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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投羅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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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投羅網(二)

王之的掌心有股淡淡的熏香氣,聞來令人心安。

齊芙緊繃的肩頭一松,搖了搖頭,問他:“今日怎地?發生何事了?”

察覺齊芙並未抗拒,王之轟隆隆一顆心,總算平穩了一點。他移開手,在呼吸都不能藏匿的親近距離中,在幾乎目不能視的黑暗中,仔細去找齊芙的眼睛。

潮水般的月光湧進殿內,卻被床幃阻隔,無法照亮內裏的一切。

“王之只怕事發突然,時不我待。”

齊芙自然知道他所言為何。

近日魏杞澤的病情在白呈遠的“精心照料”下也,已是越發嚴重了。

消渴之癥到了末路,醫神醫聖也無力回天。康王魏杞呈遣人去往各地遍尋醫者,一撥撥的人來了又走,終究沒有什麽好法子。

魏杞呈不知是因皇兄之病惱怒,還是對王之和自己的容忍到了極限,總之這些日子,他的手段愈發明顯。

如今人人皆知,攝政王不喜禦馬監掌印王之,欲處之而後快。

王之的危機,時刻都有爆發的可能。也許是今夜,也許是明朝,也許是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時刻,魏杞呈握在手中的枷鎖,都可能會牢牢禁錮住王之。

坐以待命,時刻提防周遭的謹慎,倒不如破釜沈舟,自己來做決斷的痛快。

王之的聲音低低地發著顫,雖盡力忍住了,卻還是有些難掩緊張,“娘娘若覺得冒犯,王之立刻便走。”

齊芙忽然想笑,抿嘴忍住了,動了動被他虛虛壓住的手腕,幽幽飛他一句:“來都來了,還說這些?”

黑夜如心魔,將二人緊緊纏繞住。在無邊的黑暗中,王之終於得了允準,起身下去,嘴唇輕輕碰到齊芙額上,蜻蜓點水般一碰,在齊芙的默許中,緩緩向下。

如風般輕柔和煦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眼尾、鼻尖,停了一瞬,才繼續往下,溫柔地覆在她的唇上。

起先是試探著,只敢在她唇上輕輕壓著,完全不敢用力。察覺她稍稍仰頭回應自己,又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微微用力吻下去些。

再度得了確鑿無誤的回應後,王之心神崩裂,終於忘卻一切,生澀而努力的回應她。

紅帳玉榻上,兩股熏香氣交纏,香氣滿溢,造出一場綺麗幻境。

幻境之中,雲雨已來,天地翻滾。

齊芙眼神一片黑暗,只覺身上的重壓越發明顯,一股輕微的裂痛傳來,驚的她忍不住蹙眉輕哼出聲。

王之伸手輕輕捂住她的唇,喑啞的嗓音中,夾雜著強忍的喘息聲,“娘娘小聲些。”

饒是齊芙這般見過世面的人,也不禁臉紅心跳,脖頸處血脈狂跳,作勢要推他。王之一把攥住她的手,說話之時熱氣噴薄。

“夜短如斯,娘娘還是莫要荒廢的好。”

*

良久之後,床榻風雨終於停下來。齊芙腦子暈暈的,半夢半醒間,覺察王之在替自己穿衣。

他的手掌寬厚,掌心有練武留下的繭,從齊芙白皙光滑的肌膚上滑過時,有種毛刺的酥癢痛感。

他的手落到齊芙胸前,極其小心地替她系上衣帶,齊芙握住他的手腕,“急什麽?天還沒亮呢。”

王之笑答:“我怕娘娘著涼。”

霜降之夜,裊裊涼風動,王之所言倒也有理。齊芙松開手,任由他為自己穿衣,等到自己衣衫完整了,又聽耳邊一陣窸窸窣窣,片刻後停下。

齊芙知道,是王之自己穿好了衣袍。

黑暗之中,耳力總是格外敏銳。在片刻的寂靜後,齊芙聽見,他似乎是輕手撩開了床幃,像是要下床。

“王之,”齊芙一時心慌,伸手去拽他的衣角,“你要走了嗎?”

王之本要走,聽她一問,又回身握住她的手,安撫著:“不走,只下去替娘娘倒杯茶來。”

齊芙兩耳瞬間緋紅,喉頭也很是應景的幹澀起來。遮掩般請咳了一聲,從他掌心中抽出手,扯過錦被蒙頭,遁匿了。

床幃掀開,銀色月光照進來,照亮了王之的臉。至純至凈的月光,如同前世每一次,他在宮檐之上僭越偷窺時,那些曾灑在齊芙身上的月光一般無二。

迎著月光,王之走下去,走到桌案旁,伸手摸到小盒裏的火折子。

一瞬間,半分猶豫都沒有,內殿之中光亮燃起。

聽著王之的腳步停下來,齊芙還未掀被去看,就聽轟隆隆一陣腳步聲湧進來。緊接著,是一陣陣尖利的男聲頻起,夾雜著驚慌失措的宮女尖叫聲。

齊芙心裏一驚,扯開被子就要下床去看,卻在坐起來的一瞬間,看見秋雲沖進來按住自己。

“娘娘不可出去!”

秋雲的臉上俱是驚駭,死死按住齊芙,唯恐她探出身去,“外面都是司禮監和內官監的人,娘娘萬不可出去。”

腦中如驚雷劈過!

齊芙忽然生出巨大力氣,一把推開秋雲扯開床幃,床幃亮起一半,便清楚地看見外頭情形。

屋內黑壓壓一群內官,王之正被幾個人反手跪押在地上。他本是低著頭,全無反抗姿態,可當齊芙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時,他又立馬仰起頭看向齊芙。

本想寬慰一笑,又因著四周皆是前來抓他的內官,終究是眉目一顫,做了個疏離的神情。

四目相對間,齊芙頃刻間便懂得,他今日為何會說時不我待。

司禮監掌印黃海壽站出來,貌似恭敬道:“娘娘受驚了,禦馬監掌印王之夜闖後宮,虧得是攝政王早有預料,才能一舉將他擒住。”

語罷,又似笑非笑的看著齊芙,“娘娘可還好?可有哪裏不適?”

齊芙看也不看他,只定定看著王之,冷冷道:“本宮倒是不知,內廷原已是攝政王的內廷了,竟敢讓這麽多人將延慶宮團團圍住。”

黃海壽本就冷冷的笑意凝住,瞥一眼王之,又疊掌頷首對著齊芙道:“夜深驚擾,奴婢們先將此人押下去。娘娘還是好生歇息吧,說不準什麽時候,陛下就要傳召您去了。”

*

王之身為內官卻擅闖後宮嬪妃寢殿,罪為大逆,大不敬。再加之前被百官彈劾的罪名一同要審,攝政王魏杞呈給廠衛監下了死令,無論用何等手段,五日內定要將王之在供詞上畫押。

魏杞呈本想一箭雙雕,借王之夜闖後宮一事將齊芙也拖下水。只可惜,他有些低估了王之的耐力。

王之曾是廠衛監的老大,他忽然下獄,廠衛監的人卻也不敢對他真的施以嚴刑。魏杞呈早有預料,特意派了自己的人去審,只是一日過後,並不能撬開王之的嘴。

他始終不認自己與綺妃有私情,只將所有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咬定是自己擅闖後宮,綺妃毫不知情。

魏杞呈雖派內官監和司禮監的人守在延慶宮外,可王之想要避開他們的視線進到延慶宮,實在不是難事。

他不想讓他們看見時,誰人都不知他已經入了內殿。他想讓人看見時,只需一點燭燈,便有圍伺左右的狼群撲過來,恨不能當場將他咬食殆盡。

魏杞呈沒有證據,王之又不肯松口,一時難以給齊芙定罪。正焦躁時,派去審問王之的人卻突然傳了個驚天消息來。

魏杞呈收到消息時,齊芙正在去福寧殿的路上。

張懷恩在前引路,面上沒有半分恭敬,也未頷首,只在走到福寧殿地廈中時,冷冷提醒著:“陛下近日常覺疲累,娘娘進去後,還請有問必答,莫要徒惹陛下不悅。”

齊芙側眸看他,目光從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掃過,挑眉一笑,並不答話。

東殿中,白呈遠剛剛煎完藥,滿屋子藥香彌漫。齊芙走進去,從白呈遠手中接過銀托,兩人視線一碰,又頗有默契的避開了。

白呈遠退了幾步,對躺在榻上的魏杞澤行禮,“有綺妃娘娘侍奉陛下用藥,臣便去偏殿耳房候命。”

白呈遠告退時,齊芙已經捧著熱氣騰騰的藥,緩步走到床榻前。

稍稍彎腰,將銀托放到春凳上,看一眼銀托之上的藥盞,微苦的藥味彌漫開,讓人不禁皺眉。

“陛下,該用藥了。”

齊芙像是無事發生,如常一樣伸手將魏杞澤扶起來,又拿軟枕墊在他背後,替他掖好被子,妥當後,才伸手捧起藥盞,銀勺在藥汁中一晃,盛了一小勺,吹涼了,才送到魏杞澤嘴邊。

魏杞澤的視線,始終死死盯著齊芙。在她將銀勺遞到嘴邊後,定了一瞬,才張口喝下。

齊芙仍是淺淺笑著,又盛了一勺遞過去。

這一回,魏杞澤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手臂一動,直接將藥盞整個打翻。

可因著他力氣不夠,藥盞傾翻,卻只是在階前滾了兩下,並未砸到遠處去。

“你、”

魏杞澤氣急,張口卻很是費力,用盡全身力氣,也只是擠出幾個字。

“你、有何話說!”

齊芙本在看滾落的藥盞,聽他一問,又擡眼看他,十分平靜的回問他:“陛下想要臣妾說什麽?”

魏杞澤氣到極致,卻說不出話。白呈遠日夜侍奉他,所有湯藥均由他親手煎熬。

虧得他悉心照顧,才讓魏杞澤如今口不能言。

齊芙站起身,走下階,蹲下身子將滾落的藥盞撿起來,與魏杞澤對視。

“陛下剛才,是想把這藥盞砸到我臉上吧?”

瞧著他震怒卻不能言,齊芙心情大好,“陛下也不必惱怒。今日雖未曾砸到我,可從前,已結結實實砸過了。”

齊芙握著藥盞,向前走了一步,欣賞魏杞澤的神情,笑道:“陛下或許不知道,可我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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