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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投羅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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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投羅網(一)

群臣力諫,甚至有大臣長跪奉天殿外,都沒能換來魏杞澤對王之的責罰處置。

君王袒護,更讓王之奸佞之名深入人心。不單王之,一時間,整個禦馬監都成了令人談之色變的敏銳。

尤其是,身負暗查百官之責的校事司。

寂夜無燈,黑漆漆的內殿中,齊芙坐在桌案前,一桌之隔的對面,正坐著王之。

齊芙想看他的臉,指尖輕輕在燭臺一敲。王之領會,取過火折子燃燈。

小小一盞燭燈置在二人中間,映出王之毛茸茸的的臉。他如月般純凈的雙眼被照亮,齊芙的臉,在那漆色瞳仁中,萬分清晰。

“今日連北城兵馬司都上奏彈劾你了,照此情形下去,只怕過不了幾日,其餘四城兵馬司都要上奏本的。”

微光中,齊芙低聲將今日之事告知。王之聞言卻是一笑,“娘娘這招將計就計,遠比想象更為順遂。”

王之說話之時,桌案正中的燭火隨著他一字一句輕微搖擺著。齊芙的目光落到火苗上,心安一笑,覆擡眼看向王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康王有意過河拆橋,便不能怪自己與王之將計就計了。

討伐王之的聲浪愈演愈烈,若無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以王之今時今日地位權勢,何至於此?

康王魏杞呈,本就不是一心同齊芙合作。他要的東西,不過是要借著齊芙與王之的手得到罷了。

如今魏杞澤久臥病榻,魏杞呈雖無攝政王之名,卻早已手握攝政監國之實。再加國無皇儲,魏杞澤若哪日撒手,這皇位定然會落到魏杞呈手中。

目的達到,那麽鏟除鋪路之人,就成了魏杞呈的要緊事。

齊芙知道,自己在他眼中雖也有些聰明心計,卻終歸是後宮女子,算不上什麽阻礙。再加魏杞澤對自己寵愛有加,他也不好莽撞下手。

可王之不一樣,他手握上京兵權,又掌刑獄之權,這樣的人,如何能不除?

燭淚沿著燭身緩緩滑落,行走之處,留下一條筆直的印記。齊芙看向王之的眼,不忍,卻又別無他法,“陛下決意護你,康王卻絕不會放過你。看眼下情形,陛下無旁人可依,康王被封攝政王也是遲早的事。到那時......”

王之的眼裏,半分猶豫都沒有。可他越是這般坦蕩直接不顧一切,齊芙的心裏就越不是滋味。

王之仍是笑著,接下她未說完的一句話:“娘娘放心,廠衛監上下都是我的人,後路我也早已謀劃好了。即便入獄也無妨,娘娘無需為我擔心。”

日往深秋行,不知的因著秋風起,還是陛下病重一日更甚一日,總之宮城之中,是越發蕭瑟了。

齊芙被魏杞呈從福寧殿“趕”出來的時候,正趕上外頭刮起一陣大風。張懷恩送她到殿外,躬身道:“晚些時候陛下用藥,還請娘娘莫忘了時辰。”

齊芙頭上發簪被風吹動,歡歡喜喜撞到一起,叮叮當當響了一片。等這陣風過去了,齊芙才優哉游哉道:“本宮知道了,張領侍請回吧。”

秋意濃,冬日的寒意已隱約可見。自魏杞呈正式奉命監國後,齊芙倒是不用常於禦前侍奉了。

正如今日,她本在福寧殿侍奉魏杞澤用藥,魏杞呈就推門進來,木樁一樣立在床前。

不說話,只冷冷看著自己。

齊芙自然是懂禮的,將空了的藥盞放到銀托上,正欲起身走,卻覺手腕傳來一陣寒涼。

低頭看去,原是魏杞澤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

“芙兒,莫走......”

魏杞澤瘦的厲害,兩頰深深凹陷下去,可也因著瘦的厲害,讓他的眉眼中的溫柔繾綣更為奪目。

齊芙一笑,將他的手撥開,又故作體貼地幫他把手放進錦被中,柔聲道:“攝政王前來,定是有要事相談。陛下心安,臣妾晚些時候再過來。”

待齊芙退出去後,張懷恩也不能進內,東殿中,只有兄弟二人。

今時不同往日,在兄弟二人的相處中,頭一次,是魏杞呈占了上風。

意氣風發的攝政王一撩蟒袍,大喇喇坐在床邊春凳上。目光從魏杞澤臉上往下,停在他剛被齊芙放進錦被中的手腕上。

眸色一凜,伸手將錦被掀開一角,盯著他露出一截的手腕看了片刻。

月白寬袖之下,魏杞澤的手腕格外纖細,似乎一折就斷。魏杞呈閉眼,還是將錦被覆上去,遮掩住這一切。

默了半晌,才道:“皇兄可還記得,我剛去重華宮的時候,是什麽模樣?”

魏杞澤不願與他說話,又不得不在此時依賴於他。即便不願信他,可這天下終歸是姓魏,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兩人之間,是早已料到的沈默。魏杞呈也不怒,只是俯身靠近,略有猶豫,還是伸手去理順他額上亂發。

“皇兄不記得,我卻記得的。那日皇兄在重華宮正殿迎我,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廣袖束腰長袍,左右肩上,還有銀線所繡的蓮紋。那時我便知道,傳言是不可信的。”

魏杞呈面帶笑意,憶及從前美好時,似乎又是那個外人眼中的謙謙君子一般。他的指尖停在魏杞澤額上,有些不舍,“宮人皆言,皇兄面目可憎為人孤僻,因此才不受父王喜愛。可我初見皇兄便知道,他們說的,都是假話。”

魏杞呈直起身,離魏杞澤又有了些距離。

他並不接著說下去,只是靜靜看著魏杞澤。如少年時的很多次一樣,溫柔的,敬仰的,滿懷期待的看著他。

只是那時,他從未想到,自己與皇兄,會走到這般地步。

魏杞澤不願與他說話,他也不久留,看夠了,才拂袖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本想冷厲些,可瞧著他面容倦怠,還是松了口氣,哄騙般寬慰著:“皇兄放心,縱是太醫院不頂用,臣弟也會尋遍天下名醫,定讓皇兄重新康健起來。”

魏杞澤擡眸看他,眼神之中意味不明。

魏杞呈朝他一笑,“臣弟當初既能雙手奉上,如今便不會反手來奪,皇兄大可放心。”

時日,就這樣一天天過了。王之的罪狀,在福寧殿堆了老高。魏杞呈雖為攝政王,卻因魏杞澤始終沒松口,也暫未多有動作。

他在等,等一個恰好的時機,一舉將王之打進大獄,且不能翻身。

而這個時機,是王之親手送給他的。

靂元四年的霜降夜,闔宮上下一片靜謐。天子長臥病榻,前廷內廷水火不容。宮人們唯恐一言一行稍有不慎,就落得個可怖的下場。

冬日未來,白蒙已至。

這一夜,延慶宮後院長廊上的綴珠燈並未點亮。齊芙換了衣裙,合被躺在床上。

她雖不討厭秋雲,可也不習慣她近身侍奉。因而每日夜裏,都讓秋雲去內殿西側的耳房候著,與自己隔著些距離。

屋內沒有燃燈,窗上的厚簾也全數放了下來。漆黑之中,齊芙正要閉眼,就聽窗外一陣輕微響動,立時坐起身,裹著被子看過去。

“娘娘,是我。”

王之像一縷煙,輕飄飄鉆進來,又無聲無息到了床前。

隔著床幃,齊芙嚇了一跳,忙伸手撩起床幃去看他。

窗戶半開,月光潮水般照進來。齊芙仰頭,正對上王之的眼。瞧著他眼神堅毅,不免有些自我懷疑來,“我今夜點燈了?”

王之上前,半跪在床前,面上溫溫柔柔的笑著,“娘娘沒有點燈,王之不請自來罷了。”

也不知為何,齊芙總覺得今夜的王之,看起來有些不一樣。皺了眉,齊芙伸手去拽他衣領,想近看下他的神情。

這是她常做的動作。每當她要低聲說話,或是要觀察王之神情的時候,都會輕輕一拽王之衣領,讓他離自己更近一些。

可這一次,齊芙剛摸到王之衣領,還未使力去拽,就覺一陣頭暈目眩,整個身子像被疾風打過一般,毫無支撐的倒下去。

後腰剛貼到錦被上,又被人攬住肩頭,溫柔地放到床上。

齊芙失語,幾乎是不可置信的,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王之。他像風一般,輕柔地覆在自己身上,半條腿還在床榻之外。

“王之!”

齊芙一驚,剛一出聲喝他,又慌忙捂嘴,怕驚醒了耳房的秋雲。

王之笑笑,將她捂嘴的手拿開,握著她的手腕,輕輕壓在床上。

“娘娘不怕,沒人會進來的。”

齊芙只覺自己一顆心跳的亂七八糟,大有沖出喉頭的架勢。

“你想幹什麽?”

王之喉頭一咽,目光在她臉上流轉。借著月光,如看稀世珍寶一般,靜靜看著她。

齊芙雖有驚訝,卻沒有怒氣。像是早已有準備般,看他一眼,然後閉眼。

王之半條腿還在床榻之外,魚兒般往前一擺,就將鞋履脫掉,絲滑地游進床榻中。

絲帛床幃落下,隔開月色,將裏面的風光全數遮住。

床榻之中,王之俯身下去,鼻尖抵到齊芙的鼻尖。二人的呼吸微弱,游絲般孱弱。

王之拿手蒙住她的眼,耐心詢問著:“娘娘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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