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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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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

69秋

那一天上午連藝猝不及防地走了,空餘一片白色床單。

還好是在手術中離世,因為據說肝癌患者在後期會生不如死,連藝沒有感受到那樣的痛苦。

真好。

南柯躺在連藝的床上感受著她曾經的味道和溫度,忽然感到枕頭下的硬物,好奇地起身揭開查看,竟是連藝寫著願望清單地那本筆記。他深吸了一口氣,暗暗發誓自己一定會把能完成的全部完成。

他揭開筆記本。

留給南柯的願望清單:

2013年,南柯進入了理想的大學。(我希望我也能考上,不過應該讀不了。)

2014年,南柯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任性地希望你還是多記我一年,我去年應該就死了。)

2015年,南柯成為學生會主席。(你本就是一個優秀的人。)

2016年,南柯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還是不要許願讓你繼續讀研了,不然他看到肯定會說我。)

2017年,南柯和自己所愛的人結婚。(我會在天上祝福你的。)

2020年,南柯有了自己人生中最愛的孩子。(希望會是我的轉世。)

2030年,南柯成為億萬富翁。(因為害怕那時候金融膨脹的厲害所以許願讓你多一點錢。)

2040年,南柯成為世界級的大文豪,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你最喜歡寫東西,所以希望你的夢想能到最高點。)

……我也不知道寫什麽了,不過如果你看到的話,記住這就是我的願望清單。我知道我最近總是很任性,因為我很害怕,我把很多情緒都發洩在了你身上,但是我知道你不該承受我的苦難。其實我沒打算再寫什麽願望清單了,因為好像不寫,你也總是會滿足我的要求。但是最後我寫這些,它就是我的全部願望。

我只希望你一生平安喜樂,謝謝你,南柯。等我兩年死後,你再看到這些應該會原諒這一段時間的我吧,不要討厭我哦。

嘻嘻。

南柯撫摸著連藝細致的筆記,她寫字就像自己一樣用力,總像刻上去似得。他的心口傳來無法抑制的悲痛,緊揪住胸前的一片衣服,眼淚滴落在紙面上,將白紙浸濕。他有些害怕自己會弄臟連藝最後的筆記,將筆記本連忙豎起來,卻發現筆記裏夾著一幅畫。

他將畫抽出,是早已泛黃的畫紙,那是他送給連藝的第一幅畫。一個身著藍色長裙在翩翩起舞的女孩,身邊是紫色和藍色的蝴蝶牽扯她的裙擺。女孩的眼睛緊閉,睫毛上是金黃色的淚珠裝飾,而嘴角是上揚的微笑。畫的背後寫道“希望女孩再也沒有淚水”。

連藝在後面還補了一行字,像是對自己的提醒“看到這幅畫就告訴自己不準哭!”這應該是連藝寫給自己的,但是南柯看起來卻格外刺目。原來是他將連藝變成了這樣,變成了一個連哭都沒有權力的女孩。

不知道有多少夜裏,連藝傷心的時候看著這幅畫屏住了淚水。

不知道有多少夜裏,連藝因為這幅畫強壯微笑給自己打氣。

南柯連忙搖頭,將自己的眼淚逼回去,既然他告訴連藝不能哭,那麽心口的疼痛也不能流溢,只能憋在身體裏。他咬住自己的手,這才發現忍住悲傷和哭泣是如此難受。

“明析?”簡明析的媽媽忽然看著南柯身旁的床喊道

南柯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也緩緩扭頭看向隔壁病床。

簡明析睜開了雙眼,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南柯連忙爬下床按鈴,他抹去臉上的淚水平息自己的情緒跪到簡明析床邊。

“明析,你還認得我是誰麽?”南柯湊到他眼前。

簡明析依舊看著天花板沒有說話,他的媽媽也湊到他跟前詢問:“明析,你能聽到我說話麽?”

簡明析仍將目光空洞投射在上方,此時護士和醫生都走進來查看。醫生示意南柯和簡明析的媽媽讓開,將自己的手指放在明析的手內說:“簡明析,你能聽見我說話就握緊我手指。”

醫生等待了一會見他依舊沒反應,便又伸出手放在明析的眼前說:“你能聽見我麽?眨一下眼表示你能。”

簡明析死睜著雙眼,毫無反應。

69秋

“我是主治醫生,我簡單說一下他的病情。”

“病人超過兩周未醒,我們也不知道他何時能醒來了。不過我覺得他醒來後也是植物人,你們要有心裏準備。”

醫生在說什麽呢?為什麽我連眼睛都睜不開不了。

庸醫!我這不醒過來了麽?

讓我起來!我可是砸過店的!是不是想讓我把你們辦公室也砸了!

還有!誰的爪子!快從我手上拿開!手背上還插著針頭了!你想疼我啊!!

手上的壓力忽然消失,下一刻又被小心翼翼地擡起,旋即被包裹在一雙溫暖卻在顫抖的手裏。

……誰呀?

“明析,爸爸來了。你醒過來看看我好不好,一切都是爸爸的錯!是爸爸錯了,爸爸沒有照顧好你!”

爸爸?我爸是誰?

管你的,餵!別那麽用力地抱我呀,我喘不過氣了!啊!

我要死了,做鬼也不放過你!

……

我想了很久,他們都叫我簡明溪,但是這是難聽的名字呀?應該是韓劇裏的情節!我是帥氣的男主,然後昏迷失憶了,肯定還有一個漂亮的女朋友。

快來吧,我在這裏等你。

韓劇裏病房可以播個五六十集吧,所以我會用心等待的。

不過我怎麽感覺我的思想那麽搞笑呀,我真是個機靈的小開心鬼。我想我是萬年不遇的冰山悶騷大總裁。

聽到最多的話是來自我身邊一個女孩的聲音,她叫連藝。

這個女生真的很煩好嗎?雖然知道你得了癌癥,但你好歹不像我一樣幾個月連眼睛都不能睜吧!

我的痛苦不比你少!

算了,打住!簡明溪大總裁,我拜托你不要情緒低落,開心!少年!笑一笑……

好像笑不起來呀。

“明析,你說……人為什麽要死呀?”女孩的聲音在他身旁,一只手覆蓋在他手上。

我為什麽要思考這種哲學問題?而且我就算想出來,我能告訴你嗎!

啊!又在哭了?每天夜聲人靜的時候哭!這就是擺明了折磨我一個人呀!

我要換病房!我的女朋友快來!

……

應該過了一百多天了,別問我怎麽知道的!每天護士早上都來檢查問我昨夜的排洩情況!

你們真是吃飽了沒事幹!

不過護理的爸媽還真是很細心,每天給我餵流食,擦身體還真沒抱怨過一句,天氣涼了馬上就幫我換了衣服和被褥。

雖然不記得你們了,不過我要是醒來了絕對當個一頂一的孝子。

我的女朋友還沒有來!倒是每天會有個小子和我身邊那個在別人面前總是使小性子,在我面前變成愛哭鬼的女孩,秀!恩!愛!

我要是能動了,看我不打死你們!

你們能不能考慮一下這裏還有個病患呢!

我的女朋友!你到底要第幾百集才來呀!

早知道以前多和媽媽看看韓劇了,就知道一般男主會在什麽時候醒了。哎?媽媽?

記起來了,總是罵罵咧咧的那個身影?

好像現在的媽媽不怎麽像呀!

呀!我記起了一個人!

……

我終於確定我沒有女朋友了,不然她也不會這麽久不來看我。

或許我不是韓劇裏的男主吧。真是一件悲傷的事情!

那我到底是什麽呢?超級大反派?

好像有點像,我內心這麽多狠話,應該是個很邪惡的人。

“明析,我只敢和你一個人說……我真的好怕!”連藝小聲啜泣的聲音又從一旁傳來。

傻女孩,你和我說又有什麽用呢?我能安慰你麽?和你男朋友講呀!

“我有時候想到以後就會很難過,但是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

那就想些別的嘛,你看我知道了自己不是男主角,馬上就換一個角色了。

“因為這樣,我每天都很糟糕。我控制不了在大家面前的情緒,今天又對媽媽發脾氣了。我不想對他們發火的,我現在好後悔!”

你媽媽不會怪你的,你看我媽,我就會對她放屁,她不一樣對我很好。

“明析,你會醒過來麽?能告訴我死亡是什麽樣的麽?”

我沒死!

“不,不是死。是那種永遠裝在黑匣子裏的感覺。”

你形容得這麽精確,還需要我告訴你麽?不過我希望你不要體會這種感覺,我覺得死掉可能比這種感覺更好吧。

“對不起,我又哭了!不準哭!”

你幹嘛每次哭完之後要來這麽一句呢?你這麽堅強是為了什麽呢?我也很想哭,但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呀。

我的意識到什麽時候會渙散呢?

……

“明析,你快點好起來吧!”

那個叫南柯的臭小子又來了,雖然你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壓根不記得你呀!你天天在我面前和連藝秀恩愛,是想給我送溫暖?

“顧北被抓了,警察查出來他是故意殺人,兇器是一把刀。故意殺人好像會判死刑吧!”

我怎麽知道,我希望那個叫顧北的人給我來一刀,我就不用聽你講這些廢話。

“明析,我們都能回到以前就好了。”

我都不記得了,回哪去?”

“你再打我多少拳,踢我多少下,我也不會怪你。”

合著你是喜歡被虐待?我們以前是幹過什麽呀?

“你說你和我有點像,腦海裏總有無盡的思緒,你說你思考時會痛苦,所以才喜歡大笑,到處奔跑。你說你小時候不喜歡看見我一個人呆著,就會來逗我,欺負我,只是想和我講話。那時我對你沒什麽反應,所以現在我說什麽你也不想給我反應麽?”

“明析,都好久了。你醒來吧。”

我以前對你這麽差麽?那你還當我是最好的朋友?你是不是傻?

以前我也是真會講話呀。所以現在都是報應咯?

……

“明析,我明天要做一個大手術。醫生說風險很高,我沒告訴南柯,不想讓他擔心,我只敢告訴你。”連藝的聲音又在他耳邊浮現。

你這個傻女孩,總是和我講有什麽用?我也安慰不了你呀。

“明析,如果明天我死了,我會來告訴你死亡是什麽感覺。”

你不要嚇我好不好,不就是個手術麽?我腦袋都被開過了,不也沒死。

“明析,我今天沒有哭。”

嗯,我知道,你天天晚上哭,眼淚早哭幹了吧。

“你也一定要堅強,好好地活下去。”

不要總說這種大結局的話呀,我這超級反派還沒對你做什麽呢?

“晚安。我們今天都早早睡覺。”

你就睡了麽?我都習慣聽你半夜說話了,沒有你的絮叨叨的催眠我睡不了呀。

……

眼前忽然出現一個女孩,她身著藍色長裙,身邊是紫色和藍色的蝴蝶牽扯她的裙擺。女孩的眼睛緊閉,睫毛上是金黃色的淚珠裝飾,而嘴角是上揚的微笑。

“明析,你在這呀?”

我發現自己蹲在一個白色的光圈裏,周身都是黑暗。眼前只能看到那個女孩。

“你是誰?”我皺眉問。

“我是連藝。”女孩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將我拉起。

“哇,你好漂亮!”我由衷地感嘆。

“是麽?”連藝轉了一圈。

“可是為什麽要閉著眼睛呢?”我好奇地問。

連藝沈默了一會又說:“明析,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冰涼涼的,像棒棒冰。

“我手術失敗了,所以我現在已經死了。”連藝用另一只手扯開我的手。

“不行!”我瘋狂地搖頭說,“你不能死!我還沒死呢!你別死!”

“可是我已經死了,我是來告訴你死亡是什麽樣的。”連藝將手覆蓋在我的臉上,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留出了淚水。

“你帶我一起走吧,我也想死!”我抓住她的手認真地說。

“死亡不是一個黑匣子,而是虛無,你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了。你不想再聽到你爸媽的聲音,不想再呼吸空氣,不想再感受了麽?”連藝悲傷地問。

“我這樣也很痛苦,”我淚流滿面地請求她,“求你帶我走。”

“痛苦也是活下去的意義呀,你的爸媽還心存希望,他們相信奇跡,”連藝摟住我,但是並沒有讓我感到溫暖,“你一直都想讓大家都開心,為什麽不能成為別人的希望,要讓他們徹底絕望呢?”

“會有奇跡麽?”我抹幹眼淚問。

“不會,”連藝輕輕地說,“你今生都不能再動。但是我可以讓你睜開眼,再過些日子你的眼球可以轉動,你可以借此來表達自己。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

“那你要走了麽?”我楞楞地問。

“每個人都會離開的,只不過或早或晚。”連藝松開我,將臉湊到我的面前。

“謝謝你,明析,一直肯聽我講話!”

“你就是個話嘮。”我邊哭邊笑說。

“所以,為了報答你,我讓你也能與外界交流呀。去看看我再也看不到的世界吧!”連藝睜開雙眼,燦爛的陽光灑進。

……

我終於睜開了雙眼,看清了媽媽和爸爸的樣子,他們真的蒼老了很多。

能看清他們我沒過多就想起來了。南柯也是,他看上去總是很悲傷,但在我面前總是擺出一副笑臉和我回憶以前發生的事。

一開始不能做出回應,後來我會轉眼球來回應,逗他和爸媽開心。

我喜歡看見他們笑,喜歡他們在我的身邊。

還有一個奇怪的人總是在我面前咧嘴做口語,他時常出現在病房裏,銀白色的頭發,還有一對翅膀,不過左翼是黑色的,這讓我確認他不是天使。

第一次見還是有些驚訝,不過後來倒也習慣了。我試著理解他嘴型像表達的意思。

那一天南柯說顧北死了,被執行了槍決。

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他,但是我看清楚了他背後那個銀色頭發的人嘴型的意思。

“救救南柯。”

那天之後南柯再沒有來過,那個奇怪的人也沒有來過了。

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

可是我已經不會難過了,讓別人開心,這是我活下去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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