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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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可退
蜀中生變疑竇暗起 彭蠡之口江湖清濁
過了應天，船一路逆流朝西南而下。不日，已行至安慶地界。
昨夜連山得到消息：因大旱兼之蝗災，蜀地饑荒，流民四起。
是以，今日一早他就來向朱宸濠稟報。
“我們的人是順流急駛而來。加之距離近，所以消息得的早些。京城路程稍遠，待得到消息，朝廷商討一番過後，等戶部派下賑災糧又要多等好些時日。屆時，不知又會餓死多少人。”
言畢，觀朱宸濠沈吟不語，連山知王爺是在思量如何應對最佳。
朱宸濠思索著已掌握的江西各州郡糧倉情況：南昌藩屬糧倉餘量並不足，且各郡王府也必會百般阻撓。
他倒不怕他們鬧，只不願與他們糾纏浪費時間。
若論起來，也只有江西幾個官倉存量充足，可借來一用。只是若如此，布政司這一關必須得過。
他轉過頭繼續思量，擡眸間，一抹倩影從糊著香色軟煙羅的窗屜旁閃過。
連山也察覺到窗外離開的身影，欲追出去查看，被朱宸濠擡手止住。
這個時候能來這裏，且沒有人阻攔，也只有她了。
小月來朱宸濠這裏取一卷《老學庵筆記》，書中所記遺聞故實她覺得很是有趣。她此前尚未看完，意欲閑暇時間翻看一二。這個時段不是朱宸濠召見人商議事情的時辰，不然她也不會前來。
行至近前，她聽到屋內有連山的聲音，本欲離開，可“蜀地”二字讓她的腳步再無法挪動。
連山所述直如晴空霹靂，她一時心中翻江倒海，再沒有辦法平靜。
片刻後，她覺出屋內話音停止，心知不妥，於是悄然離去。
自那之後，朱宸濠就看出小月的不對勁。
翻閱書冊半晌都不動，眼睛雖盯著書頁，心神卻早已跑遠。數次同她說話，都是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且仔細一問，她根本就沒聽到他方才說了什麽。
朱宸濠心下明了，只是在等她跟自己開口。
只要她問，他一定原原本本告知她。
這樣過了一日，小月並未向他開口。只是，在面對朱宸濠探詢的目光時，她越發心虛。
午後，朱宸濠照舊讓她過來。
小月研墨時，一時失神，墨錠不慎脫手落入硯內。墨汁濺出來，弄臟了桌面和紙張，她手上也沾上了墨漬。
她趕忙告罪，欲整理時朱宸濠拉她在身旁坐下。
他喚人進來收拾，並拿濕手巾捂在她手上。小月開始不讓，她試著抽出雙手：“王爺，我自己來。”
朱宸濠按上她手腕不讓她動。
待整理畢，其他人都又離開。
朱宸濠握緊她的手問道：“你心裏有事，為什麽不和我說？”
“我沒有。”小月略有些慌亂地否認道。
“還不肯承認麽？你這兩日一直心不在焉，同你說話有時喚你兩次才應聲。你這樣還說沒事兒？”
“王爺……”小月不知該如何是好。
朱宸濠不想再這樣下去，索性直接道出：“那日，你在窗外都聽到了，對麽？”
小月驚訝地看向他，繼而又低下頭去：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他。
她低聲道：“王爺，我不是有意要去聽的。您莫要見怪。”
“你難道是怕我怪罪，才不肯與我說的麽？”朱宸濠並不打算放過她，依舊追問：“還是你覺得，我會有意瞞你？”
“我……”被朱宸濠言中，小月語塞，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還是不肯相信我！”
“沒有！我沒有不相信！”小月急切道。
“那你為何不直接問我？”朱宸濠繼續逼問道。
“王爺！”小月離座伏跪於地：“在外聽到王爺談話已是不妥，我又如何能開口再向王爺探詢。”
“那你就打算一直這樣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未及說完，小月便淚如雨下。
自從在外聽到連山和朱宸濠的對話，她就不知該如何是好。心裏千萬分的記掛，只恨自己無能為力。若非為當年之事所累，義父何至於落到如此境地。
當初，義父費盡心思冒險救自己一命。現在陳家父子陷於危難，她卻什麽也做不了。
可她也無法向朱宸濠開口。不論朱宸濠會不會追究她在外聽他們談話的過失，這件事都不是她能開口詢問的。
她心裏很清楚，不管平日裏他待她有多麽親和，她只能仰望於他，她和他的關系永遠不可能對等。有些事情，她無論如何也不能逾越。
看著她無助地傷心痛哭，朱宸濠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自然不是希望她仗著他的喜愛就無所避忌，他亦深知她不會。可也不願她面對自己時，還是這樣小心翼翼，一直不肯同自己交心。
哪怕不跟他要求什麽，只是傾訴心事她都不肯。
還是一樣，她並不完全信任他。她擔心任何些微出格的行為就會惹他不快。
殊不知，她這樣，才讓他最是介懷。
朱宸濠知道消息後，第一時間就已拿定主意。他本是想等回到江西，將糧米之事解決之後再告知她，以免她路上一直擔心。不想卻被她提前知曉。
當然，即便此前沒有遇上她，這件事他也一樣會去做。現下則是多了一層為她的顧慮。
他起身將她從地上扶起：“我並非要瞞你，現在事情怎麽解決還有待商榷。若我提前告知，豈不是令你徒增煩惱。待回去之後一切敲定，我自然就會向你說明，又何必再惹你一路憂心。”
小月這才知道朱宸濠心中所想，她垂淚道：“我不知王爺是這樣在為我考慮。”
“你怕我會怪你從旁聽到，又擔心向我開口會惹我疑心。可你一直這樣憂心忡忡難道我就看不出。說到底，你還是不相信我，不信我待你之心。”他遮掩不住語調裏的失望。
小月覆又跪下：“王爺對我好，厚待我，包容我，我心裏都清楚，絕不敢辜負。我對王爺的仰慕也絕非有假。這次蜀地饑荒之事非比尋常，我並不知王爺已有決斷。未敢貿然詢問，只因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之前如何能說，只要開口，朱宸濠必知她已聽到；若朱宸濠不願告知她，她就算詢問也是無用。
問題還是回到他最開始的質問，追根究底，還是因為她不敢。
她確實不敢。
她不知道問了之後，她所面對的會是什麽：是他的責難，還是他的不置可否。
若是如此，她問了又有何用。
所以，朱宸濠說的對，她並沒有完全信任他。
他要她全心相托，可她真的不知，若那樣之後，她會面臨怎樣的境地，還能全身而退麽？
她真的不敢想。
可她瞞不過他，她的一切好似都逃不脫他的眼睛。
這一次，朱宸濠沒有扶起她。
他立於她面前，冷淡的話音從她頭頂上方沈沈落下：“本王知你心中所想。饑荒一起，陳家父子在蜀地自然朝不保夕。你不肯開口，想來也是猜出，本王是不會為了誰而貿然決斷行事。確實如你所料，本王救蜀，並不是為了你或者陳潼。即便沒有你在本王身邊，本王也一樣會去做。所以，你大可不必有這樣的負擔！”
朱宸濠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本是憐惜心疼她，可一腔憤懣難以壓制。
甫一說完，他就開始後悔。
看到她撐地的雙臂微微顫抖，他不忍再看，遂轉過身去。
她當然明白，她知道自己遠沒那麽重要，也從未敢奢望過。即便他從未提過，她也知道，他絕不會為任何人改變。
可聽他這樣直言道出，還是心如刀絞。
小月強撐身體跪拜：“謝王爺大義。謝王爺救蜀地於危難。”
見朱宸濠並未回頭，她重重叩首三次後，起身退出。
盧平很快就發現，王爺又不對勁了。
這一次他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他心下暗嘆，怎麽還一陣一陣的，前幾日還好得不行，這又是怎麽了？
正當他為自己這幾日的安危憂心，他又發現王爺這回跟上次不一樣。
雖然還是陰沈著臉，但不亂發脾氣了。
他轉念一想，應是這兩日為籌糧之事，才顧不上使性子。
這邊梅香也註意到小月的變化。
姑娘倒也沒有之前那次那麽傷心，只是一直在窗前盯著江面看，不怎麽說話。
臨近江西，朱宸濠越發忙碌。每日都有快船來往南昌報信。
糧米之事他已想定，不論江西布政司那邊是否樂意，這糧他非借不可！
他已讓人提前回去通知崔琦，讓崔琦做好準備。
運輸一事也是棘手。
這麽多糧，需得有足夠船只才能運送，分批怕是不能解蜀地燃眉之急。王府護衛雖有船只，但數量遠遠不夠。
其他衛所歸江西都司轄制，且即便朱宸濠再次強制，也不能一次駛走所有軍船。
看來，只能想辦法動用漕幫力量。只是這樣一來，又得多費大筆銀兩。
但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
另一方面，路途遙遠，一路上水賊流寇不可不防，護衛力量也得備足。
這些事，都需提前籌劃完善。
這兩日事多，加上此前爭執，朱宸濠便沒有喚小月前來。
沒想到盧平來報，說她有事想求見他。
他自然是應允，讓她過來。
小月找盧平幫忙向朱宸濠通報時，盧平很是不解。自家王爺那裏從來都不限制她出入，即便兩人鬧別扭，王爺也並沒有說不讓她過去，何必要找他多此一舉。
但他也不好多問，只能應下。
小月沒有別的意思，她知道朱宸濠這些天事多繁忙，她不便貿然前去。只能先問盧平，才好在朱宸濠閑暇時過去。
待小月繞過屏風，朱宸濠看了她一眼便轉過頭去，沒有說話。
她來之前已想到會是如此，當下也不多言，直接跪地請求：“請王爺準許我隨運糧船入蜀。”
“什麽？！”
王爺這一嗓子，聽在盧平耳裏，猶如平地一聲炸雷。
“求王爺允準，讓我隨運糧船入蜀。”小月再次叩首。
朱宸濠聞言怒極，反冷笑道：“去了之後呢？留在那裏不隨我回來了，對麽？”他的聲音因震怒變得狠厲。
聽到他的怒喝，小月不由得身子一顫。她是有過這樣的念頭，但前提是……她低下頭沒有辯解。
一旁的盧平驚得合不攏嘴：居然敢跟王爺來這一手，膽子也太大了吧！
他也不滿地瞪了小月一眼。
看她垂首不語，朱宸濠只當她是默認了。
他心中氣極，只是這樣她就想甩手離去？休想！
“本王明明白白告訴你，絕無可能！”把他的心攪得如一團亂麻，就想要一走了之，問過他的意思了麽？想走，沒那麽容易！
他不知該如何宣洩胸中憤怒，看到盧平在一旁，只覺不順，遂厲聲道：“出去！”
盧平趕忙退出，臨出門前，想了想，又把門給帶上。
朱宸濠緩緩走到小月跟前，一把將她從地上抓起。胳膊被他捏得生疼，小月也不敢吭聲，只能忍著。
“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那樣打算的？”
“我若說了，王爺您信麽？”
“那得等你說了才知道！”
“我確實有過那樣的念頭。”話音剛落，臂膀痛感加重。小月擡眸看向朱宸濠，他目中的憤怒失望還有痛心她都看在眼裏。
“我本只是宮苑裏一個小小宮婢，原以為這輩子也越不出南海子的宮墻。王爺您解救我出來，又真心待我，於我而言已是萬幸。我從未敢奢求什麽，我早已想明，若來日王爺不需我在身邊，我自會離開，無需王爺煩心。”
她是賭氣般將這些話都說了出來，說完之後，胸中郁結也散去不少。不管朱宸濠如何看待，這就是她的真實想法。
她偏過頭去，不再看他。
朱宸濠手下力氣已松開大半，看著她倔強的側臉，不知為何他就是很想笑。
她生氣的樣子他也那麽喜歡。
聽到朱宸濠的笑聲，小月氣惱地轉過頭來。自己明明是很認真很鄭重在跟他說清事實，這能有什麽好笑。
看她這樣，朱宸濠的笑意更是止不住。
他按上她肩頭，將她又拉近些：“永遠不會有這一日。所以，你休想離開！”言畢，不待她開口，就堵上她的唇瓣。
船入江西地界，盧平望著滔滔不絕的蒼碧江水，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前面就是九江，王爺的心情也是肉眼可見的好轉。他由衷慶幸兩人這次鬧別扭時間的短暫。
看來，以後他得適應這種日子了。
“《水經》雲：‘彭蠡之口有石鐘山焉。’”
至湖口時，小月曾仔細觀察這裏的地形地貌。
南北上、下兩山扼控長江鄱陽湖出入口，居高臨下，無怪乎自古乃兵家必爭之地也。
“江湖鎖鑰，三省通衢”，果然名不虛傳。
過了湖口，船向南轉入鄱陽湖。
第一次親臨這樣的大澤，小月很是震撼。放眼看去，煙波浩渺，一望無邊。日光下霧霞蒸騰，夜色中靜謐撩人。
雖書中早已讀過，但與親臨相比完全是兩回事。
三國時，吳軍都督周瑜即在此處訓練水師。
太|祖高皇帝與陳友諒爭奪天下，決定勝敗的轉折點亦在此處。
當年雙方幾十萬大軍對峙，激戰三十六天，戰況空前，怕是這湖水都被鮮血染紅。火燒過後的艦船殘骸已無處可尋，應是早就深埋於湖底的淤泥之中。
日光下，幽碧的湖水看得久了，小月一時微覺暈眩。她扶穩船舷站定，心中莫名湧上一股哀傷。
朱宸濠已經同意帶她入蜀。
她心中是真的掛念，只是想親眼見到義父，看看他現在到底過得如何。
可畢竟路途遙遠，且荊蜀交界一帶一直不安穩。山林密布，地形覆雜，流寇盜匪頻出，不時有水賊在江上作亂。
是以，朱宸濠最初並不放心帶她同行。
照他原來的想法，是先把她送回南昌安置好，而後一有陳潼的消息再派人傳信告知。
現下，自己已然答應她，就需從旁處入手。
小月每日又多了一項功課。
朱宸濠已著人帶來一柄雲紋短劍，劍身小巧，輕重適當，適合女子防身。
她的身手他很清楚，自保尚可。若真到危急關頭，怕是遠遠不夠。
當前，也只能臨時教她些制敵之法。最重要的，是那些能取人性命的招數。
這些，她以前根本不會。
小月遂用心去練習。朱宸濠同她講得很清楚，雖然他已答應帶她同行，但會不時檢查。若不能讓他滿意，即便已經上路，他也可以隨時讓她下船著人送她回南昌。
早在過湖口時，朱宸濠已同連山於對岸南湖咀下船，快馬先回南昌。
臨行之前，他不無遺憾道：“若非事情緊急，否則真該帶你上石鐘山一觀。想來，只能等到從蜀地返回後，才有機會。”
小月望了望不遠處清濁分明的兩色江湖之水和前方怪石嶙峋絕壁森然的小山，轉過頭對他笑道：“那我等著王爺帶我‘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
朱宸濠也想起了梅隴鎮那晚泛舟夜行，自是含笑應允。
當下盧平等人留在船上，護送小月還有其他人由水路南下。
盧平也多了新任務，每日陪小月過幾招。
他心裏是一百個不願意，可又不能不聽王爺的。
跟這位姑娘對招，輕了不是，重了不是。
輕了沒效果，王爺會責罰；重了，誰知道她會不會跟王爺告狀，結果還是一樣。
他是真的頭疼，而且他發過願不打女人的。
小月看出盧平不太樂意，就再三跟他保證，自己只為好好練習，絕對不會在朱宸濠面前說他什麽。而且盧平現下跟她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她若學不好，盧平一樣會挨罵。
盧平思來想去，確實如此，也就放下顧慮，好好配合。
別看他平日大大咧咧，細致起來也是夠較真。
他拿出訓練手下的架勢，一個招勢不到位，就讓小月反覆重練。
效果確實不錯，幾日之後，小月能多接他好幾招了，已是進步神速。
經過幾日相處，盧平已看出來，小月是真心求教，不是只為應付自家王爺。而且，她確實聰明，一點就透，能夠很快領悟招式並融會運用。
有基本功在身，還肯下功夫去練，的確“孺子可教也”。他記起這個自己會的為數不多的文縐縐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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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生變疑竇暗起 彭蠡之口江湖清濁
過了應天，船一路逆流朝西南而下。不日，已行至安慶地界。
昨夜連山得到消息：因大旱兼之蝗災，蜀地饑荒，流民四起。
是以，今日一早他就來向朱宸濠稟報。
“我們的人是順流急駛而來。加之距離近，所以消息得的早些。京城路程稍遠，待得到消息，朝廷商討一番過後，等戶部派下賑災糧又要多等好些時日。屆時，不知又會餓死多少人。”
言畢，觀朱宸濠沈吟不語，連山知王爺是在思量如何應對最佳。
朱宸濠思索著已掌握的江西各州郡糧倉情況：南昌藩屬糧倉餘量並不足，且各郡王府也必會百般阻撓。
他倒不怕他們鬧，只不願與他們糾纏浪費時間。
若論起來，也只有江西幾個官倉存量充足，可借來一用。只是若如此，布政司這一關必須得過。
他轉過頭繼續思量，擡眸間，一抹倩影從糊著香色軟煙羅的窗屜旁閃過。
連山也察覺到窗外離開的身影，欲追出去查看，被朱宸濠擡手止住。
這個時候能來這裏，且沒有人阻攔，也只有她了。
小月來朱宸濠這裏取一卷《老學庵筆記》，書中所記遺聞故實她覺得很是有趣。她此前尚未看完，意欲閑暇時間翻看一二。這個時段不是朱宸濠召見人商議事情的時辰，不然她也不會前來。
行至近前，她聽到屋內有連山的聲音，本欲離開，可“蜀地”二字讓她的腳步再無法挪動。
連山所述直如晴空霹靂，她一時心中翻江倒海，再沒有辦法平靜。
片刻後，她覺出屋內話音停止，心知不妥，於是悄然離去。
自那之後，朱宸濠就看出小月的不對勁。
翻閱書冊半晌都不動，眼睛雖盯著書頁，心神卻早已跑遠。數次同她說話，都是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且仔細一問，她根本就沒聽到他方才說了什麽。
朱宸濠心下明了，只是在等她跟自己開口。
只要她問，他一定原原本本告知她。
這樣過了一日，小月並未向他開口。只是，在面對朱宸濠探詢的目光時，她越發心虛。
午後，朱宸濠照舊讓她過來。
小月研墨時，一時失神，墨錠不慎脫手落入硯內。墨汁濺出來，弄臟了桌面和紙張，她手上也沾上了墨漬。
她趕忙告罪，欲整理時朱宸濠拉她在身旁坐下。
他喚人進來收拾，並拿濕手巾捂在她手上。小月開始不讓，她試著抽出雙手：“王爺，我自己來。”
朱宸濠按上她手腕不讓她動。
待整理畢，其他人都又離開。
朱宸濠握緊她的手問道：“你心裏有事，為什麽不和我說？”
“我沒有。”小月略有些慌亂地否認道。
“還不肯承認麽？你這兩日一直心不在焉，同你說話有時喚你兩次才應聲。你這樣還說沒事兒？”
“王爺……”小月不知該如何是好。
朱宸濠不想再這樣下去，索性直接道出：“那日，你在窗外都聽到了，對麽？”
小月驚訝地看向他，繼而又低下頭去：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他。
她低聲道：“王爺，我不是有意要去聽的。您莫要見怪。”
“你難道是怕我怪罪，才不肯與我說的麽？”朱宸濠並不打算放過她，依舊追問：“還是你覺得，我會有意瞞你？”
“我……”被朱宸濠言中，小月語塞，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還是不肯相信我！”
“沒有！我沒有不相信！”小月急切道。
“那你為何不直接問我？”朱宸濠繼續逼問道。
“王爺！”小月離座伏跪於地：“在外聽到王爺談話已是不妥，我又如何能開口再向王爺探詢。”
“那你就打算一直這樣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未及說完，小月便淚如雨下。
自從在外聽到連山和朱宸濠的對話，她就不知該如何是好。心裏千萬分的記掛，只恨自己無能為力。若非為當年之事所累，義父何至於落到如此境地。
當初，義父費盡心思冒險救自己一命。現在陳家父子陷於危難，她卻什麽也做不了。
可她也無法向朱宸濠開口。不論朱宸濠會不會追究她在外聽他們談話的過失，這件事都不是她能開口詢問的。
她心裏很清楚，不管平日裏他待她有多麽親和，她只能仰望於他，她和他的關系永遠不可能對等。有些事情，她無論如何也不能逾越。
看著她無助地傷心痛哭，朱宸濠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自然不是希望她仗著他的喜愛就無所避忌，他亦深知她不會。可也不願她面對自己時，還是這樣小心翼翼，一直不肯同自己交心。
哪怕不跟他要求什麽，只是傾訴心事她都不肯。
還是一樣，她並不完全信任他。她擔心任何些微出格的行為就會惹他不快。
殊不知，她這樣，才讓他最是介懷。
朱宸濠知道消息後，第一時間就已拿定主意。他本是想等回到江西，將糧米之事解決之後再告知她，以免她路上一直擔心。不想卻被她提前知曉。
當然，即便此前沒有遇上她，這件事他也一樣會去做。現下則是多了一層為她的顧慮。
他起身將她從地上扶起：“我並非要瞞你，現在事情怎麽解決還有待商榷。若我提前告知，豈不是令你徒增煩惱。待回去之後一切敲定，我自然就會向你說明，又何必再惹你一路憂心。”
小月這才知道朱宸濠心中所想，她垂淚道：“我不知王爺是這樣在為我考慮。”
“你怕我會怪你從旁聽到，又擔心向我開口會惹我疑心。可你一直這樣憂心忡忡難道我就看不出。說到底，你還是不相信我，不信我待你之心。”他遮掩不住語調裏的失望。
小月覆又跪下：“王爺對我好，厚待我，包容我，我心裏都清楚，絕不敢辜負。我對王爺的仰慕也絕非有假。這次蜀地饑荒之事非比尋常，我並不知王爺已有決斷。未敢貿然詢問，只因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之前如何能說，只要開口，朱宸濠必知她已聽到；若朱宸濠不願告知她，她就算詢問也是無用。
問題還是回到他最開始的質問，追根究底，還是因為她不敢。
她確實不敢。
她不知道問了之後，她所面對的會是什麽：是他的責難，還是他的不置可否。
若是如此，她問了又有何用。
所以，朱宸濠說的對，她並沒有完全信任他。
他要她全心相托，可她真的不知，若那樣之後，她會面臨怎樣的境地，還能全身而退麽？
她真的不敢想。
可她瞞不過他，她的一切好似都逃不脫他的眼睛。
這一次，朱宸濠沒有扶起她。
他立於她面前，冷淡的話音從她頭頂上方沈沈落下：“本王知你心中所想。饑荒一起，陳家父子在蜀地自然朝不保夕。你不肯開口，想來也是猜出，本王是不會為了誰而貿然決斷行事。確實如你所料，本王救蜀，並不是為了你或者陳潼。即便沒有你在本王身邊，本王也一樣會去做。所以，你大可不必有這樣的負擔！”
朱宸濠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本是憐惜心疼她，可一腔憤懣難以壓制。
甫一說完，他就開始後悔。
看到她撐地的雙臂微微顫抖，他不忍再看，遂轉過身去。
她當然明白，她知道自己遠沒那麽重要，也從未敢奢望過。即便他從未提過，她也知道，他絕不會為任何人改變。
可聽他這樣直言道出，還是心如刀絞。
小月強撐身體跪拜：“謝王爺大義。謝王爺救蜀地於危難。”
見朱宸濠並未回頭，她重重叩首三次後，起身退出。
盧平很快就發現，王爺又不對勁了。
這一次他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他心下暗嘆，怎麽還一陣一陣的，前幾日還好得不行，這又是怎麽了？
正當他為自己這幾日的安危憂心，他又發現王爺這回跟上次不一樣。
雖然還是陰沈著臉，但不亂發脾氣了。
他轉念一想，應是這兩日為籌糧之事，才顧不上使性子。
這邊梅香也註意到小月的變化。
姑娘倒也沒有之前那次那麽傷心，只是一直在窗前盯著江面看，不怎麽說話。
臨近江西，朱宸濠越發忙碌。每日都有快船來往南昌報信。
糧米之事他已想定，不論江西布政司那邊是否樂意，這糧他非借不可！
他已讓人提前回去通知崔琦，讓崔琦做好準備。
運輸一事也是棘手。
這麽多糧，需得有足夠船只才能運送，分批怕是不能解蜀地燃眉之急。王府護衛雖有船只，但數量遠遠不夠。
其他衛所歸江西都司轄制，且即便朱宸濠再次強制，也不能一次駛走所有軍船。
看來，只能想辦法動用漕幫力量。只是這樣一來，又得多費大筆銀兩。
但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
另一方面，路途遙遠，一路上水賊流寇不可不防，護衛力量也得備足。
這些事，都需提前籌劃完善。
這兩日事多，加上此前爭執，朱宸濠便沒有喚小月前來。
沒想到盧平來報，說她有事想求見他。
他自然是應允，讓她過來。
小月找盧平幫忙向朱宸濠通報時，盧平很是不解。自家王爺那裏從來都不限制她出入，即便兩人鬧別扭，王爺也並沒有說不讓她過去，何必要找他多此一舉。
但他也不好多問，只能應下。
小月沒有別的意思，她知道朱宸濠這些天事多繁忙，她不便貿然前去。只能先問盧平，才好在朱宸濠閑暇時過去。
待小月繞過屏風，朱宸濠看了她一眼便轉過頭去，沒有說話。
她來之前已想到會是如此，當下也不多言，直接跪地請求：“請王爺準許我隨運糧船入蜀。”
“什麽？！”
王爺這一嗓子，聽在盧平耳裏，猶如平地一聲炸雷。
“求王爺允準，讓我隨運糧船入蜀。”小月再次叩首。
朱宸濠聞言怒極，反冷笑道：“去了之後呢？留在那裏不隨我回來了，對麽？”他的聲音因震怒變得狠厲。
聽到他的怒喝，小月不由得身子一顫。她是有過這樣的念頭，但前提是……她低下頭沒有辯解。
一旁的盧平驚得合不攏嘴：居然敢跟王爺來這一手，膽子也太大了吧！
他也不滿地瞪了小月一眼。
看她垂首不語，朱宸濠只當她是默認了。
他心中氣極，只是這樣她就想甩手離去？休想！
“本王明明白白告訴你，絕無可能！”把他的心攪得如一團亂麻，就想要一走了之，問過他的意思了麽？想走，沒那麽容易！
他不知該如何宣洩胸中憤怒，看到盧平在一旁，只覺不順，遂厲聲道：“出去！”
盧平趕忙退出，臨出門前，想了想，又把門給帶上。
朱宸濠緩緩走到小月跟前，一把將她從地上抓起。胳膊被他捏得生疼，小月也不敢吭聲，只能忍著。
“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那樣打算的？”
“我若說了，王爺您信麽？”
“那得等你說了才知道！”
“我確實有過那樣的念頭。”話音剛落，臂膀痛感加重。小月擡眸看向朱宸濠，他目中的憤怒失望還有痛心她都看在眼裏。
“我本只是宮苑裏一個小小宮婢，原以為這輩子也越不出南海子的宮墻。王爺您解救我出來，又真心待我，於我而言已是萬幸。我從未敢奢求什麽，我早已想明，若來日王爺不需我在身邊，我自會離開，無需王爺煩心。”
她是賭氣般將這些話都說了出來，說完之後，胸中郁結也散去不少。不管朱宸濠如何看待，這就是她的真實想法。
她偏過頭去，不再看他。
朱宸濠手下力氣已松開大半，看著她倔強的側臉，不知為何他就是很想笑。
她生氣的樣子他也那麽喜歡。
聽到朱宸濠的笑聲，小月氣惱地轉過頭來。自己明明是很認真很鄭重在跟他說清事實，這能有什麽好笑。
看她這樣，朱宸濠的笑意更是止不住。
他按上她肩頭，將她又拉近些：“永遠不會有這一日。所以，你休想離開！”言畢，不待她開口，就堵上她的唇瓣。
船入江西地界，盧平望著滔滔不絕的蒼碧江水，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前面就是九江，王爺的心情也是肉眼可見的好轉。他由衷慶幸兩人這次鬧別扭時間的短暫。
看來，以後他得適應這種日子了。
“《水經》雲：‘彭蠡之口有石鐘山焉。’”
至湖口時，小月曾仔細觀察這裏的地形地貌。
南北上、下兩山扼控長江鄱陽湖出入口，居高臨下，無怪乎自古乃兵家必爭之地也。
“江湖鎖鑰，三省通衢”，果然名不虛傳。
過了湖口，船向南轉入鄱陽湖。
第一次親臨這樣的大澤，小月很是震撼。放眼看去，煙波浩渺，一望無邊。日光下霧霞蒸騰，夜色中靜謐撩人。
雖書中早已讀過，但與親臨相比完全是兩回事。
三國時，吳軍都督周瑜即在此處訓練水師。
太|祖高皇帝與陳友諒爭奪天下，決定勝敗的轉折點亦在此處。
當年雙方幾十萬大軍對峙，激戰三十六天，戰況空前，怕是這湖水都被鮮血染紅。火燒過後的艦船殘骸已無處可尋，應是早就深埋於湖底的淤泥之中。
日光下，幽碧的湖水看得久了，小月一時微覺暈眩。她扶穩船舷站定，心中莫名湧上一股哀傷。
朱宸濠已經同意帶她入蜀。
她心中是真的掛念，只是想親眼見到義父，看看他現在到底過得如何。
可畢竟路途遙遠，且荊蜀交界一帶一直不安穩。山林密布，地形覆雜，流寇盜匪頻出，不時有水賊在江上作亂。
是以，朱宸濠最初並不放心帶她同行。
照他原來的想法，是先把她送回南昌安置好，而後一有陳潼的消息再派人傳信告知。
現下，自己已然答應她，就需從旁處入手。
小月每日又多了一項功課。
朱宸濠已著人帶來一柄雲紋短劍，劍身小巧，輕重適當，適合女子防身。
她的身手他很清楚，自保尚可。若真到危急關頭，怕是遠遠不夠。
當前，也只能臨時教她些制敵之法。最重要的，是那些能取人性命的招數。
這些，她以前根本不會。
小月遂用心去練習。朱宸濠同她講得很清楚，雖然他已答應帶她同行，但會不時檢查。若不能讓他滿意，即便已經上路，他也可以隨時讓她下船著人送她回南昌。
早在過湖口時，朱宸濠已同連山於對岸南湖咀下船，快馬先回南昌。
臨行之前，他不無遺憾道：“若非事情緊急，否則真該帶你上石鐘山一觀。想來，只能等到從蜀地返回後，才有機會。”
小月望了望不遠處清濁分明的兩色江湖之水和前方怪石嶙峋絕壁森然的小山，轉過頭對他笑道：“那我等著王爺帶我‘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
朱宸濠也想起了梅隴鎮那晚泛舟夜行，自是含笑應允。
當下盧平等人留在船上，護送小月還有其他人由水路南下。
盧平也多了新任務，每日陪小月過幾招。
他心裏是一百個不願意，可又不能不聽王爺的。
跟這位姑娘對招，輕了不是，重了不是。
輕了沒效果，王爺會責罰；重了，誰知道她會不會跟王爺告狀，結果還是一樣。
他是真的頭疼，而且他發過願不打女人的。
小月看出盧平不太樂意，就再三跟他保證，自己只為好好練習，絕對不會在朱宸濠面前說他什麽。而且盧平現下跟她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她若學不好，盧平一樣會挨罵。
盧平思來想去，確實如此，也就放下顧慮，好好配合。
別看他平日大大咧咧，細致起來也是夠較真。
他拿出訓練手下的架勢，一個招勢不到位，就讓小月反覆重練。
效果確實不錯，幾日之後，小月能多接他好幾招了，已是進步神速。
經過幾日相處，盧平已看出來，小月是真心求教，不是只為應付自家王爺。而且，她確實聰明，一點就透，能夠很快領悟招式並融會運用。
有基本功在身，還肯下功夫去練，的確“孺子可教也”。他記起這個自己會的為數不多的文縐縐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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