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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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林餘瞳孔一縮，心臟短暫地漏了一拍。樓上聚集了一些人，將那扇鐵門圍得水洩不通，他扒開人群，看見林之玉披頭散發，眼神癲狂的舉著一臺沒斷電的電熨鬥。
對面的老人一邊後退一邊勸她不要激動，但不管老人怎麽說，都只會令林之玉的情緒加速惡化。
林之玉突然尖叫，聲音尖厲刺耳，就像指甲抓撓黑板發出來的。
“我只是想來看看小餘，我沒有惡意。”老人忌憚她手裏的熨鬥，害怕的同時也擔心她傷到自己。
“滾，你滾！小餘是我的，你滾！”林之玉徹底失去理智，舉起熨鬥朝老人撲去。
老人行動不如年輕人靈便，後面被圍觀的人堵著，無處可躲，千鈞一發之際，一只手伸過來，攔住林之玉，隨即扭頭，銳利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劃過老人：“誰讓你來的！”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們。”老人聲音顫抖，隨著年齡的增長，原本挺拔的身形也變得佝僂，早沒了當年的風光。
“不必。”林餘緊緊抓著林之玉的手，將她的臉按進懷裏，試圖安撫她的情緒：“滾！”
“我說林餘，你也太不懂事了，王廠長對你們多好啊，你媽瘋就算了，你怎麽也跟著她瘋。”人群裏不知誰先說了句，跟著便有人應和。
“是啊小餘，怎麽說也是你爺爺，跟長輩可不敢這麽說話，小心遭天譴啊。”
“不是！他不是！”林之玉掙紮著擡頭，怒向眾人：“你們胡說！胡說！”
老人見林之玉瘋得越來越厲害，心裏一松，臉上卻堆滿了擔憂，他上前兩步，想把林餘和她分開，被忽然砸來的熨鬥嚇了一跳，踉蹌後退。
林餘再次控制住林之玉，回頭朝眾人吼道：“滾，都滾！”
…
入夜，林餘不知第幾次停在林之玉的門前，擡手敲了敲，沒得到回應，於是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鑰匙。
屋裏漆黑一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林之玉抱頭縮在角落，聽見動靜，擡頭看了過來。
“飯好了。”林餘剛一開口，就被迎面而來的相框砸中額頭。
“惡心！”林之玉瞪著他，仿佛看著什麽不共戴天的仇人，眼底充滿憎恨：“你真惡心！”
林餘眼睫微微垂下，打下一小片陰影，片刻後又擡起來，若無其事道：“做了你喜歡的排骨湯，我盛給你。”
“你跟他們一樣。”轉身那刻，身後傳來林之玉怨恨的聲音，每個字都仿佛一把尖利的匕首，紮得林餘遍體鱗傷：“你身上流的血是臭的！惡心，你跟他們一樣惡心！”
林餘背影微僵，掌心那個被電熨鬥燙出的水泡疼得厲害，也癢得厲害。
他雙手緊握，旋即又松開。
天黑透了，鍋裏的湯冒起白霧。林餘走進廚房，看了眼沸騰的湯，又看看掌心的水泡，鬼使神差般將手放了上去。
翌日，周承桉托腮看著窗外，手裏的語文課本打開後就再也沒翻過。同桌輕聲背滕王閣序，來回重覆好幾遍，永遠卡在“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後面。
“漁舟唱晚。”周承桉托著課本提醒。
“哦對！漁舟唱晚，響窮，響窮……窮什麽來著？”
周承桉瞥過來：“你問我？”
同桌摸摸鼻子，悻悻地翻書去了。
突然。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行了，知道你牛，不用這麽刺激我吧。”同桌忍不住懟了周承桉一句，跟著楞住了。
全班的朗讀聲都停下了。
語文老師看著將手綁成粽子的林餘楞了好久，反應過來後，二話不說，拉著他就往辦公室走。
“沒人打我。”林餘同時面對好幾個老師，解釋的話不知道說了多少遍。
“你不用怕，實話告訴老師，是不是有人威脅你，不讓你說？”陳雪麗表情嚴肅，好像親眼看見林餘被人圍毆的畫面。痛心之餘，不忘在心裏譴責自己這個班主任做得不盡責。
“沒。”林餘第十三次這麽回答她。
“你不用怕。”語文老師拍拍他的肩，指著一旁不茍言笑的教導主任：“有什麽事一定告訴老師，學校給你撐腰。”
林餘：“……沒人欺負我。”
“那你臉上的傷還有你這手是怎麽回事？”陳雪麗正色道：“別跟我說是摔的，老師不傻，難道連摔傷和燙傷都分不出來。”
林餘吸了口氣，吐出來，緩緩說道：“煮湯的時候摔了一跤。”
“那臉呢？臉上的傷怎麽回事？這可不像摔的。”陳雪麗問。
“哦。”林餘頓了頓，面無表情：“這是我媽打的。”
“家暴！”語文老師驚道。
“別胡說！”陳雪麗拍了他一下。
林餘低著頭，眼底沒有一絲波瀾：“把鍋砸了挨揍不是很正常。”
教導主任沈吟片刻，抱著手臂點了點頭：“這麽解釋我還是比較認可的。”
回去的時候班裏已經沒人了，樓下傳來集合的廣播，早操後都去吃早飯了，回來時林餘已經在班裏趴著了。
同桌坐下時動作放輕許多，生怕不小心吵到林餘，課代表來收作業，也會自動將他略過，短短幾天，大家似乎已經形成了某種默契。
陳雪麗再能折磨人，也好過新來的這張可怕的臉。
同桌拿出課本，準備再臨時抱一下佛腳，剛把書翻開，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道魔性的笑聲，他都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張格他們回來了。
他們班裏能笑出鵝叫的就這麽一個。
課本剛剛翻開，光就被人擋住了。他擡頭看了一眼，只見周承桉長臂一展，放了什麽東西在林餘桌子上。
扭頭一看，竟然是某高端進口品牌的牛奶，號稱好喝不胖，營養價值還賊高。
前面的張格扭頭跟周承桉說話，剛好把這一幕收在眼裏，先是一楞，想要說什麽，被周承桉一腳蹬出好幾米。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同桌扭頭看了看林餘，聳聳肩，繼續背他的課文。
上課的時候，張格用筆戳周承桉，一連戳了他半節課，周承桉忍無可忍，扭頭道：“你是不是想死？”
“你是不是有事瞞我？”張格不知道從哪搞了個眼鏡，往鼻梁上一架：“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周承桉放下筆：“串臺了吧，柯南？”
張格用手比了個□□，抵著周承桉的太陽穴：“交代！”
周承桉轉回去，靠著張格的課桌，眼睛控制不住往角落裏瞥：“你想聽什麽，我編給你聽。”
“你跟新來的怎麽回事？”張格拿食指往前懟了懟：“昨天我就覺得不對勁，快說！”
“你猜。”
“我猜個屁！”張格一指頭戳過去，被周承桉躲了。
下節是體育，鈴聲一響，張格就宛若撒歡的兔子，抱起相機，問周承桉：“真不上？”
周承桉拿出一套題，眼皮都沒擡一下：“別忘了替我請假。”
“就你事多。”
上課鈴還沒響，教室裏就走得只剩他和林餘。周承桉做了一套題，聽著窗外的哨聲和參差不齊的一二一。
林餘睡了一上午，中途醒了一下，把牛奶塞進看不見的地方，倒頭又睡了。周承桉看了眼時間，心說睡美人都沒他這麽能睡。
筆尖在練習冊上點出一個黃豆大小的墨點，等周承桉發現的時候，已經看不出原先的數字是幾了。他靜了一會兒，在心裏默默將題目讀了一遍又一遍。
扔下筆。
根本讀不進去。
他再次看向伏在課桌上的後腦勺。
很普通嘛，也沒什麽好看的。
他撿起筆，低頭看題。五分鐘後，再再次擡頭，將練習冊一合，起身走了過去。
林餘的睫毛是他見過的男生裏最長的，皮膚也好，毛孔都看不見，不像鴨子他們，糙得都快能插秧了。
他的鼻子也好看，挺拔，但不突兀，嘴巴的形狀也好，繃起的線條恰到其處，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怎麽會有男生的五官長得這麽剛剛好，就跟電腦建模出來一樣。
周承桉靠在旁邊的桌子上看了半晌，從眼睛看到嘴巴，再到額頭那道醒目的疤。
昨天還沒有。
手被燙傷還說得過去，但每次來上學臉上都多道疤是怎麽回事。
樓下的哨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周圍安靜無比，周承桉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擡手摸了摸。
跳這麽快合理嗎？
“熱死了熱死了。”
“去買雪糕？”
“先回去涼快涼快。”
走廊裏突然響起的說話聲讓周承桉迅速回神，他下意識轉頭，再扭回來，桌上的人已經睜開了眼睛。
驀地望進那片漆黑的深淵，讓周承桉不由一怔。等他反應過來，林餘已經站起來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周承桉才仿佛從那片深淵裏走出來，聽見進來的兩個女生在討論最近熱播劇裏的男主有多帥，他提起興致問了一句。
女生興致勃勃向他科普：“你一定要看，我老公巨帥！入股不虧哦。”
“是嗎。”周承桉轉著筆，心不在焉道：“跟林餘比呢？”
女生楞了楞，沒想到他會這麽比，想了一會兒，說：“一定要比的話，當然是我老公更帥，不過……”
周承桉擡眸：“不過什麽？”
“你們不覺得林餘有點陰森嗎？他要是不整天板著臉，好像誰都欠了他似的，顏值或許會更上一個檔次。”
“我也這麽覺得，有次我把筆掉他桌子下面，撿的時候不小心跟他對視了，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周承桉停下轉動的筆，定定地看了她們一會兒，涼涼道：“就你倆這眼光，那男主肯定帥不到哪去。”
“姓周的！”女生怒拍桌子：“你罵我可以，但你不能侮辱我愛豆！”
“誰侮辱……”周承桉宛若斷了電的磁帶機，頓時沒了聲音。女生哼了一聲，正要說話，衣服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你拉我幹什麽？”
同伴支支吾吾，示意她往門口看。
女生一回頭，看見新來的那張陰郁的臉，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打了個嗝。
林餘洗了把臉，頭發濕漉漉還在往下滴水，他沒看幾人，徑直走回座位，彎腰從桌鬥裏抓出手機，轉身走了。
操場樹蔭下坐了幾個人，圍在一起擺出各種姿勢，張格舉起相機，一會兒嫌光，一會兒嫌模特。
“你事怎麽那麽多啊！”
“你懂啥。”張格扭頭看了看，指著被太陽暴曬的籃球架：“去那，那光線好。”
“很曬啊。”
張格放下相機：“你們還拍不拍？”
“拍拍拍。”班長挨個拽起身邊的人：“去嘛，就一會兒。”
趁他們重新搞隊形，張格舉著相機隨便拍了幾張風景，鏡頭裏竄進一只鳥，像一支劃破空的利劍，很快朝著天空展翅而去。緊接著，又捕捉到一個低頭走路的黑色身影。
張格下意識挪動鏡頭。
哢擦！
那人察覺到什麽，側頭看過來。
張格迅速調整，快速拍了幾張。
新來的乍看是挺嚇人，尤其是那雙眼，深不見底，但很上鏡。
在張格鏡頭裏出現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還是第一次拍出這麽有感覺的照片，肉眼看著平平無奇，但透過鏡頭卻拍出了一種格外不同的氛圍。
林餘五官優勢被鏡頭無限放大，那些讓人望而卻步的陰郁感竟然成了照片最大的點睛之筆。
張格看了眼照片，朝林餘招招手：“不好意思啊，拍到你了。”
額頭的疤被落下的碎發擋住了，林餘收回視線，戴上帽子，一言不發的走了。
“你膽子真大。”班長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張格身後，看著照片裏的男生，唏噓道：“他是我見過最上相的人。”
張格一邊往後翻一邊說：“難道不是我拍得好？”
班長嘁了一聲：“你都把我拍成什麽樣了，也好意思說自己拍得好。”
“班長。”張格放下相機，認真道：“你有沒有想過，問題其實出在模特身上？”
“沒想過。”班長指了指其中一張照片，好奇道：“這是誰？”
“阿承姐姐。”張格點開照片，女生的臉被放大好幾倍，眼睛裏仿佛藏了一片星空，明亮又溫暖。
班長看呆了，羨慕道：“真有氣質，跟阿承一點都不像。”
張格揚起唇角，點頭道：“我也覺得不像。”
時間還早，太陽都沒完全升起來，林餘從側門翻出來，漫無目的在路上游蕩。
他沒地方可去，也不想在學校待著。
校門口擺攤的人依舊很多，林餘找了個角落，蹲著看人攤煎餅。
他小時候晚飯幾乎都是用煎餅對付的，小學那會兒，林之玉常常因為打牌忘記接他放學，即便來了，家裏也沒有晚飯。
其實林之玉的廚藝很好，但家裏極少開火，林餘從小吃得最多的，除了泡面就是面湯泡飯。
學校門口有一個攤煎餅很好吃的奶奶，見他一個人在校門口等了好幾個小時，等到天都黑了，家長也沒來，於是給了他一個煎餅。
林餘低頭掏出煙，背著風點上，擡眼看見上次去過的網吧，幾個男生站在門口，之前見過的前臺從裏面出來，擡腳踹了其中一人，轉身時看見了林餘。
對視幾秒，兩人各自移開目光。
剛才還好端端做生意的攤販突然慌亂起來，連錢都不要了，把東西胡亂一收，推著就跑。
林餘往街道盡頭看了一眼。
城管來了。
嗡嗡——
林餘掏出手機，看見熟悉號碼發來的短信，把剩下一半的煙按進土裏熄了。
剛好來了輛空車，司機問了句走不走，林餘想了想，點頭報了一個地名。
他很少打車，但那邊催得太急了。
“你都這樣了還去酒吧？”司機隨口問了一嘴。
“嗯。”林餘垂眼，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
司機見狀沒再繼續跟他搭話，剛要擰鑰匙，車門忽然被人拉開，一個男生坐進來。
“有人了。”司機說。
“我知道。”周承桉扭頭看向林餘：“他去哪我就去哪。”
司機透過後視鏡朝林餘投來詢問的目光，後者沈默片刻，破天荒沒有趕人，而是說：“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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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瞳孔一縮，心臟短暫地漏了一拍。樓上聚集了一些人，將那扇鐵門圍得水洩不通，他扒開人群，看見林之玉披頭散發，眼神癲狂的舉著一臺沒斷電的電熨鬥。
對面的老人一邊後退一邊勸她不要激動，但不管老人怎麽說，都只會令林之玉的情緒加速惡化。
林之玉突然尖叫，聲音尖厲刺耳，就像指甲抓撓黑板發出來的。
“我只是想來看看小餘，我沒有惡意。”老人忌憚她手裏的熨鬥，害怕的同時也擔心她傷到自己。
“滾，你滾！小餘是我的，你滾！”林之玉徹底失去理智，舉起熨鬥朝老人撲去。
老人行動不如年輕人靈便，後面被圍觀的人堵著，無處可躲，千鈞一發之際，一只手伸過來，攔住林之玉，隨即扭頭，銳利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劃過老人：“誰讓你來的！”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們。”老人聲音顫抖，隨著年齡的增長，原本挺拔的身形也變得佝僂，早沒了當年的風光。
“不必。”林餘緊緊抓著林之玉的手，將她的臉按進懷裏，試圖安撫她的情緒：“滾！”
“我說林餘，你也太不懂事了，王廠長對你們多好啊，你媽瘋就算了，你怎麽也跟著她瘋。”人群裏不知誰先說了句，跟著便有人應和。
“是啊小餘，怎麽說也是你爺爺，跟長輩可不敢這麽說話，小心遭天譴啊。”
“不是！他不是！”林之玉掙紮著擡頭，怒向眾人：“你們胡說！胡說！”
老人見林之玉瘋得越來越厲害，心裏一松，臉上卻堆滿了擔憂，他上前兩步，想把林餘和她分開，被忽然砸來的熨鬥嚇了一跳，踉蹌後退。
林餘再次控制住林之玉，回頭朝眾人吼道：“滾，都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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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林餘不知第幾次停在林之玉的門前，擡手敲了敲，沒得到回應，於是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鑰匙。
屋裏漆黑一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林之玉抱頭縮在角落，聽見動靜，擡頭看了過來。
“飯好了。”林餘剛一開口，就被迎面而來的相框砸中額頭。
“惡心！”林之玉瞪著他，仿佛看著什麽不共戴天的仇人，眼底充滿憎恨：“你真惡心！”
林餘眼睫微微垂下，打下一小片陰影，片刻後又擡起來，若無其事道：“做了你喜歡的排骨湯，我盛給你。”
“你跟他們一樣。”轉身那刻，身後傳來林之玉怨恨的聲音，每個字都仿佛一把尖利的匕首，紮得林餘遍體鱗傷：“你身上流的血是臭的！惡心，你跟他們一樣惡心！”
林餘背影微僵，掌心那個被電熨鬥燙出的水泡疼得厲害，也癢得厲害。
他雙手緊握，旋即又松開。
天黑透了，鍋裏的湯冒起白霧。林餘走進廚房，看了眼沸騰的湯，又看看掌心的水泡，鬼使神差般將手放了上去。
翌日，周承桉托腮看著窗外，手裏的語文課本打開後就再也沒翻過。同桌輕聲背滕王閣序，來回重覆好幾遍，永遠卡在“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後面。
“漁舟唱晚。”周承桉托著課本提醒。
“哦對！漁舟唱晚，響窮，響窮……窮什麽來著？”
周承桉瞥過來：“你問我？”
同桌摸摸鼻子，悻悻地翻書去了。
突然。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行了，知道你牛，不用這麽刺激我吧。”同桌忍不住懟了周承桉一句，跟著楞住了。
全班的朗讀聲都停下了。
語文老師看著將手綁成粽子的林餘楞了好久，反應過來後，二話不說，拉著他就往辦公室走。
“沒人打我。”林餘同時面對好幾個老師，解釋的話不知道說了多少遍。
“你不用怕，實話告訴老師，是不是有人威脅你，不讓你說？”陳雪麗表情嚴肅，好像親眼看見林餘被人圍毆的畫面。痛心之餘，不忘在心裏譴責自己這個班主任做得不盡責。
“沒。”林餘第十三次這麽回答她。
“你不用怕。”語文老師拍拍他的肩，指著一旁不茍言笑的教導主任：“有什麽事一定告訴老師，學校給你撐腰。”
林餘：“……沒人欺負我。”
“那你臉上的傷還有你這手是怎麽回事？”陳雪麗正色道：“別跟我說是摔的，老師不傻，難道連摔傷和燙傷都分不出來。”
林餘吸了口氣，吐出來，緩緩說道：“煮湯的時候摔了一跤。”
“那臉呢？臉上的傷怎麽回事？這可不像摔的。”陳雪麗問。
“哦。”林餘頓了頓，面無表情：“這是我媽打的。”
“家暴！”語文老師驚道。
“別胡說！”陳雪麗拍了他一下。
林餘低著頭，眼底沒有一絲波瀾：“把鍋砸了挨揍不是很正常。”
教導主任沈吟片刻，抱著手臂點了點頭：“這麽解釋我還是比較認可的。”
回去的時候班裏已經沒人了，樓下傳來集合的廣播，早操後都去吃早飯了，回來時林餘已經在班裏趴著了。
同桌坐下時動作放輕許多，生怕不小心吵到林餘，課代表來收作業，也會自動將他略過，短短幾天，大家似乎已經形成了某種默契。
陳雪麗再能折磨人，也好過新來的這張可怕的臉。
同桌拿出課本，準備再臨時抱一下佛腳，剛把書翻開，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道魔性的笑聲，他都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張格他們回來了。
他們班裏能笑出鵝叫的就這麽一個。
課本剛剛翻開，光就被人擋住了。他擡頭看了一眼，只見周承桉長臂一展，放了什麽東西在林餘桌子上。
扭頭一看，竟然是某高端進口品牌的牛奶，號稱好喝不胖，營養價值還賊高。
前面的張格扭頭跟周承桉說話，剛好把這一幕收在眼裏，先是一楞，想要說什麽，被周承桉一腳蹬出好幾米。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同桌扭頭看了看林餘，聳聳肩，繼續背他的課文。
上課的時候，張格用筆戳周承桉，一連戳了他半節課，周承桉忍無可忍，扭頭道：“你是不是想死？”
“你是不是有事瞞我？”張格不知道從哪搞了個眼鏡，往鼻梁上一架：“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周承桉放下筆：“串臺了吧，柯南？”
張格用手比了個□□，抵著周承桉的太陽穴：“交代！”
周承桉轉回去，靠著張格的課桌，眼睛控制不住往角落裏瞥：“你想聽什麽，我編給你聽。”
“你跟新來的怎麽回事？”張格拿食指往前懟了懟：“昨天我就覺得不對勁，快說！”
“你猜。”
“我猜個屁！”張格一指頭戳過去，被周承桉躲了。
下節是體育，鈴聲一響，張格就宛若撒歡的兔子，抱起相機，問周承桉：“真不上？”
周承桉拿出一套題，眼皮都沒擡一下：“別忘了替我請假。”
“就你事多。”
上課鈴還沒響，教室裏就走得只剩他和林餘。周承桉做了一套題，聽著窗外的哨聲和參差不齊的一二一。
林餘睡了一上午，中途醒了一下，把牛奶塞進看不見的地方，倒頭又睡了。周承桉看了眼時間，心說睡美人都沒他這麽能睡。
筆尖在練習冊上點出一個黃豆大小的墨點，等周承桉發現的時候，已經看不出原先的數字是幾了。他靜了一會兒，在心裏默默將題目讀了一遍又一遍。
扔下筆。
根本讀不進去。
他再次看向伏在課桌上的後腦勺。
很普通嘛，也沒什麽好看的。
他撿起筆，低頭看題。五分鐘後，再再次擡頭，將練習冊一合，起身走了過去。
林餘的睫毛是他見過的男生裏最長的，皮膚也好，毛孔都看不見，不像鴨子他們，糙得都快能插秧了。
他的鼻子也好看，挺拔，但不突兀，嘴巴的形狀也好，繃起的線條恰到其處，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怎麽會有男生的五官長得這麽剛剛好，就跟電腦建模出來一樣。
周承桉靠在旁邊的桌子上看了半晌，從眼睛看到嘴巴，再到額頭那道醒目的疤。
昨天還沒有。
手被燙傷還說得過去，但每次來上學臉上都多道疤是怎麽回事。
樓下的哨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周圍安靜無比，周承桉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擡手摸了摸。
跳這麽快合理嗎？
“熱死了熱死了。”
“去買雪糕？”
“先回去涼快涼快。”
走廊裏突然響起的說話聲讓周承桉迅速回神，他下意識轉頭，再扭回來，桌上的人已經睜開了眼睛。
驀地望進那片漆黑的深淵，讓周承桉不由一怔。等他反應過來，林餘已經站起來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周承桉才仿佛從那片深淵裏走出來，聽見進來的兩個女生在討論最近熱播劇裏的男主有多帥，他提起興致問了一句。
女生興致勃勃向他科普：“你一定要看，我老公巨帥！入股不虧哦。”
“是嗎。”周承桉轉著筆，心不在焉道：“跟林餘比呢？”
女生楞了楞，沒想到他會這麽比，想了一會兒，說：“一定要比的話，當然是我老公更帥，不過……”
周承桉擡眸：“不過什麽？”
“你們不覺得林餘有點陰森嗎？他要是不整天板著臉，好像誰都欠了他似的，顏值或許會更上一個檔次。”
“我也這麽覺得，有次我把筆掉他桌子下面，撿的時候不小心跟他對視了，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周承桉停下轉動的筆，定定地看了她們一會兒，涼涼道：“就你倆這眼光，那男主肯定帥不到哪去。”
“姓周的！”女生怒拍桌子：“你罵我可以，但你不能侮辱我愛豆！”
“誰侮辱……”周承桉宛若斷了電的磁帶機，頓時沒了聲音。女生哼了一聲，正要說話，衣服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你拉我幹什麽？”
同伴支支吾吾，示意她往門口看。
女生一回頭，看見新來的那張陰郁的臉，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打了個嗝。
林餘洗了把臉，頭發濕漉漉還在往下滴水，他沒看幾人，徑直走回座位，彎腰從桌鬥裏抓出手機，轉身走了。
操場樹蔭下坐了幾個人，圍在一起擺出各種姿勢，張格舉起相機，一會兒嫌光，一會兒嫌模特。
“你事怎麽那麽多啊！”
“你懂啥。”張格扭頭看了看，指著被太陽暴曬的籃球架：“去那，那光線好。”
“很曬啊。”
張格放下相機：“你們還拍不拍？”
“拍拍拍。”班長挨個拽起身邊的人：“去嘛，就一會兒。”
趁他們重新搞隊形，張格舉著相機隨便拍了幾張風景，鏡頭裏竄進一只鳥，像一支劃破空的利劍，很快朝著天空展翅而去。緊接著，又捕捉到一個低頭走路的黑色身影。
張格下意識挪動鏡頭。
哢擦！
那人察覺到什麽，側頭看過來。
張格迅速調整，快速拍了幾張。
新來的乍看是挺嚇人，尤其是那雙眼，深不見底，但很上鏡。
在張格鏡頭裏出現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還是第一次拍出這麽有感覺的照片，肉眼看著平平無奇，但透過鏡頭卻拍出了一種格外不同的氛圍。
林餘五官優勢被鏡頭無限放大，那些讓人望而卻步的陰郁感竟然成了照片最大的點睛之筆。
張格看了眼照片，朝林餘招招手：“不好意思啊，拍到你了。”
額頭的疤被落下的碎發擋住了，林餘收回視線，戴上帽子，一言不發的走了。
“你膽子真大。”班長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張格身後，看著照片裏的男生，唏噓道：“他是我見過最上相的人。”
張格一邊往後翻一邊說：“難道不是我拍得好？”
班長嘁了一聲：“你都把我拍成什麽樣了，也好意思說自己拍得好。”
“班長。”張格放下相機，認真道：“你有沒有想過，問題其實出在模特身上？”
“沒想過。”班長指了指其中一張照片，好奇道：“這是誰？”
“阿承姐姐。”張格點開照片，女生的臉被放大好幾倍，眼睛裏仿佛藏了一片星空，明亮又溫暖。
班長看呆了，羨慕道：“真有氣質，跟阿承一點都不像。”
張格揚起唇角，點頭道：“我也覺得不像。”
時間還早，太陽都沒完全升起來，林餘從側門翻出來，漫無目的在路上游蕩。
他沒地方可去，也不想在學校待著。
校門口擺攤的人依舊很多，林餘找了個角落，蹲著看人攤煎餅。
他小時候晚飯幾乎都是用煎餅對付的，小學那會兒，林之玉常常因為打牌忘記接他放學，即便來了，家裏也沒有晚飯。
其實林之玉的廚藝很好，但家裏極少開火，林餘從小吃得最多的，除了泡面就是面湯泡飯。
學校門口有一個攤煎餅很好吃的奶奶，見他一個人在校門口等了好幾個小時，等到天都黑了，家長也沒來，於是給了他一個煎餅。
林餘低頭掏出煙，背著風點上，擡眼看見上次去過的網吧，幾個男生站在門口，之前見過的前臺從裏面出來，擡腳踹了其中一人，轉身時看見了林餘。
對視幾秒，兩人各自移開目光。
剛才還好端端做生意的攤販突然慌亂起來，連錢都不要了，把東西胡亂一收，推著就跑。
林餘往街道盡頭看了一眼。
城管來了。
嗡嗡——
林餘掏出手機，看見熟悉號碼發來的短信，把剩下一半的煙按進土裏熄了。
剛好來了輛空車，司機問了句走不走，林餘想了想，點頭報了一個地名。
他很少打車，但那邊催得太急了。
“你都這樣了還去酒吧？”司機隨口問了一嘴。
“嗯。”林餘垂眼，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
司機見狀沒再繼續跟他搭話，剛要擰鑰匙，車門忽然被人拉開，一個男生坐進來。
“有人了。”司機說。
“我知道。”周承桉扭頭看向林餘：“他去哪我就去哪。”
司機透過後視鏡朝林餘投來詢問的目光，後者沈默片刻，破天荒沒有趕人，而是說：“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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