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麽回事？”

馬修高高揮舞法杖，杖身上的辛西婭之印發出微微銀光。馬修用夢囈般的語調念道：“辛西婭我的神，我虔心向你祈禱，請運用狩獵的神力，找到他。”

法杖射出一道銀光，落在不遠處一棵大榕樹上。附身在榕樹裏的菲紐斯迅速跳到一顆影梁樹裏去。可銀光卻像黏在他身上一樣，他跳到哪兒就跟到哪兒。菲紐斯暗罵一聲，馬修瞅準機會，大喝一聲“alliges duplicia(束縛)”，一道道像光又像銀絲的繩索從四面八方飛出來，一瞬間就把菲紐斯捆了個結結實實。

馬修頗為訝異，這麽容易就抓住他了？他按下疑慮，走上前，看見樹幹上浮現出一張非常逼真的人臉，正對著他怒目而視。

菲紐斯像個輸光了家底的賭徒一樣咬牙切齒地說：“你怎麽敢……沒料到你竟是辛西婭的信徒，我向來不喜歡舊教徒。但辛西婭是司掌狩獵的女神，也只有她的魔法才能這麽輕而易舉的抓到我。有什麽問題趕緊問，該死的。”

“源泉之石在哪兒？”

菲紐斯被氣笑了，“小子，看來你真是什麽都不知道。我是先知，世上的事十有八九我都知道，但源泉之石恰好就是我看不到的少數幾樣東西之一。換個問題，不要再用這種白癡錯誤來檢驗我的耐心。”

“但無論如何，你都得回答我一個問題，因為我抓到你了，不是嗎？”

“當然了，小子，”菲紐斯盯著馬修，像是在看一個頗有價值的藏品，“當然，這是我父親給我下的詛咒，因為我準確預言了我母親和三個兄弟姐妹的死亡，他就把他們的死怪到我頭上，還詛咒我必須回答每個抓到我的人一個問題。不過，也正是拜他所賜，我才成了妖精。這些故事眾人皆知，有空多讀點書，小子。”

既然不能直接問有關源泉之石的問題，他就只能賭一把了。他只有一次機會，一定得問出正確的問題。可他連拉斐爾的全名都不知道。等等，他一定在什麽地方聽到過他的名字，他一定聽過。“拉斐爾……對了，拉斐爾維德裏奇，道爾頓城堡的破產清單上列出了他的名字。拉斐爾維德裏奇在哪兒？”

“看著我的眼睛，你會得到答案的。”

按菲紐斯說的，馬修盯著他像黑夜一樣的黑眼珠子看了幾秒鐘，突然他菲紐斯和枯樹林消失了，他看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林，拉斐爾管家正漫步其間，穿著法師長袍，手持法杖。一片灌木叢有可能是任何地方。但不知道為什麽，馬修就是知道拉斐爾管家在哪兒。“哥布林居住的地精林。我知道了。”馬修想起羅蘭的警告，拿到答案立刻離開，於是馬上轉身向外走去。

菲紐斯陰森森的笑聲在他背後響起。“我也知道了呢。如果我能告訴你，你父母真正的死因呢？”

馬修身體一震，但他並沒有停下。

菲尼斯繼續不慌不忙地說：“那你自己的未來呢，要是得永遠漂泊下去你也不在乎嗎？”

聽到這裏，馬修壓根沒意識到自己停下來了。他轉過身半是驚訝半是惱怒地吼道：“不用你管。”

“當然，我本來不必管的，可我實在不忍心眼睜睜看著一個像你這樣的孩子孤苦一生而一聲不吭。你應該擁有更好的未來，這是你應得的。我看到了你多麽孤獨，多害怕受傷。你多麽渴望有人能在你憂愁苦悶、軟弱無助時抱抱你，別怕，我能幫助你。”

馬修警戒地說：“不，你休想誘惑我。”

“呵呵，”菲紐斯自嘲一般，淒涼地笑了笑，“他們奪走了我的一切，現在還要編造這種謠言玷汙我的名譽。我憑什麽被關在這裏，難道就因為我向議會說出了真相嗎?你可以去查查，歷史上那些大名鼎鼎的人，有幾個不是從我這裏獲得成功的。舊教第一任祭司王方濟一世，卡洛斯國的征服王亞歷山大，文特爾國的哲學家莫裏哀，都是得到了我的指點才能成功。我懂了，他們大概告訴你，我是專門誘人墮落的迷途先知吧。”

“你難道不是嗎？”

“你自己判斷吧，我並不想辯解什麽。對有些人來說，我確實是魔鬼。但我絲毫不覺得愧疚，因為真正害了他們的是自己的貪得無厭，而不是我。孩子，我只是個引路人，只要你付出相應的代價，我可以教你很多知識。我可以教你如何改變未來，獲得力量，甚至駕馭死亡。”

駕馭死亡？這話狂妄地教人不敢相信。馬修大驚失色：“不可能。凡人怎麽可能掌控生死。”

菲紐斯嘿嘿一笑：“當然有可能，聽說過遺失的對開本嗎？”

“舊教教廷遺失的最高寶物，傳說記載了諸神親手書寫的世界奧秘的魔法書？它真的存在？”

“當然存在。而且我知道其中三頁的下落，據說其中載有超越生死的方法。如果你願意，可以用任何東西和我交換——壽命、記憶、法力，我都接受。”

馬修猛然想起羅蘭叮囑，驚覺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說了這麽多。再過一會兒，恐怕他也會被這個先知所惑。他冷笑道：“方濟一世貪婪無度，為了尋寶渴死在沙漠裏；征服王亞歷山大嗜殺成性，遇刺身亡，屍體被分成三段；莫裏哀狂妄自大，作詩諷刺國王長得醜而被殺。這就是你指點的成功者？”

馬修提上法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菲紐斯氣得破口大罵。“你一定會後悔的——”

出了枯樹林，馬修貪婪得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其中還混和著植物的鮮香。他受夠枯樹林的腐臭味兒了，那地方絕對埋了不少死老鼠之類的東西。他拿出懷表看了看時間，頓時驚起一身冷汗。懷表居然顯示時間是六點三十分，而他清楚記得，他進去時是六點四十五。

“怎麽回事？為什麽時間反而倒退了十五分鐘？難不成……”

馬修慌張地掏出日歷。“什麽？我在裏面呆了四天？”也就是說，離奧布隆王的截止日只剩兩天。

他必須馬不停蹄地趕到地精林，那裏還有一場惡戰等著他。

馬修稍事休整，整頓好行裝，就繼續上路了。沒有顧影自憐的功夫，他唯一可以對自己說的話就是前進、前進、前進。根據羅蘭偷偷給他的地圖，從枯樹林到地精林，最快的路是穿過貌似風平浪靜的黑湖。上岸後會有一條十字路口擺在他面前，三條路只有一條能走通，其餘兩條都是死路。只要穿過守護道路的女妖赫卡特的迷惑就行。然後穿過花精靈和月精靈的庭園，就能看到地精林的。現在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黑湖是人魚王尼普頓的宮殿之所在，從水面穿過是極大的不敬。自古以來還無人有過此等特權。

晨風夾雜著水氣，吹動馬修袍子的下擺獵獵作響。馬修心情水桶般七上八下。他低聲向辛西婭祈禱了一會兒，祈求女神保佑他平安渡過。湖面很寬，他本想從湖底召喚出一只水生妖怪載他過去。可念了半天咒，湖底那只巨大的鱷龜就是不願回應他的請求。出於無奈，馬修只能把一艘小紙船變成一艘真的木船載他過去。但是在所有可能通過的方法中，這幾乎是最不安全的一種。因為變形術隨時可能被破除，而且他還得用蹩腳的召喚術召來一陣風送他過去。

小船一下水，湖面立刻風雨大作，掀起十多米高的巨浪，一層高過一層。馬修忙念禦水咒，可是這裏的水好像不屬於大自然似的，全然控制不了。小船兒像一葉浮萍在波濤滾滾中艱難翻騰，眼看就要傾覆。

馬修心一橫：“就算游，我也要游過這片湖。”

“好，有志氣。”

馬修擡起頭，見前方水波中，升起一架珊瑚、珍珠和寶石點綴的王座，一只絕美的雄人魚手持三叉戟坐在上面。他頭戴血紅色的珊瑚王冠，赤裸上身，被淡金色鱗片包裹的魚尾只有一半露出水面。

他說：“我是人魚之王尼普頓，艾格尼絲霍華德之子。”

“你認識我媽媽？”

馬修熱切地望著尼普頓，尼普頓眼中透出一種深切的懷念和毫不掩飾的愛慕。“當然，我和她可是……好朋友。” 尼普頓斟酌了片刻，才選了好朋友這個詞。“我不得不說，你很像你母親，非常像。尤其是頭發。既不同於人類，又不完全和金發族一樣。世間獨一無二的發色，被你完美的繼承了。”

馬修的呼吸急促了。他其實並不真的了解母親。母親的很多事，他都一無所知，甚至連名字都是他在墓碑上看到的。“既然如此不知您能否允許我過去呢？”

“這確實是個問題。”尼普頓十分溫和地說。“如你所知，自古以來，就沒人享受過此等特權，就算是功勳卓著的英雄或聞名遐邇的詩人都不行。但你身負四分之一的金發族血統，而且是我的老友的後代。所以，我允許你通過。”

馬修正要表示感謝。他忽然又補充道：“但不能坐這個東西。”

那怎麽過去？這個問題卡在喉嚨。他正猶豫於是否發問，這時尼普頓輕輕一揮手，湖裏就升起一只由水組成的玉一般的大手，將他像個小嬰兒一樣溫柔地托起。大手速度飛快，馬修眼前一片模糊，耳畔只聽得風聲像刀子一樣嗖嗖作響。他緊緊趴在掌中，艱難地舉法杖，正想編制一道能量防禦。卻沒料到能量剛聚集，他已經被輕輕放在黑湖左岸堅實的土地上了。

湖面泛起漣漪，尼普頓的王座又回到了水中。尼普頓望著馬修，輕輕地說；“孩子，前方還有很多困難等著你，但不要氣餒。我知道你總會逢兇化吉。”

馬修拍了拍衣服，繼續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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