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其他上層階級一樣，克林頓鎮長的別墅在鎮子最東邊。從舊教時代起，人們就相信創世的朱庇特和蓋亞從東方孕育了世界。後來東邊發現了古老的威靈國和亞美蘭蒂斯群島，更強化了這一觀念。所以貴族聚居區多修建在東邊。克林頓鎮長的府邸旁邊，還有好幾幢閑置的別墅，都是黑石鎮的富農和礦場的工廠主的房產。這些人都是克林頓爵士灰色收入的主要來源。

馬修和海勒姆走回卡珊德拉婆婆家時，已經下午一點鐘。

馬修一進屋，莫甘娜就竄到他懷裏。房間裏只有娜塔莎一人，她拿著一封信，讀得很入神。看著娜塔莎認真讀書的樣子，美麗得像湖中的仙女，馬修悄悄臉紅了。

海勒姆問：“娜塔莎，這是誰的信？”

娜塔莎把信仔細收藏好：“是我姐姐凱瑟琳來的信。她也是個魔法師，現在旅行到夜雨省了。她說夜雨省經常晚上下雨，每天早上特別清新，可漂亮了。就那裏口味太辣了，她吃不慣，還是婆婆做的燒餅最好吃。我這就去寫回信。”說完。像珍寶一樣抱著信封，飛快跑出去了。

馬修把莫甘娜放到一邊，馬不停蹄地開始研究患者們的血樣。他把玻璃瓶一個個齊整地在桌上擺成一排。海勒姆趴在桌上，順手拿起一個，左看右看，最終洩氣地又放了回去。

“太荒唐了。她自己就是藥劑師，為什麽不自己來研究？她是唯一一個懂醫學的？如果連她都無能為力，咱們又能怎麽辦？”

馬修說：“與其抱怨，倒不如行動起來。”

“哎呀，我也就是說說而已。這能用什麽咒語呢？要不，試試現形咒？”

現形咒是揭露隱藏物的咒語，馬修略有些疑慮，但眼下也只好如此。結果，兩個人鼓搗了一下午，也沒任何發現。馬修無力地癱倒在桌子上，磚頭一樣厚的《月之書》攤開放在旁邊。裏面記載的咒語大多都是幻術、變形術和各類精靈。海勒姆興致勃勃地說他從來沒這麽認真地翻過《日之書》。但同樣一無所獲。

“要不，咱們進入受害者的記憶試試？”海勒姆提議。

“你瘋了，這是違反神律的。魔法七戒律第七條說……”

“汝不得窺探人心。我知道我知道，只是說說而已嘛。”

“唉，你還記得娜塔莎說的話嗎？”馬修突然想起了什麽。

“你是說，惡魔？不會吧。”

馬修端來一碗清水，舉過頭頂，念道：“redige aqua sancta pata.(聖水洗凈罪孽)。”念完後，手指蘸了一點水彈到的血液裏。血液突然發出一陣灼燒一樣的滋滋聲，冒出一縷黑煙。這股黑煙像有生命一樣急速向左飛去。幸虧海勒姆眼疾手快，立刻將它定住，裝進一個空瓶。

被裝進瓶中後，黑煙沒了反應。海勒姆輕輕晃著瓶子，“這是什麽？詛咒嗎？”

馬修也說不上來，畢竟他們誰也沒見過真正的詛咒之血，惡魔就更是傳說中的東西了。保險起見，他們又接連測試了其他病人的血樣。結果顯示，凡是他們測試過的血樣，都會有同樣的黑煙。最後，只剩克林頓鎮長等少數幾個人的血樣沒有測試，但測不測已經沒有意義了。馬修拿著瓶子上個樓去向婆婆匯報，海勒姆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婆婆，我們發現所有的病人血液裏都有這個。這是什麽呀？”馬修問。

婆婆盯著著瓶子沈默了良久，“這應該和黑魔法有關，我也說不好。森林裏的地精認識，去問他們。”

第二天晚上，圓月照例升起。馬修和海勒姆拿著地精最喜歡的灰色魔法水晶，來到源泉森林邊。馬修輕唱起一支語調奇怪的歌曲。大概是請地精降臨的意思。在月光照射下，菱形的水晶石熠熠生輝。

海勒姆打了個哈欠，“唱了這麽久了，到底來不來啊。”

“噓，你小聲點。別把他嚇跑了。”

“誰?”海勒姆頓時來了精神。馬修偷偷指了指左前方一個草叢。草叢裏發出窸窸窣窣的隱秘聲音，好像一只夢狐在偷鳥蛋。馬修和海勒姆誰也不敢說話，屏息凝神、聚精會神地悄悄等待著。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見馬修和海勒姆沒有惡意，一個醜陋的灰綠色腦袋才慢慢從草叢中伸出來。地精是很膽小的，馬修和海勒姆動也不敢動。地精慢慢從草叢裏探出身來，躡手躡腳地走到馬修跟前，瞅準時機，一把奪過水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躲回草叢，瑟瑟發抖。只把腦袋和綠油油的大眼睛留在外面。

海勒姆不耐煩地說：“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快帶我們去地精部落，我們要見阿訇。”

馬修正要說話，就見這只地精輕輕打了個響指，瞬間天旋地轉。等馬修下一秒睜開眼睛時，已經站在一棵碩大的梧桐樹下。

馬修站起來拍了拍衣服，環視四周。大樹四周無數大大小小的地洞或樹洞，樹上長著會發光的珍珠苔，照耀四周亮如白晝。梧桐樹上停著一只火紅的鳳凰，不時發出嘹亮的鳴叫聲。馬修擡眼望去，發現這片森林樹木很齊整，像是人工修剪過的。樹下長著很多其他的發光植物，發出或紅或藍或紫的光芒。在很遠的地方，圍繞著一圈樹枝編織的籬笆。馬修能感覺到，一股無比強大但與人類不同的力量保護著地精部落。地精是很和平的生物，所以聚落內還能看到其他妖怪，諸如小火精和翼蛇的蹤跡。這裏的空氣很濕潤，其中夾雜著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清香，質樸又沁人心脾。四周充斥著鳳凰奇異的鳴叫和知更鳥不眠不休的叫聲，一切都很新奇，又帶有一絲誘惑不已的神秘，教人忍不住探尋。

許多地精看見馬修和海勒姆，紛紛伸長脖子、探著腦袋觀望。海勒姆大聲問阿訇在哪兒。但大多數地精聽不懂卡洛斯語，少數能聽懂的，指了指不遠處那個最大的石洞。

海勒姆和馬修慢慢向石洞走去。地精們很自覺的讓來一條道來。洞口有一叢美麗的冰百合，正含苞待放。海勒姆徑直往裏走，被馬修一把拉住。馬修讓他彎著腰，兩人恭敬的說：“尊敬的阿訇，人類的魔法師求見。”

過了半天，一個蒼老的聲音懶洋洋的命他們進去。馬修進洞後，發現石洞墻上也生著大片大片的珍珠苔，發出明亮的銀光。地精阿訇有長長的白胡子，頭上插著五彩繽紛的羽毛。手拿一根拐杖，正透過石洞頂的一個小孔觀察星象。小孔中射下一束月光，正照耀到地上一株青翠欲滴的小草身上。這株草生命力極其旺盛，在它旁邊，馬修頓感精神百倍，心裏充斥著一股奇異的愉悅感。

“你們看——星象已經預示出未來。在不久的將來，人間將烽煙再起，諸神的子孫會遭受磨難。黑暗已經在西方朱庇特與蓋亞管轄不到的森林中崛起，我預見到。妖精瘋狂逃竄，大地變成赤紅。濃煙遮天蔽日。金發的魔法師，你將從夢想之鄉墮落，在黑暗之塔崛起。黑發的魔法師，你始於火，終於水……你們不會真的相信了吧。呵呵，只是開個玩笑。地精才不相信星象呢，我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和耳朵聽到的。嚇傻了？怎麽沒聽到你們笑？”

馬修和海勒姆不知所雲，只好僵硬地笑了笑。阿訇本來想拍馬修的肩膀，可惜跳了好幾下都夠不到，於是只能退而求其次拍了拍他的大腿。他打了個響指，憑空變出兩杯不知名的綠色液體，請馬修和海勒姆喝。“新鮮五星桃汁，快嘗嘗……這就對了。年輕人，就要多笑笑，對你有好處，我爸爸教我的。呵呵，開個玩笑，地精沒有爸爸。從技術上來說，我們當然有爸爸，只是很多地精都不知道爸爸是誰，因為我們頻繁的遷徙，和其他族群通婚。我叫阿訇。不，我是說，我是這個族群的阿訇。至於名字，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畢竟我已經當了很久阿訇了。大概有五六百年了吧，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呢。好多姑娘都想嫁給我，因為我是年青一代中最有智慧的……不不不，絕對不行，這個千萬不能碰。”海勒姆想碰一碰那株小草，立刻被阿訇發現了。

馬修問：“請問這是什麽？”

“這是最偉大的生命與繁榮女神芙麗嘉賜給我們的寶物——生命之草。它的露珠能瞬間治愈任何傷口……”

馬修忍不住打斷他：“和密涅瓦爾之泉一樣？”

阿訇氣呼呼得瞪了他一眼，好像他說了什麽臟話：“沒錯，和密涅瓦爾之泉一樣。但這個珍貴的多，據說吃了它就能長生不老。我警告你們，有誰敢打它的主意，就別怪我不客氣！”

海勒姆立馬說：“不不不，我們絕不是沖這個來的。您大可放心。”

阿訇眼珠子咕嚕嚕轉個不停，“那你們為什麽而來？”

馬修拿出那瓶黑氣。“尊敬的阿訇，請問這是什麽？”

阿訇看見這個東西，突然變了臉色。他捂住自己蒲扇大小的耳朵，搖著頭，退到角落裏蹲下，圓圓的鼻子不斷抽動，不住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海勒姆說：“還有您不知道的東西？”

“我是不知道。不，其實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訴你們，因為我答應過別人的。好了，你們得走了，很遺憾沒幫上你的忙。但我可以幫你們一些其他的東西。我有很多魔法物品，都是舊教時代流傳下來的。還有各式各樣的，魔法書和魔法咒語。這些我都有。如果你們出的起價錢，我甚至可以幫你們弄只龍蛋來。怎麽樣？”

海勒姆的臉好像被一道希望之照亮了：“你真能弄到龍蛋？”

馬修生氣又無奈——養一只龍是海勒姆畢生的夢想，但龍是非常兇殘罕見的生物，幾乎沒有人類能馴服他們。馬修說：“尊敬的阿訇，請問誰讓你不要洩露這個東西的事的?這個對我們真的很重要。”

阿訇嘆了口氣：“要是你們早來兩個小時就成了，但現在我真的不能告訴你們。這叫職業操守，懂嗎？”

海勒姆急忙問：“您是說兩個小時前某個人來過，讓您不要告訴我們？”

阿訇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靠墻坐在地上，“是啊，她兩小時前剛……”阿訇突然緊緊捂住嘴巴——他說漏嘴了。

不過這就夠了，馬修捕捉到了最關鍵的一個字。“她？來的人是個女的？”

阿訇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瘋狂搖著蒲扇似的大耳朵。“不不不，我什麽也沒說，我也沒說。”

馬修優雅地鞠了一躬，“當然，尊敬的阿訇，您什麽也沒說。”

阿訇頹喪地攤開躺在地上打滾，“又失敗了。我都好久沒有做成一單真正的生意了。好了，再見吧。人類的魔法師。路上小心。”說完，阿訇打了個響指，海勒姆和馬修又不見了。阿訇慢吞吞地進到洞穴深處，“我只能幫你們到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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