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能確定道爾頓家族到底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但道爾頓家族給馬修上了人生的第一課倒是真的。那是他永遠忘不了的地方。現在想想，道爾頓莊園幾乎是一切的開端。”

——選自莫林國皇家學會《馬修霍華德研究報告》

道爾頓莊園位於暗牧省城最東邊。馬修拿著“尋回失物”的委托書到這裏時，正是個陰暗的黃昏。

別墅外圍著一圈黑鐵護欄，上面纏繞著油綠的葡萄藤，還有形同虛設的魔法警報和防禦咒，不留神幾乎覺察不到它們的存在。看來這位男爵生活拮據，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請人更新這些咒語了。

馬修還在觀察護欄時，別墅裏出來位滿頭銀發的老紳士，穿著老式男款禮服，脖子上打蝴蝶領結，給人非常強烈的老成幹練的紳士印象。馬修註意到，他左手食指戴了枚醜得要命的鐵指環。

他雙手背在身後，挺直身子，尊敬地說：“您好，請問是馬修霍華德先生嗎？”

“啊，對，是我。”

“鄙人是道爾頓家族管家拉斐爾維德裏奇，請出示委托單。”

馬修給了他委托單，以為他只是確認一下而已。誰知這位銀發的老管家拿出眼鏡，仔仔細細地把委托書從頭到尾審視了一遍，似乎在確認沒有條款被篡改。

“您擔心我篡改條約嗎？”馬修頗為不悅。

拉斐爾管家雙手遞還委托書，程式化地說：“抱歉，先生。根據神聖公會的《委托條例》第十三條第四款規定，委托方應該仔細檢查委托單的真偽和條款明細。我只是在例行公事而已。如果給您帶來了麻煩，那我道歉。您請進。”

他這才打開這扇破門。這個拉斐爾管家似乎有種什麽都不做就能把好脾氣的馬修惹火的本領。什麽人會把客人晾在門外，而自己當著他的面檢查委托單。這太無禮了。但他的解釋偏又讓人無從發洩。馬修想，這個管家一定能和他的導師德拉科司祭成為好朋友，這兩個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拉斐爾帶馬修穿過庭院中筆直的石子路和別墅裏的陰森走廊，來到二樓一間溫暖舒適的小會客廳。馬修剛一落座，立刻就有仆人上茶。

“請稍等，老爺馬上就到。”拉斐爾鞠了一躬，便優雅地退出，禮儀上無可挑剔。

馬修漫不經心地打量這個房間。墻壁上掏出了一個方壁爐，壁爐前擺著一雙黑色鵝絨扶手椅。絲綢窗簾是米黃色的，一直拖到地上，窗簾上繡著道爾頓家族的火灰蛇家徽，但顏色暗淡極了。地上鋪的羊毛地攤很軟也很奇怪。馬修懷疑這是張壞掉的飛毯，因為普通地攤不會繡施法用的符文，而且上面似乎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能量律動。兩邊墻上點著很多昏暗的油燈，而不是眼下上流社會時興的水晶燈。馬修的耐心像他浪費在這兒的時間一樣，一點點消失殆盡。這座空蕩蕩的城堡顯得格外幽寂，讓馬修渾身不舒服。“別想那麽多，不論如何，完成任務，拿錢走人就行了。”他對自己說。

在這裏，馬修學到的第一課是，“馬上就來”是指三個小時後。

道爾頓是個中年男人，個頭很高。臉龐和身材一樣瘦長，長期酗酒導致鼻翼泛紅。他穿深藍色禮服，胸口也繡著家徽，油光發亮的黑發順滑地梳到腦後，說話總操著一口滑稽惱人的貴族口音。

“很高興見到你。”男爵非常隨意地打了個招呼。

遲到了三個多小時，一句解釋都沒有？馬修很惱火。

道爾頓慵懶地坐在馬修不遠處，說：“希望你已經了解了我的要求，委托書上寫的很清楚，收回失物。而且，看在初次見面的份上，我原諒你沒有行禮。”

道爾頓男爵甚至都沒正眼看過馬修一眼，讓他愈發惱火。人與人難道不是生而平等的嗎？但道爾頓男爵的做派卻時刻顯出一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使馬修感到自己被輕視或者侮辱了。但他仍然盡可能彬彬有禮，“那麽，請問大人您丟了什麽東西呢？”

“我，丟了很重要的東西。”男爵慢條斯理地說，“在這條街的另一頭，有家煉鋼廠，工廠主叫菲利普斯坦夫豪斯。最近幾年，他的工廠規模越來越大。但是城裏沒有足夠的人手。於是，這個卑鄙的商人就千方百計向我的農民下手。你知道，威逼利誘，各種下流手段層出不窮。我的土地不斷荒廢，去年，他竟然燒了我三百畝待收的小麥。”

男爵聲音依舊平靜，像晴空下的海面般波瀾不興。但是在這種異樣的平靜下，馬修卻敏銳地感到道爾頓的怒火恰如地下滾燙的巖漿，正以一種無形的方式顯示著他毀滅性的力量。

“那麽，男爵，我能為您做點什麽呢？”馬修小心翼翼地問。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找回道爾頓家族丟失的榮耀，幫我——整垮斯坦夫豪斯。”道爾頓男爵端著杯勃良艮紅酒，風度翩翩地微笑著。

馬修開始後悔接了，這份委托一定不是嚴格合法的。道爾頓男爵到底想幹什麽？他決心采取一種審慎的態度試探試探：“所以，您的計劃呢？”

“拉斐爾，給他介紹下情況。”

拉斐爾管家像背稿子一樣說：“斯坦夫豪斯工廠，只有一座煉鋼高爐，五位高級工匠，十幾名文職人員，兩百多名普通工人。工廠主來自斯坦夫豪斯家族，不過斯坦夫豪斯家族並未給與暗牧省城的這座工廠太多關註，畢竟暗牧省是以農業為主的省份，人口、交通和礦石都不占優勢。所以工廠規模不是很大。這次，我們查到該工廠接了一筆大額訂單，但如果不能按時交貨，就要按成交價的五倍賠償。而該工廠目前根本拿不出這麽多錢。所以只要摧毀這批至關重要的訂單，就能擊倒這個工廠。”

一說到這個，道爾頓男爵似乎有說不完的主意。他空虛冷漠的黑眼珠此刻被毒蛇般的陰狠填滿了，聲音也像嘶嘶叫的毒蛇，透露出一種狠毒的興奮。“我有個想法，非常簡單。斯坦夫豪斯工廠只有一座煉鋼高爐，要弄點事故簡直再容易不過了。我需要的只是個合適的人選。你只要給溫度計施個小魔法，讓它的刻度比真實溫度低一點。這樣實際溫度就會超過安全標準，只要砰一聲，高爐爆炸了，想讓它重新工作起來就需要好幾個月時間。這筆訂單肯定就來不及了。你覺得呢？”

爆炸……馬修沈吟起來，這個方法似乎很不靠譜。而且他很難穿過工廠的防禦魔法，單獨給一個溫度計念咒語。這個計劃不確定性太多了。

見馬修態度暧昧。道爾頓男爵又說：“或者換一個方法。煉鋼工廠為了排放廢氣，都會有一個排氣管道，那裏就是最薄弱的地方。為了防止毒氣洩漏，都會在窗口放一只鳥，一旦鳥死了人們就會知道賭氣洩露了。你要做的，就是制造出鳥活著的假象，同時施放毒氣。”

不行，這是馬修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毒氣會太難以控制，肯定會死人。到時候一旦追查起來，他和道爾頓男爵都難逃罪責。馬修仿佛是個天生的犯罪者，他一眼就能看到這個計劃的諸多漏洞。必須想一個不會留下痕跡、甚至不會被察覺到的計劃。直接熄滅高爐非常困難，而且動靜太大，肯定會被註意到；直接炸毀工廠更是不可能，那裏的防禦魔法肯定比道爾頓莊園強大。

幸好諸神給了馬修聰明頭腦的同時也給了他悲天憫人的仁慈之心。他思量了片刻，說：“那您聽聽我的計劃。如您所知，煉鋼工廠出事故是很正常的，這就是約定五倍賠償的原因。所以，我們只要在悄悄地加一把火，等他自己出事故不就就可以了嗎？”

這是個新穎的想法。道爾頓男爵興趣盎然地望著馬修：“什麽意思？”

“比如，我可以讓幹擾工人們，讓他們疲憊不堪，這樣一來，他們自己就會出問題，不用我們出手。而且這種幹擾是沒有辦法查證的。咱們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馬修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正確。他可能會讓有的人的受傷，有的人丟掉工作，可是……馬修沒法為自己辯解。他如果現在退出，道爾頓男爵肯定不會放過他，要是道爾頓男爵去神聖公會投訴他，他就有可能進監獄，甚至更糟糕——被送上宗教審判廷。如果那樣，他的一生就毀了，而且一個罪犯弟弟肯定會影響泰勒的仕途。

夜色如墨，皎月在鉆石般的繁星中見不停閃耀。馬修悄悄蟄伏在斯坦夫豪斯工廠東南角的一個灌木叢裏。灌木縱橫錯亂的枝節讓馬修坐臥不安，不過他只能忍耐。

工廠廠房窗戶裏透出明亮的光芒，隱約可以看見煉鋼高爐巨人一樣的巨大影子和高爐下晝夜不熄的火焰。不一會兒，工廠夜班就轟隆隆地開工了，整個工廠突然活了起來。馬修暗自咂舌，這個工廠主真是榨取血汗的吸血鬼。他已經觀察了整一天。工廠白天一班人，晚上又一班人輪番工作，馬修覺得就算他不出手，也很難保證不出事。

但還有一個小小的障礙——工廠的防禦界限。馬修在地上畫出魔法圈，念動咒語，他要制造一個比防禦魔法更大的幻象，來控制住防禦界限。然後念咒語讓工人們產生疲憊的幻覺，降低他們的註意力。最後就是等著意料之中的事故發生。不過馬修給自己的標準是，盡量少傷害工人們。這是他唯一的願望。

這麽大範圍的魔法對馬修而言很吃力，更別提維持一晚上。不過這會馬修卻如有神助，他手腕上帶著道爾頓男爵借給他的馬蒂爾手鐲。這是個很寬的銀制手鐲，嵌飾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彩色石頭。這個手鐲是個非常罕見的魔法器，據說是舊教時代的老古董。這個手鐲的精妙之處在於，它像個放大鏡一樣，能擴大某個咒語的範圍。這簡直是魔法師夢寐以求的瑰寶。

但一直到東方天光，工廠也沒出任何期望中的事故。馬修心裏嘆了口氣，不過這事不能著急，急則生變。但連續施法讓馬修異常疲累。他還從沒連續施法這麽長時間。似乎馬修肌肉裏的每一分力氣都被抽幹了，他腦袋裏似乎塞滿了棉花，什麽都想不起來，身體軟綿綿地一個勁往下倒。

他的法力消耗太多了。

馬修迷迷糊糊被帶到房間。這是間仆人的房間，不過道爾頓能允許他獨享一間，也算客氣了吧。然而馬修沒力氣為這些瑣事煩心，他憑感覺找到床，倒頭就睡。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激烈的爭吵鬧醒了。馬修慵懶地揉揉眼睛，下意識伸手去阻隔正午強烈的陽光。

吵嚷聲音像打雷一樣回蕩在空曠的城堡裏。“要不是你總包庇他，他怎麽敢偷偷賣掉把我祖傳的珍寶？那可是尼古拉斯凱奇的雕塑，你知道值多少錢嗎？”

還有一個尖銳的女人聲音，這粗大宏亮的聲音叫人不敢相信是從一位男爵夫人的嘴巴裏吐出來的。就磨坊主家的潑婦都比不上道爾頓夫人的粗野做派，連洗衣服的女仆都要比她優雅。“你真是個懦弱的混蛋，霍克伯爵家比這珍貴的雕塑多得是，不像你守著這些破銅爛鐵當寶貝。起碼凱利還會努力賺錢。”

“真是笑話，賭博也叫努力賺錢？這個混賬東西每晚輸光屁股回來時你怎麽不教訓，倒敢反過來教訓我？”

接下來的話十分不堪入耳了。不過很快馬修就領教到，在道爾頓莊園，只要男爵夫婦沒有動手就算平安無事了。眼見難以入眠，馬修一邊只能努力忽視外面響亮的爭吵聲，一邊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已經早上十一點，是填飽肚子的時候了。馬修一拉床頭的銅鈴，就有一個美麗的黑皮膚女孩端上準備好食物。黑皮膚，她是從南洲來的。

“請用，先生。”她深深彎著腰。

馬修掃了一眼食物，就默默地在“道爾頓男爵最令人討厭的十大時刻”清單上加了一項。他昨晚看見男爵自己連夜宵相當豐盛——大塊大塊熏肉，美味的蔬菜沙拉，還有一盤擺的整整齊齊的羊肉三明治。但是自己辛苦一夜後的午餐只有兩塊黑面包和一盤硬到咬不動的烤土豆。

“這位小姐。我一晚沒睡，現在都快餓瘋了，你不會告訴我只有這些吧？”

女仆聲音顫抖著，“對、對不起，先生，老爺說、說要給你多一點吃的。這已經是我們午餐的好幾倍了。”

“這些是你們午餐的好幾倍？這怎麽可能吃得飽，這是欺詐，這是虐待，你叫什麽名字？”馬修怒不可遏地大吼。

“我、我叫伊娃，先生。求您不要再說了，我、我會被懲罰的，求您了。”伊娃眼角噙著淚珠，向馬修投去乞求的目光。

馬修氣呼呼得讓這個女孩走了。他不想害她被罰。伊娃如蒙大赦，幾乎一路小跑著離開。

令人不安的是，伊娃第二天就消失了。

第二天送餐的換成了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白皮膚，大約十二三歲，棕色的頭發，湖水般動人的淺綠色眼睛，臉龐略嫌瘦削，穿著破爛的亞麻衣服。

“伊娃去哪了？”馬修隨口問。

這話像一道閃電似的擊中了少年的頭頂，他完全不敢直視馬修，聲音顫抖著說，“我、我不認識什、什麽伊娃，先生。”

“就是昨天給我送餐的那個女孩，黑皮膚的，你不認識？這個別墅裏沒幾個仆人吧。”

“求您別問了，”少年頭深埋在胸前、戰栗著說，“我不認識她。”說完就飛也似的跑出去了。

午餐還是一樣，今天多了杯酸啤酒。馬修進食的欲望壓過了他對食物的厭棄。他不情願地吞咽起這些石頭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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