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晚上九點多鐘，晚風陣陣撲面，涼爽宜人，分外舒快。冷月如鉤，然而星光黯淡，夏木陰陰，繁花遍野，夏鳥草蟲，到處亂鳴。雖然聲音刺耳，但所見、所聞、所聽，無不是一片盎然夏意。

馬修到了暗牧城南門，換了身褪色的藍鬥篷進城。他還是第一次走南門入城。這裏監管松懈，是晚上唯一可以溜進城的地方。令人詫異的是，南門看到的暗牧省城與西門完全不同。西門是正門，直通中心廣場，五光十色的商店都集中在這一段。街道上鋪著平整幹凈的青石板，兩旁還有暗牧伯爵最愛的鳳尾松，這種樹的氣味讓絕大多數昆蟲敬而遠之，是保持“繁榮與藝術氣息”的不二法寶。那裏是粉飾出的天國城市。可是，南門附近是貧民窟，再出去一點就是鬧哄哄、亂糟糟的下城區。這裏狹促骯臟，街道擁擠不堪，各種難聞的氣味夾雜著襲來，使人不堪忍受。下城區是平民和乞丐的家園，妓院、屠宰場、鐵匠鋪、黑市，種種操持賤役之人在這裏艱難的討生活。這是底層人民最真實的樣子。這副景象是馬修從未見過的。

在城門外就能聞到一股腐朽、發黴的味道。貧民窟實在臟亂不堪，到處都是揚塵，始終吵嚷不休，像一個鬧哄哄的酒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灰暗絕望的氣息，廢棄廠房裏擠滿了流浪漢和乞丐。隨處可見的是破破爛爛的小屋。其實馬修更願意稱它們為窩棚——很多都是用稻草搭建成的。大概很少有外人踏足貧民窟，小孩子們盯著馬修的法杖看個不停。他們臟兮兮的小臉上寫滿了麻木，衣服也不幹凈，可是那一雙雙眼睛卻比馬修見過的任何人都純潔無暇，絲毫沒有被憂愁或貪婪所玷汙。

看著他們，馬修心裏一陣一陣難受。他從不知道在城市最無人問津的黑暗角落，有這麽多人被迫茍延殘喘、毫無尊嚴地活著。他們的生活就像他們子孫的未來，一片灰暗，了無希望。

馬修急速穿過貧民窟。他無法忍受在這裏多呆一分鐘，多看一分鐘那些麻木的面龐和純潔的眼神。你幫不了他們，你只是個流浪法師，什麽也做不了，馬修強迫自己這麽想，否則他根本無法面對那些需要救助的孩子無動於衷。他像逃離戰場一樣逃離貧民窟，隨便找個旅館住下，等明天去神聖公會註銷任務。

暗牧省雖是全國獨一無二的自治領地，沒有總督分享省長霍克伯爵的權力，但其規模只是中等，所以暗牧省城規模也不大。這裏有四條井字大道貫穿全城，只要沿著大街走絕不會迷路。至於其餘偏僻小巷，馬修不會隨意嘗試。那些地方是小偷、妓女、強盜甚至黑巫師的溫床。這四條大道中央是開闊的國王廣場。這是每座洛卡斯國城市都會有的。廣場中央，矗立著現國王羅倫八世的銅像。這是永恒不變的王權的象征。

名義上，神聖公會是國家的官方機構，所以與其他機構一樣，坐落在中心廣場附近。沒人會願意在這裏多逗留，畢竟近年來無故被捕的人數不勝數。誰都不想冒這個險。

神聖公會直屬國教會管理，魔法師們就在這裏接受委托。這座神聖公會馬修再熟悉不過了。神聖公會是個很有活力的地方，經常聚集著許多千奇百怪的法師。但這裏的員工通常態度很差，畢竟被發配到這裏的公務員就等於流放。馬修廢了老半天，才從前臺那個絮絮叨叨的辦事員那裏拿到酬金十埃。

馬修拐了個彎，穿過一條短短的通道，就能看見一扇破舊的雷木門，門上浮現出一張圓圓的人臉。這是工會的守門靈，想進去就必須穿過它。

“請開門，守門靈。”

“拿出你的法杖，辛西婭之子。另外，現在還不到穿靴子的時候哦。”

馬修拿出法杖敲了敲門，並給守門靈一個白眼。他最討厭別人對他的事指手畫腳，尤其是說他最喜歡的鹿皮靴。“我愛怎麽穿就怎麽穿，你管不著！”

“請進，魔法師。另外，現在確實不到穿靴子的時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馬修沒再理它，毫不客氣地推開門走進屋內。守門靈雖然罕見，但只是一種護衛家宅的低等精靈，通常會被魔力強大的地方吸引而定居。沒必要和它們過多糾纏。屋裏很開闊，像個熱熱鬧鬧的酒館。這裏靠墻處一個吧臺，擺滿酒瓶和被子的木架，一排排桌子整整齊齊，許多奇形怪狀的魔法師。最多的是正神教法師，他們衣服上都繡著正神教的九色圓環。還有些法師明顯屬於舊教三大分支中的另外兩個，穿著保守的清一色高領灰袍的源教法師和拿著短魔杖的東牧教法師。

石磚墻上掛著很多幅肖像畫，馬修認出了達法爾沃倫，洛卡斯著名的工廠主。從上世紀起，沃倫家族就是神聖公會的重要資助者之一。

神聖公會終日都吵鬧不休，像個同時容納了滿口粗話的傭兵和文言雅調的吟游詩人的酒館。不過這兒確實熱鬧非凡。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酒精味兒，在溫暖柔和的日光裏緩緩散開。馬修舒舒服服坐在軟和的靠背長椅上，拿出《月之書》平攤在桌面，又拿出他自己的魔法筆記、鵝毛筆和墨水，繼續和艱深晦澀的咒語理論頑強地作鬥爭。

魔法師的委托工作總是多種多樣。有很多工作難以獨自完成。所以有著法師就會在神聖公會尋找合適的夥伴組隊。馬修因為一連完成了好幾件十分棘手的工作，所以小有名氣。不少人都試圖邀請他組隊。不過馬修生性謹慎，他不信任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總是禮貌卻堅決地請他們離開。

他剛打發走第六個還是第八個請求組隊的滿臉雀斑的年輕人，女招待就送來了他最愛的火球果汁。

“確實會有點煩人。不過我覺得多交幾個朋友沒壞處，你說呢？”年輕的女招待笑著說。

馬修沖女招待靦腆地笑了笑，“我只是，不太想和陌生人一起。”

“好吧。”女招待聳了聳肩，不置可否，端著托盤走開了。

沒過多久，筆記就被馬修丟到腦後。他被獨自一人的焦慮所折磨，很難集中精神。況且特梅爾大法師的魔法聚合論他真的完全無法理解。在他認識的為數不多的人中，最擅長理論的是泰勒，最糟糕的是海勒姆，他則是那個尷尬的中間派。

馬修索性把筆記收起來了。一邊大口吮吸果汁，一邊用懶散地掃視委托欄，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他剛拿到酬金，其實沒必要過快出去工作，大可以趁這個機會給自己放個假，在旅館休息幾天研究研究魔法，或者趁天氣好出去逛街。但他是個閑不下來的工作狂，所以還是找個工作更能轉移他的註意力。

這些委托千奇百怪，甚至有些聞所未聞。馬修的目光掃過好幾個看似完美的工作，但想了想又覺得都不合適。剿滅強盜太麻煩，他一人恐怕應付不來。另一個報酬很高的委托是收集艾蒿草，但這種草要深入隔斷山脈腹地才有，他可不能跑那麽遠。而另一個讓他心動不已的加固保護結界的委托要求兩人以上，馬修不願意和陌生人組隊，只能無奈作罷。

他心想：“要是海勒姆在就好了。”馬修覺得心裏空落落的。自打他記事起，就從沒和海勒姆分開過，兩家比鄰而居，總是海勒姆幫他趕跑那些指指點點的小孩，畢竟作為一個天生有魔法的人，不被人當做怪物才叫不正常，而過早地失去父母的翼護讓他不得不披上尖銳的刺來保護自己。這樣的成長環境決定了馬修永遠無法像海勒姆那樣充滿陽光。他更像一個蚌，用堅硬的外殼把裏面最柔軟易傷的部分保護起來，而他敏感堅強的內心深處，卻孕育著珍珠般高尚美好的品格。

“小東西，沒找到合適的工作？”一個健壯的中年男人粗聲粗氣地說。

“布魯斯先生，你還不是沒找到工作。”馬修毫不客氣地回敬道。

布魯斯先生驕傲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錢袋子，“我剛從破雲省回來，做完一趟護送商隊的活，報酬相當可觀。這兩天打算休息休息，去妓院找個姑娘暖暖床什麽的。”

馬修臉偷偷紅了，“我還是找個活兒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是怎麽也找不到合適的。”

布魯斯指著一個角落裏的委托單說：“你覺得那個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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