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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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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上)

“陛下可信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禦榻前的紅階上,被打翻的藥汁染出一條深紅發黑的印記。齊芙擡腳,從印記上碾過,走到床榻邊,施施然坐了下來。

“陛下還不知道吧?其實你不該命絕於此的。”

魏杞澤本就已言語不順,如今極怒之下,更是半個音都發不出來。齊芙朝他一笑,眼神中露出些悲憫來,“你本可以順順當當再活好多年,即便終究逃不過此病,也不至於在此壯年纏綿病榻。”

魏杞澤面色憋成青紫,半晌,才從喉頭擠出兩字:“何、何意!”

齊芙欣賞他此刻的潰敗與窩囊,來時想好的那些話,竟都懶得說了。

她想要的,幾乎已經實現了。

此刻他雖仍是一國之君,可他的臣子們卻早已開始對著下一任君王表忠心了。

他身邊能夠信賴之人,除卻張懷恩,都另有心思。魏杞呈想要掌控他,白呈遠想要他的命,王之更是同自己一道,將他的死路一步步鋪好了。

齊芙看著他,並不急著回答他。可就是這樣冷靜的註視,才讓魏杞澤更加發狂。

他總是高高在上的,無人敢當面拂逆他。即便是齊芙,若有何處令聖心不悅,他也可以無所顧忌隨意發洩的。

可往日那個在他身邊如貓般乖順的妃子,那個被他長鞭一抽就痛到蜷縮的小人兒,此刻,卻冷冷地,戲謔地看著自己。

魏杞澤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的目光鎖在齊芙臉上,試圖從她眼中找出從前的影子。

魏杞澤記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總是濕漉漉的,帶著些畏懼和討好,又偶爾閃過一絲試探和野性。

他沈溺於那樣的目光。

那感覺像什麽?似乎是欣賞一只即將高飛的鳥兒,抓住她,再親手折斷她的羽翼,將她豢養在自己身邊,日日觀賞她逐漸沈寂的心氣,和心底深處不曾熄滅卻不敢張揚的野性。

齊芙笑著看他,平靜至極,“靂元七年的冬至,陛下命我跪在雪中。那時陛下可曾想過,我會死在那場雪裏。”

魏杞澤雙眼怒瞪,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他只知道,自己雖對她用過不少殘忍手段,卻沒有一刻想要她死。

何況如今分明是靂元四年,哪來的靂元七年!

齊芙靠近他一點,輕聲道:“陛下也不敢相信吧,被你親手殺死的人,竟還能活過來。不但活了過來,還能親手將你拉入死境。”

“陛下以為,遼東戰亂之時,家兄不過小小守備,何以知道薊州將有援軍,方子帛將會自困於絕境?還有廷杖夏休年一事,陛下可曾想過,會因此失卻天下文人心?”

魏杞澤像是被凍住一般,定定看著齊芙。

齊芙停下來,眼神中狡黠一閃,“對了,還有王之。”

聽到王之的名字,魏杞澤面上怒色頓燃。齊芙俯身,離他更近一些,“陛下可曾想過,若王之內官身份是真,何以這樣一位幼年便入內官監的小內侍,會有一身高強武藝,會有縝密心思和臨淵不懼之沈穩?”

提及王之,齊芙笑眼一彎,開口時頗有些炫耀的意味:“陛下想知道,王之擅闖後宮,與我可有幹系?”

魏杞澤的怒與恨,已到了崩潰邊緣。齊芙卻覺心頭舒爽,深了笑意,悠悠道:“自然是有的。”

魏杞澤肩頭一震,險些坐不住。

齊芙並不急著走,只是好整以暇地回看他。眸色中忽地光影一閃,齊芙眼都不眨,一把握住魏杞澤的手腕,將他正要扇過來的耳光扼住。

魏杞澤瘦了好多,齊芙握著他的手腕,掌心竟還有些空餘。塗了蔻丹的指蓋掐進去,讓他本無血色的手腕回光返照般紅潤起來。

“陛下以為,如今還能對我施刑?”

齊芙冷笑著看他,目光在他孱弱的身體打量一圈,然後猛地,將他手腕連同他整個人摔回床榻上。

悶哼的痛聲傳來,齊芙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正如前世身死之前,魏杞澤看著她那般。

從上至下的凝視中,就連對他的尊稱也舍了。

“魏杞澤,你能茍活至今,已是我對你最大的仁慈了。”

魏杞澤半趴在床上,什麽帝王天尊,端方之姿,皆蕩然無存。

狼狽的處境中,費力回身,仰頭看著齊芙,一雙眼睛像要瞪出血來。齊芙卻不在意,緩步走下臺階,向著耳房方向,喚了一聲:“白呈遠,出來吧。”

話音落下,白呈遠從耳房出來,擲地有聲的腳步聲,猶如索命鼓聲般,一下下敲在魏杞澤的心上。

等到白呈遠走到禦階之下,如常般行禮後,魏杞澤扭頭看過去,怒極悔極,不敢置信。

齊芙卻再也不看他了,側身過去,只留給他一個看不分明的背影。

“陛下的病癥似乎更為嚴重了,還請白太醫悉心照顧著,莫要讓陛下受苦了。”

白呈遠拱手道:“臣之本分。”

床榻之上,魏杞澤怒哼一聲。白呈遠仰頭看著他,再度拱手:“陛下可能不在意,曾下令處死過一名宮女。她的名字,叫文竹。”

*

王之假太監的身份暴露,是在入獄後的第一夜。

廠衛監的人不忍心對他動手,滿墻的刑具閃著火光,楞是沒人敢上前去拿。

王之倒是無謂,從前在訓所中,這些招數也都領教過的。可他越無謂,卻讓底下的人更加不忍。

“掌印,要不您就......”

有人想勸他認罪,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掌印大人向來對他們不薄,如今勸他認罪即為死,可若不認罪,一頓嚴刑拷打又必定躲不過去。

兩相為難,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王之雙手雙腳被縛在刑架上,衣衫半開,露出堅實的胸膛。

廠衛監刑房中,鐵盆紅火燒得正旺。王之仰頭,雙瞳被火光染透。

“無妨,不礙你們的事,照常用刑就是了。”

掌印大人發話,可底下的人仍是猶猶豫豫,上前一步,又要後退三步。

審訊落入僵局,還是攝政王親自派人來審,才有了些許微小的進度。

月上中天,萬籟俱寂,廠衛監中皮肉焦香味滿溢。魏杞呈派去的人,手中正握著一把烙鐵,上面還粘著燒焦的皮肉。

王之垂著頭,顯然是痛昏過去了。

審訊的人也開始不耐,一把將烙鐵扔回火盆中,看著王之無聲無息,手臂一擡,命人將他衣衫全數褪去。

眾人皆以為,王之是內官。審訊內官,自然可用對付內官的法子。脫衣審問,讓殘缺的男人面對完整的男人,這種碾壓人心的法子,往往最為奏效。

只是眾人不曾料到,衣衫除卻後,竟是另一番景象......

王之假作內侍混入宮中,大逆欺君穢亂後宮在前,奸佞讒言掌權魅君在後。攝政王魏杞呈一紙令下,命廠衛監三日後處決王之。

魏杞呈選這個時間處決王之,也是用心良苦。

魏杞澤纏綿病榻,便是不通醫術之人,也能看出頹態難挽了。

皇兄病重至此,魏杞呈不忍宮城之內再現血光,便讓廠衛監將王之處死於獄中。

再有,三日後,是魏杞呈命太常寺為皇兄祈禳之期。王之死於當日,也算替君王獻祭了。

尋常醫術不可救,魏杞呈也心生絕望,只能祈求上天,換皇兄一線生機。

王之將被處死的消息,和太常寺將於三日後在奉天門開壇祈禳的消息,一並傳到了延慶宮。

齊芙被下令禁足延慶宮,聖令降下之前,一步不得出。

延慶宮的花廳中,博山爐中已不燃熏香。秋雲面有愁色,雖在齊芙身邊伺候著,卻滿是心不在焉。

這宮城中的風雲,真是半分預料不到。她初來延慶宮時,綺妃娘娘還是陛下最為寵愛的妃子,風光無兩,若能在她身旁侍奉,前途光明自不用說。

可這才幾月過去,陛下就已是強弩之末,攝政王又明擺著對娘娘不悅,再加禦馬監掌印王之那樣的破天大罪揭出來,實在是......

秋雲垂眸看一眼自家娘娘,瞅著她眉目間雲淡風輕,更是不禁心內感嘆:這日子,當真是要數著時辰過了,且不知哪一刻,興許就活不成了。

齊芙本在想事,聽著秋雲在旁邊時有時無的嘆氣聲,忍了忍,終究沒忍住,轉頭看她,“嘆氣做什麽?”

秋雲福身,還未回答,就聽守侍慌慌進來報:“娘娘,攝政王派人過來了。”

齊芙扭頭看去,就見守侍身後跟進來一個人。那人身量高大,穿了一身鐵甲,走路之時,長劍摩擦鐵甲,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齊芙起身,笑道:“寅大人,好久不見。”

寅歡停在紗簾之外,拱手行禮:“綺妃娘娘安好。”

上一回,同樣是在花廳中,同樣是隔著一道紗簾,可比之今日,二人身份已是天差地別。

寅歡並不擡頭看她,說不清是不願還是不忍。

“綺妃娘娘,攝政王派末將前來問話,只問娘娘可想去廠衛監,見王之最後一面。”

齊芙眼尾一顫,忍住了,仍含著笑意回問:“攝政王如此問話,是想讓本宮去,還是不想讓本宮去呢?”

寅歡低頭,無法作答。

齊芙收了笑,冷冷道:“寅大人沒有答案,那便是攝政王沒有示意了。既如此,寅大人也請回去覆命吧。”

齊芙終究沒有去看王之。她不會去,王之也絕不想讓她去。

齊芙記得,霜降之日的深夜裏,纏綿悱惻的玉榻之上,王之曾將自己緊緊摟在懷裏,小心翼翼又萬分正式的請求著:“若王之入獄,娘娘萬不要來看。”

*

祈禳之日,攝政王命人將陛下禦榻擡到奉天殿中,隔著厚重銅門,親耳去聽這場為他所做的法事。

齊芙被魏杞呈命人帶去了奉天門,等到了奉天門見了祭壇,才知魏杞呈為何帶她前來。

今日太常寺設壇祈禳,要生祭上天,以求陛下能得福祉,康健順遂。魏杞呈將她帶到奉天門,便是要以她獻祭。

奉天門前,祭壇已起,百官列在丹墀兩側,皇室宗親、後宮嬪妃皆跟隨魏杞呈,共立於祭壇之下。

吉時開祭,迎神奏樂後,祭壇燔柴,火氣肉香飄滿奉天門。

太常寺卿領眾人兩度跪行拜禮,拜禮結束後,太常寺卿上祭臺,一禮三叩,轉而回身,寬袖一擺,候在祭臺邊的幾位司禮,便將火把一放,很快,幾人高的薪堆就燃燒起來。

熊熊烈火中,齊芙被人反綁住雙手,押上了祭臺,立在燃燒的薪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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