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的天空灰蒙蒙的。除了到處彌漫的霧氣，就只有模模糊糊的房屋影子。這時已值深秋十月中旬，天氣愈發寒冷，萬木蕭敗、草色雕零。海勒姆和馬修都換上了棉衣，披著深灰色的狼皮鬥篷，跟卡珊德拉婆婆去探訪病人。

卡珊德拉婆婆一路說了很多。他們要去的第一家是個叫海倫娜的寡婦家，她丈夫六年前被征參加北境戰爭，在前線犧牲了。婆婆嘆了口氣，叮囑道:“見了海倫娜不許問東問西，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馬修點了點頭，他很同情這可憐的女人。莫甘娜似乎對他的哀傷感同身受，也發出輕輕的悲鳴。海勒姆在婆婆背後做了個鬼臉。他和馬修一樣也很怕這位位嚴厲的老婆婆。但海勒姆不像馬修，他會把這種不喜歡切切實實轉化成行動。

雖然鎮子不大，但海倫娜的家仍然很偏遠。那是一樁搖搖欲墜的破舊小樓，完全被前面兩幢房子的影子遮蓋。

婆婆走上臺階，叩響了們，裏面傳來一個又尖又細的女人聲音。那聲音明顯恐懼地顫抖著，但又虛張聲勢一樣擡高音調。“誰，外面是誰？”

“是我，卡珊德拉沃森。”

裏面的女人松了口氣，接著叮叮當當地放下門栓。門後面是個三十剛出頭的女人，穿著件打補丁的淡藍色圍裙。她臉色蒼白的像雪一樣，頭發略嫌淩亂。這個女人長得很美麗，但可見有憔悴之色。一見到海倫娜，莫甘娜突然焦躁起來，渾身毛發豎立，朝海倫娜發出低沈的吼聲，蹲在門口不動。馬修也不管，任它自己呆著。

海倫娜客客氣氣地把婆婆和馬修海勒姆迎進門，端上三杯沏好的綠茶。馬修偷偷打量著這個房間。海倫娜似乎很久沒有打掃了，房間角落裏有張大大的蜘蛛網，整座房子很簡陋局促。

馬修規規矩矩坐下。

婆婆說：“藥吃完了嗎？感覺怎麽樣？”

海倫娜低著頭說：“藥吃完了。但晚上還是一直做噩夢，疼痛也沒有減輕。”

婆婆似乎早料到了，她從藥箱拿出兩瓶紅色的藥水遞給海倫娜。“還是按之前的方法服用，能減輕一點。那其他呢，有什麽新癥狀嗎？”

海倫娜嘟囔了一聲“沒有”。馬修覺得這個女人有古怪，但又說不上來，於是把目光投向海勒姆，期望他能和自己有同樣的看法。但海勒姆完全沒有註意到馬修，此時此刻，他眼裏、心裏都是墻上掛的士兵榮譽獎章。

“那是你丈夫的？”

婆婆瞪了海勒姆一眼，顯然這就是她之前叮囑的“問東問西”。但海倫娜不但沒有傷感，反而臉上有了一點光彩。“那是邁克出征半年後，和他的死亡通知一起送過來的。他們的下尉還專門給我寫了信，說邁克作戰很勇敢。”

馬修問：“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請問這些癥狀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海勒姆投來一個責備的眼神，顯然他還想聽下去。

“具體我也不記得了。您還是問卡珊德拉婆婆吧。”

“那，為什麽會有這些癥狀，您有什麽想法嗎？”

海倫娜突然煩躁起來，“我真的不清楚，您為什麽守著我問個不停！”

馬修只能作罷。婆婆也只能說：“我采一點血回去，再研究研究吧。”

聽到采血，海倫娜明顯吃了一驚，但還是伸出胳膊，任婆婆采了小小一管血。“好了，按時吃藥，過幾天我再來。”

說罷卡珊德拉婆婆整理好藥箱起身就要走，馬修和海勒姆也站起裏離開。海倫娜仍然小心翼翼地樣子，在門口目送，直到看不見了才進去。

這時候霧氣沒有全散，鎮中心的大鐘又開始準點報時，發出巨大清脆的響聲。但和昨晚一樣，鎮上依舊空空蕩蕩。這時紅彤彤的朝陽升到了雲層中，照開早晨的水霧。但在這朝氣蓬勃的景色下，空無一人的道路上叢生雜草，兩旁低矮破舊的木屋靜悄悄的，比昨晚更顯得淒涼孤寂、死氣沈沈。

喜歡熱鬧的海勒姆縮了縮脖子：“怎麽一個人都沒有，一點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卡珊德拉婆婆說：“鎮上的青壯年男人都去外面的工廠打工了，稍微有點力氣也會去前面的礦場，留在這兒的只有些走不動的老弱婦孺罷了。現在又有怪病作祟，誰還會出來？對了，這點血你們拿去看看。施幾個咒語看看有啥反應。”

馬修急忙把血瓶裝進旅行袋。莫甘娜最喜歡呆在馬修的影子裏， 一離開海倫娜家，頓時精神抖擻，撒歡似的跳來跳去。

海勒姆最愛爽朗的清晨，他也渴望像莫甘娜似的跑來跑去。但這裏安靜地叫他害怕，他只好乖乖跟著婆婆走路。

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唱詩班一樣的聲音，“有魔鬼，有魔鬼在我們鎮上隱藏。是魔鬼的仆人在施展妖術，大家才會身染惡疾。”

馬修和海勒姆齊刷刷轉過頭，只見一個塌鼻子的中年男人，拿著一把七弦琴高聲說話。黑頭發油膩膩亂糟糟的，穿著打補丁的褐色亞麻上衣。“但是我，我是諸神的仆人。‘行邪術的女人，不可教她活。’天父朱庇特對我如是說。他給了我治愈疾病、驅趕邪惡的秘方。只要每人獻上足夠的祭品，我就可以治愈你們所有人，不論是羸弱的孕婦還是強健的男子，不論是幼稚的孩童還是垂暮的老人。獻上足夠的祭禮。”

海勒姆小聲問：“他是誰？神神叨叨的。我看就是個騙子。”

婆婆沒好氣地說：“我們鎮上一個無賴，叫猶大唐吉可德。每天游手好閑不務正業，凈幹些偷雞摸狗、不三不四的勾當。別理他。”婆婆似乎很討厭猶大，一撞見他就加快了腳步。馬修雖然覺得新奇好玩，但也只能跟上。等他走到街角再回頭看時，猶大身旁已經聚集了不少老人和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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