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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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時間倒轉回五分鐘之前。

“真意外,這種地方居然會出現帳啊?”

伴隨著結界被撕裂的輕響,一道陌生卻輕浮的語調從他的頭頂傳來。

蜷縮在垃圾桶內的吉野楞楞地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張遍布縫合線的臉。他動動手指,想支撐著坐起來,但手臂好像因為長時間供血不足,一時間竟然使不上力氣。

“你是誰?”他舔舔幹澀的嘴唇,遲疑的發問。

百瀨留下的簡訊裏言明來接他的人是伊地知先生,但面前出現的這個顯然是個生面孔。他飛速瞄了眼對方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這人一靠近就傳來了一股威壓極強的咒力,他由此推測對方也是位咒術師,大概是無意發現了有人被困在這裏,便出於好奇打破了帳。

說來也怪,先前被關起來時,他那麽努力的想要從帳裏出去,現在帳被人從外部擊破了,他反而失去了去找她的勇氣。

吉野自暴自棄地垂下頭:“您不用在意我,讓我一個人待著就行。”

“是嗎?可你的靈魂不是這樣說的哦。”

除掉那幾道詭異的縫合線,這位來客的外貌倒是可以稱得上一句俊美,就是說話的語調聽起來未免太過不正經。他不自在地瑟縮了一下,從膝蓋中仰起臉。

陌生來客笑嘻嘻地伸出手,用有些冰的手掌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面頰。

“明明就寂寞得快要哭出聲來了。”

對方調笑的語氣並沒有激起他的反應,倒是那根綁在它手上的紅繩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後氣勢洶洶地撲了出去。

曾經親眼目睹這條繩子幹出碎屍行徑的吉野驚呼一聲,想也不想地伸出手,試圖把自動彈射到半空的網結拽回來。

“不……請等等,這位先生沒有惡意的啊!”

但咒具又沒長耳朵,自然不可能聽得進去這聲勸。

和慌亂的吉野不同,真人好整以暇地任由那張繩網撲到自己身上,甚至在那根血色的細繩不斷攪緊收縮的同時,它還心情很好地用手指撥弄了一下這根柔韌與鋒利並具的殺器。

“有趣,攻擊性這麽強的防禦型咒具……這種好東西怎麽會拿來保護你這麽個人?”

仿佛不滿它的說辭一般,紅繩在它身上越勒越緊。

吉野大腦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響。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能做什麽——這咒具是百瀨不由分說捆在他身上的,雖然東西是給了他,但具體該怎麽操縱使用,她並未對他透露過半個字。

……大概是覺得無能如他沒必要知道吧。

他已經數不清自己今天已經被無力感擊潰了幾次。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好心”來搭救他的陌生咒術師被攻擊性極強的繩網攪成一灘似曾相識的屍塊,黏膩的血漿流淌到他腳下,他猛地一哆嗦,捂著嘴劇烈地幹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這也是正常的,他已經將近18個小時沒有進食了,空空如也的胃部哪裏還能提供出內容物讓他吐。

不知過去了多久,一雙手再度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餵,咒術師小鬼,你渴望更強的力量嗎?”

吉野順平呆呆地看著地面,就在他腳旁不遠處,那堆血糊糊的屍塊蠕動著重新拼湊成了俊美青年的模樣。

等等……血的顏色不對,“他”不是他,“他”是咒靈才對!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方的真實身份後,他的身體就因為恐懼而不自覺開始發抖。那麽……現在要逃嗎?他試著移動雙腿,卻發現自己連站穩都難。

算了,在這裏被殺死也沒什麽不好的。

吉野順平放棄得很快,他一動不動地站原地,臉上浮現出漠然的神情。

看他如此消極對待,那只縫合臉的咒靈饒有興味地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圈,忽的咧開嘴笑了。

“哇哦,看起來真是不甘心,既然被女人保護讓你這麽痛苦,那如果我能幫你變得比她更強……”

吉野沈下臉,他語氣很篤定:“你認識她。”

狡猾的咒靈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把那比尋常人類體溫更低的手指又一次探了過來,它這次的目標落點是他的頭部。

“讓我看看,你的才能倒是也沒有那麽低嘛,原來沒有術式啊,嗳,這個好辦,我很擅長這方面的改造哦——”

“吶吶,讓我們來玩個游戲吧?你不是很渴望變強,變得不需要再被保護嗎?這些我都可以滿足你,畢竟我很好奇嘛——從我這裏獲得了力量的你,下場究竟是會被你喜愛的那個女人親手當成異端排除,還是她會為了你一起叛出咒術界呢?”

縫合臉咒靈怪模怪樣地對著站在樹蔭裏的烏鴉拋了個媚眼,在對方炸毛之前,迅速變幻身形,縮小到蚯蚓的大小,從下水道溜走了。

太陽即將落山,原本陰沈的天氣在這個時間段,終於短暫的放晴了片刻。吉野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能去哪裏。於情於理,他現在都應該給伊地知先生打個電話告知自己的所在,以免讓他們擔心。

可他現在還能回學校嗎?

想到這裏,他茫然地按了按太陽穴,腦子裏被強行植入的陌生術式像根突兀的魚刺,這一刻,他的頭疼或許不單是物理意義上的。

被咒靈賦予了術式,被敵人施舍了能力,這種天方夜譚一樣的事居然真的發生在他身上。可他卻半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會被當成通敵罪人嗎,明明他什麽都沒做——

前路被幾個高大的人影堵住,吉野踉蹌了一下,下一秒,手臂被人強勢地架住,他吃痛地抽了口氣,默默看向那幾位勉強稱得上是“熟人”的男生。

為首的那人掐住他的下頜,嬉笑著逼迫他擡高腦袋。

“哎呀,這不是順平嗎?聽說你轉學了,怎麽還會出現在這裏啊,該不會是太想念我們這些朋友,趕不及要來送錢了吧?”

他在說話時,刺鼻的煙味不時沖進他的鼻腔,嗆得吉野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不良面色一黑,惱羞成怒地甩手抽在他臉上。

“誰準你對著老子的臉打噴嚏的,臟死了!”

他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放手。”

“……你說什麽?”

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將兩手交疊,把指關節按得“哢哢”響。

一人不滿道:“還學會放狠話了,你小子現在真是膽子大了啊?”

在新的攻擊落到自己身上之前,吉野陰鷙地掃了他們一眼,他一聲不吭地在空中做了個擡手的動作,一只巨型水母幽幽自半空浮現,靈活地將幾人吞噬進自己柔軟的身體內部。

他們很快就感覺到自己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給拖住了,這種時候想掙紮,手腳卻不聽使喚,想呼救,口腔又叫冰涼的軟體不明物堵了個結實,最後只能畏懼地瞪大雙眼看向吉野。

和他們熟悉的那個懦弱慫包不同,此刻的吉野眼中隱隱閃爍著一種陌生的瘋狂。

“不……救……”

驚恐的話音含糊地漏出一兩個字節,正是這點微不足道的動靜讓吉野突然回過了神,他看著被水母緊縛的幾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我在幹什麽?我想殺了他們嗎……?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生平第一次嘗到主宰他人生死的權力,他的恐懼居然隱隱壓過了興奮,吉野看了他們一眼,感到喉嚨發緊。

他匆匆丟下幾個被自己式神勒到窒息的不良,盲目的選了個方向,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最終,虎杖是在橋邊找到吉野的。

這位熱心同學自告奮勇說要去把失蹤的吉野帶回來,伊地知一來是拗不過他,二來也是因為七海那邊受了傷,急需他開車過去接人,只好一步三回頭地同意了他的行動。

“如果找不到你就自己打車回來,車費是可以報銷的你知道吧?”不得不說伊地知這個輔助監督當的十分盡職盡責,臨走前還不忘指點學生薅總監會羊毛的途徑。

虎杖幹笑一聲,悄悄瞄了眼手機上百瀨傳來的訊息。

“順平君可能會在家附近出現,詳細地址我已經發給你了,請在我趕到之前拖住他,別讓他逃跑。”

他順著學姐給出的指示,在那棟一戶建附近游蕩了一刻鐘,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他第七次開始做圓周運動時,某位目標人物終於現身。

“唷,下午好?”

他從背後打招呼的時候,吉野似乎叫他嚇得不輕,察覺到對方身上暴動的咒力,他趕緊舉起雙手示意。

“別害怕,是我啦。”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似乎在看清楚他是誰後,吉野的緊張並沒有消散,反而還愈演愈烈了。

虎杖尷尬地收回手,改為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他想:好吧,看來除了伏黑和釘崎之外,別人仍舊對作為宿儺受肉的他存在排斥心理。

“我不靠近你,隔著這個距離聊聊總是可以的吧?”

吉野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很輕很輕地說:“你想對我說什麽?”

“呃,關於咒術師之類的……?你應該也知道的吧,我其實剛從普通人變成咒術師還不到一周時間,說實在的,我到現在都還沒搞明白咒術師到底該做些什麽呢,啊哈哈!”

“你問錯人了,我成為咒術師的時間比你還短。”

“呃……”

再這樣下去,話就真的要被聊死了。虎杖頭疼地用腳蹭著地上的土,冥思苦想還能怎麽跟這個看起來很陰沈的新同學搭上話。

結果居然是對方先開了口。

他說:“我聽說,你一入學就被判處了死刑,為什麽?”

虎杖飛快地看他一眼:“因為我吞下了宿儺的手指……?”

坦白說,他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問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

吉野轉過頭來看他,表情十分冷淡:“所以你就接受了這種判決?哪怕你其實什麽都沒做?”

虎杖頓了一下,如實回答:“如果能活下去我也不想死的啦,但是從我選擇吞下第一根手指的時候,這就已經是我決心要背負的命運了。”

啊啊,真是刺眼的善良。

吉野聽得出來他言辭中的真實性,可正是因為他沒說謊,才讓他心裏愈發煩躁。

他深吸一口氣,擡手捂住左胸,在他手掌下方,他感受得到自己的心臟正悶悶地撞到肋骨上。

他喃喃道:“一個兩個都是這樣……真叫人惡心。”

兩個人一時間沒說話,但或許因為剛剛聊的恰好是最尷尬的話題,把話說開後,兩人之間的氛圍反倒可以稱得上一句和煦了。吉野凪提著購物袋路過河堤,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上周剛跟她說要轉學去東京某所寄宿制宗教學校的兒子莫名其妙的跑回了神奈川,身邊還杵著一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的別扭男孩。

難道是特意帶朋友回來的?

她摁滅煙頭,眼睛好奇地在虎杖身上掃個不停。

“順平?怎麽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跑回來了,這是你的新同學嗎?”

吉野身體一僵,他還沒做好準備如何面對母親,在他旁邊的虎杖倒是熱情地跟吉野凪攀談了起來——

“姐姐跟順平是什麽關系,親戚嗎?我看你們長得很像,是姐弟?”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你這孩子真會說話,我怎麽會是他的姐姐,我是順平的媽媽啦。”

河堤上的女士把手中的購物袋換到另一個手,虎杖很懂眼色的上前一步,把購物袋拎到了自己手上。

“您別受累,這個交給我來拿就好。”

作為母親,吉野凪對自家兒子的交際圈也算有一定認知——能跟順平那個悶葫蘆聊到一起去的同齡人屈指可數,性格開朗到這種程度的更是從未有過……看來他去的那所學校的確很不錯,至少同學質量挺高。

她滿意地勾起唇角,沖還呆坐在橋下的吉野順平喊到:“別在那思考人生了,今天就和新朋友一起來家裏吃飯吧,正好我剛買了菜,鏘鏘,惠比壽啤酒能喝到飽哦!”

“……我們現在還沒到法定飲酒年齡呢,媽媽。”

可能是被母親開朗的笑容感染了,吉野也勾起了唇角。

“吃飯的話還是得去買正經食材吧。”

就在這時,他的手腕突然被人又給握住了。

那過分熟悉的觸感,差點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再度打得潰不成軍。

他想躲,可百瀨不容置疑地抓緊他的手腕,阻止他進一步的動作,她的另一只手高高朝著河岸上的兩人舉起,亮出自己手裏的布包。

“食材的話我準備好了,是足足五人份的近江牛肉套裝。”

她說:“不介意多帶我一個人吧,我也是順平的新朋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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