難熬一些。

接下來的一天,留昭跟各種他能遇到的傭人搭話,他問一個守在後山走廊的保鏢:“你手上好多顆小痣,有點像是紋身沒洗幹凈的樣子。”

男人不敢跟他說話,但不自在地扯了一下衣袖試圖擋住手背,留昭驚訝:“還真的是嗎?孫思招人還有不能紋身這一條?”他蹲下去仔細看了一下那只手,想猜之前是什麽圖案的紋身。

第二天一大早,孫思就出現在他面前,留昭總覺得他眼中有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說:“留昭少爺,您今天上午和下午各有一趟考試,我安排人送您去一趟學校。”

留昭驚訝地看著他,被隔絕在這棟別墅裏,他差點忘了已經進入了考試周,日常生活的細節又一次浮現出來,他一下子緊張起來,跑回房間想看還沒有專業書留在這邊。

七點多的時候,他果然被司機送去了學校,還有一個保鏢全程跟著他,留昭面無表情,內心充滿了尷尬和難堪,他再怎麽想要集中精神,還是近乎魂不守舍地考完了這堂考試。

李徽早早交卷離開,同一個考場的陳敏和楊志河過來跟他打招呼,還不等留昭說什麽,一直守在門外的保鏢就已經走過來說:“留昭少爺。”

教室裏還在收拾著文具袋的學生都好奇地向他看過來,眼淚一瞬間湧上來,仿佛是崔月隱伸出了一只手,正將他從正常的校園生活裏生生撕離,留昭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他跟著保鏢走出教室,混亂的情緒潮水一樣在他心中湧動。

冷靜,冷靜下來。

留昭反覆告誡自己,他想起南嶺的叢林,從地底繁覆的根系,到緊貼著地表的苔蘚和菌類王國,蕨類植物,攀附樹幹的藤蔓,直到頂端茂密的樹冠。

這是另一片深沈的海洋,他趴在其中,手中舉著槍,安靜地隨著風聲呼吸,寂靜中他和森林共享一種綿延而漫長的生命,他還可以活很多年,而就像那片安靜的樹海,從昆蟲到暗處的狩獵者,無數交鋒與變化隨時都在發生,在他年輕的生命中,從今天到今後的每個日子,現在看似堅不可摧的枷鎖也隨時有可能碎裂。

留昭含著淚轉過頭,對遠方擔心地看著他的室友露出一個笑,用力揮了揮手。

下午的考試他冷靜了很多,但還是考得很糟糕。

留昭回去後問女傭,能不能讓孫思去把他寢室的書全部拿過來,還有他需要一臺電腦,不聯網也可以,晚餐時女傭對他沈默地搖了搖頭。

怎麽會有這麽幼稚的人!留昭被氣得恨不得大叫,他是要他故意留下難看的考試成績,但他又不能不去考試,缺考的那一門他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申請補考,如果不行的話就要重修。

考完最後一門考試的那天,留昭心中突然晃過崔融對他說的話。

“等你考試完我就回來了。”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晃而過,他坐在車上時,既感到筋疲力盡又覺得無法抑制地沮喪,他都捅了崔月隱一刀了,按理說不應該再為這種小事難過,但考試要掛科這種事對學生來說簡直就像天然的詛咒,留昭再怎麽安慰自己,還是感到一種天塌地陷的崩潰感。

他忍不住捂住臉哭了一會兒,等他擡起頭意識到這不是回崔家別墅的路時,有些驚慌地問司機:“這是要去哪裏?”

駕駛座的司機和副駕駛的保鏢都沒有回話,留昭憤怒起來,用力踹了一腳面前座椅的後背:“給孫思打電話!”

他在車上鬧起來實在太不安全,前面的兩個人只好給孫思打了電話,管家的聲音在車載電話裏響起來,聽完留昭的質問後,他說:“先生要見您。”

留昭渾身都卸了力氣,頭頂的刀終於要落下來了,他居然還讓他好好過了一個考試周。留昭吸了吸鼻子,擦幹眼淚,面無表情地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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