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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院療傷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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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院療傷憶往昔

景淵瞪大了眼睛,許忱則睜著自己那雙極其好看的桃花眼,與之正義凜然的對視著。

雖然此時許忱內心坦坦蕩蕩,卻因為泡在水的緣故,眼睛微微泛紅,看起來似醒非醉,似勾非引,讓人心神蕩漾。

許忱看著景淵不知所措的神情,得意的眨了眨眼。

心道:“現在要是能說話,一定會把剛才那句“不用害羞的”原話奉還,真是天道好輪回!”許忱覺得自己報覆完了景淵心情愉悅。

渡完氣趕緊又拉著景淵朝暗河游去,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人臉上那覆雜難測的神情。

兩個在暗河裏浮浮游游,不知在暗河裏躥了多久,只知游出池塘時已是入夜。兩人皆是疲憊不堪的趴在岸邊,慢慢地喘著氣,因為實在太累了,連喘粗氣的力氣都沒有。

半晌許忱才攢足氣力說道:“這裏,是我家一處荒廢多年的院子,我們......從暗河游來......他們應該找不到了。”

許忱站在一間房前,景淵察覺到他神色有異問道:“怎麽了?”

許忱沒回應,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借著月光可以看到房內布置陳設頗為雅致但都落了灰,明顯已經荒廢已久,有些擺設還未收拾,看得出來離開得匆忙。

景淵身上的傷一直沒有處理又在水裏泡了許久,走了幾步終於雙腿一軟,歪倒在桌邊。

許忱:“你怎麽了?受傷了嗎?”

“這裏有針線嗎?”景淵用手撐著腦袋說。

“我找找。”許忱轉身去櫃子找針線。

不一會,許忱拿著針線和蠟燭過來。把蠟燭點亮放在桌子上,又把針線遞給景淵:“殿下,針線。”

景淵沒有接過針線而是對許忱說:“我傷在後腰,自己縫不了傷口。你幫我吧。”

“不行!”聞言許忱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景淵擡頭看他,此時景淵全身濕透,幾縷濕發貼在臉側,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一雙深沈的眸子卻靜靜的註視著許忱,在燭光的映照下透出一種即陰郁又危險的氣息。

許忱仿佛能從景淵墨色的眸子裏,看到自己略顯驚慌的神情,“我......我真的不行的,我......怕血......”

“......”似乎沒料到是這個原因,景淵輕輕笑出聲,大概是沒力氣大聲笑了。

“你要笑就笑吧,我是真......”

“這一刀可是為了救你才受的。”景淵打斷許忱的話,輕輕的說。

“......”

“你可以不看,閉著眼睛,我跟你說怎麽做,可以嗎?”

半晌之後。

景淵卸下了黑甲,脫下玄色勁裝,白色裏衣早已被鮮血和河水暈染出一片片深淺不一血色,緩緩脫下最後的裏衣後露出健碩的後背。

許忱禁閉著雙眼,拿著針線坐在景淵後面。嗅到空氣中的血腥味,頓時緊張了起來。

還是在這一間房間,十歲那年,淮婉重病不治,就是在這一間房裏離世的。

“可以了,你開始吧。”

“ 嗯。”許忱咽了一下喉嚨,強迫自己不要回憶,不要害怕。

伸出手聽從景淵的指揮,在其後背慢慢摸索。也許是因為閉著眼睛,封住了視覺,其餘的感官反而變得更加敏覺。

許忱手指在景淵健碩的後背輕輕的觸摸著,時不時的碰到一些陳年的傷疤。許忱心緒雜亂沒有察覺到,一個皇子即使領命打過幾次仗,身上也不應該有這麽多陳年傷痕的。

景淵感覺得到,許忱冰涼的手指正微微顫抖著,若有若無地在後背劃走。

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想起了,就是這雙手,在摘星樓上揮舞著水袖,在他面前驚鴻起舞。若不是對上過許忱那雙一眼就能讓人迷離的桃花眼,他真不敢相信獻舞的人竟然是許忱。

而當時那個膽大包天在皇殿前冒名獻舞的人,現在雙手卻在微微發抖,他在害怕?就在景淵思緒亂飛時,許忱順著景淵的指述,手指貿然觸碰到一片濕熱,條件反射般的收了手。

“就是那裏。”景淵輕輕地說。

許忱沒有回答,他緊咬著牙齒,繃緊著神經,顫抖著強迫自己一針針的縫著猙獰的傷口。

空氣中血腥氣味越來越濃,充斥著鼻腔,幾乎要讓人窒息。許忱能感覺到溫熱的鮮血從傷口湧出,流過自己指間。

嗅覺和觸覺都和當時多麽的相似。恍惚間,許忱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也聽到了。

淮婉去世那晚,無力的靠在床邊,眼神漸漸渙散,口中的鮮血不停的往外湧,染紅了大片大片雪白的衣襟。小許忱顫抖著想用自己的小手幫娘親堵住不停往外湧鮮血,卻怎麽都止不住。小許忱只是喃喃的叫著娘親,一聲哭腔都沒有,眼淚卻止不住的往下掉。淮婉眼神已經聚不起焦了,艱難地說著什麽,那是許忱記不起來的話語。

溫熱的鮮血染紅雙手,濃烈的血腥味充斥鼻腔。失去至親的恐懼,幼年自己的無助,恍如黑影包圍著許忱,讓他感到窒息。

此那之後,許忱就有害怕見血。

許忱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跟景淵說一聲,自顧自沖出了房間。

在池塘邊幹嘔起來,緩過來後才清洗手上的血跡,又捧起水來洗臉。看起來,許忱像是想用冷水好讓自己冷靜些,而其實許忱只是在欲蓋彌彰,因為他發現自己沒出息的流下了眼淚。

景淵遠遠的看著許忱的背影。突然覺得,此時此人,與以往給他印象中都不一樣。

不像小時候,那個隨母入宮,倍受寵愛的漂亮小娃娃。

不像醉月樓裏,那個放蕩不羈,一擲千金的紈絝子弟。

不像摘星樓上,那個替妹獻舞,膽大包天的小小兄長。

不像逐鹿山上,那個獻馬取袍,棋行險招的機智少年。

景淵只覺得,此時此人很是.....有意思。

又一會,許忱不知道在哪裏又找到兩件下人衣服回來了,“這有幹凈的衣服,我只找到了一些幹凈的繃帶沒有藥,你能自己包紮嗎?“

“可以。”景淵接繃帶和衣服。

許忱還是不敢仔細去看景淵,害怕又看到血淋淋的傷口。

夜風從門外吹來,差點撲滅了蠟燭。兩人都還穿著濕衣服,頓時都感到有些冷。

許忱轉身去關門,說道:“換完衣服就先休息吧,床給你,我睡棋榻。”他說得平靜,大概是太累了,就連自己都沒有察覺自己沒有加上稱謂,直接以你我代稱。

“我們跑了許久,山下的禁軍想必已經上山來找我們了。蘇逸知道竹院在哪,不久應該就能尋來,我們在這裏等待到天明是最安全的。”

景淵低頭給自己包紮傷口,聞言順勢一看,動作一滯。

許忱面朝棋榻,背對著他,幾下就把一身的衣物,幹凈利落的全部脫下。

借著微弱的燭光,許忱身形半隱在陰影中,看得並不清晰。他尚未完全長開的肩膀並不像成年人的寬廣,墨色的濕發像海草般有些淩亂的貼服在後背,隱隱露出微微凹陷的脊椎線。而再往下......許忱已經披上衣服。

景淵收回目光,許忱也疲憊的躺下了。

許忱穿上了一件淺藍色的粗布衣,料子粗糙,磨得他很不舒服。想了想,許忱還是把濕衣服涼在窗外,打算明天還是換回來。

倆人皆是逃命般跑了一整天,早就累得筋疲力盡,各自躺下不一會就都睡著了。

大概是清醒的時候,各種強烈的情緒總能因為不合時宜的原因被好好藏起來。然在無法自制的睡夢中,剛剛還‘回覆如常’的許忱,此時變得不安穩了。

“娘......娘,別......血!!”許忱猛得驚醒坐了起來,發現還在夜裏,桌子上的蠟燭已經燃完了。他抹了一把臉,摸得一手濕滑,也不知是汗還是淚。

景淵睡眠是很淺的,一般房內有人他都睡不著。只今天太累了,他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會,許忱開口第一聲他就醒了。

許忱的母親?景淵還有記憶的,只記得她總是穿一身素色的白衣,上供絲綢時與後宮的嬪妃打過幾次照面,當初還與自己的母妃聊過天。

許忱的母親與母妃聊過天?!想起這件事情,景淵感到有些奇怪,當年他母後因為是外族,又因性格孤冷,幾乎不與其他嬪妃往來。為何會與一個從江南來皇城上供絲綢的女子,一個在宮中待不了幾天的人,如此親密的交談呢?

沒來得及景淵想出個所以然,許忱就已經摸索著推開門出去了。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吹風,看著空中的月亮,像是想起了什麽,許忱笑了笑,輕輕的哼唱起了一首歌。

“月兒笑,月兒笑,月兒彎彎不聞笑。黍離唱,黍離唱,黍離聲聲不忍聞……”

歌聲很輕很輕,在房內的景淵卻一下子就聽見了。

房門被推開,而許忱背對著門坐著,只是微微偏頭,故沒有看到景淵的表情。

“是吵到殿下了嗎?”許忱問道。

“天氣太熱,睡不著。”景淵走到許忱身邊,“你剛才唱的是什麽?”

剛才許忱哼唱的是南澗國的一首搖籃曲,景淵的母妃曾經唱過,只是這南澗國的搖籃曲,許忱照理從未離開中州,怎麽也會?

“嗯?這是我娘親以前唱給我聽的。”許忱繼續說道:“小時候,江南的夏天夜裏也很熱,就和現在一樣,晚上熱得睡不著。娘親就會抱著我和阿玥,在院裏的藤椅上拿著綾絹扇一下一下地搖著,一邊趕蚊子一邊扇風。有時還會唱歌哄我們睡覺,後來娘親生病了就搬來竹院休養,就是現在這裏。“許忱頓了頓:”再後來,娘親去世了,就換我用這首歌哄小妹睡覺了。哈哈”像是想起什麽許忱笑了笑了,一開始小妹還一直笑我唱得不好聽,每次還不是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一樣的年紀,極其相識的相貌,只不過許忱比許玥早出生了半刻,就成了必須保護照顧妹妹的哥哥。明明都是本該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娃娃,還未能接受失去至親的事實,就被迫學會堅強。還未來得及悲傷,就必須學會保護。

景淵:“你娘親帶你進過皇宮,可有跟你說過關於宮裏的事情?”

許忱:“宮裏?我當時也很小,隨娘親進宮的事情,其實已經記不太起來了...”

景淵一手搭在許忱肩膀,蹲下靠近許忱。許忱一轉頭就對上了景淵雙目,忽然覺得周身一凜,頓時有些恍惚。

“你再......仔細想想......”景淵的聲音忽遠忽近,像在過去又像在此刻,許忱覺得昏昏沈沈,無法抵抗這聲音的命令。

“你娘親可有跟你講過...宮裏的人,宮裏的...惠妃娘娘,或者是...南澗國....南音公主。嗯?你仔細...想想......”

“我....”許忱聽命努力的回憶著,突然腦內感到一陣劇痛,驟然清醒:“呃,頭好痛...”許忱按著腦袋稍稍緩過來。“殿...下?你怎麽...醒了 ......是天氣太熱睡不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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