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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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吉野家位於沿河步道旁邊，是棟建築面積稍顯逼仄的一戶建。百瀨在玄關換鞋的時候，一眼就能看盡整個一層的全貌，說句實在話，單論她的臥室都比這兒的客廳大，如果非要挑出個什麽優點，大概也就是這附近並沒有別的住戶——以咒術師的角度評定，這是清凈的象征。
“你們都喝什麽？”吉野凪是個沒什麽架子的母親，她單手叉腰站在冰箱前查看起內部存貨，看著看著眼睛突然一亮。
“要不要來點伏特加兌汽水，我很推薦這個搭配哦。”
“媽媽——”吉野雖然從見到百瀨起整個人就看著懨懨的，但還是挺身而出替一臉為難的虎杖和渾身寫著躍躍欲試的百瀨擋下了來自母親的犯罪邀約。
“我已經十八歲了哦。”百瀨不滿地拽了下他的手臂，吉野本來就心事重重，讓她這一下扯得差點一頭栽進女生懷裏。
他慌張的退了兩步：“可是法律規定了20歲才能喝酒……”
吉野凪翹著唇角打量兩人的互動，她壓下心頭那一絲微妙的欣慰，用胳膊輕輕撞了下一旁同樣看得津津有味的男生：“他們看起來真好是不是？”
虎杖揉了揉額頭，尬笑到：“是，是啊？”
“所以你呢，你想嘗嘗伏特加兌汽水嗎？”這是循循善誘的語氣。
“呃……還是不要了吧。”
房屋的女主人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真是的，這又有什麽關系，我當年可是十五歲就開始喝酒了，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麽守規矩嗎？”
被她盯住的虎杖有些為難地移開視線，他先是求救地瞄了眼仿佛自帶結界的百瀨和順平，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倆都不像能分出心神來關註他的，只好又欲蓋彰彌地瞄向玄關，就在這時，他眼尖地發現了被放置在進門處的購物袋。
虎杖靈機一動道：“姐姐，我來幫你做飯吧！我家政課成績很好哦。”
言畢，自來熟的男生便熱情地抄起食材，像一陣小旋風似的刮進了廚房。
吉野凪托著下巴，看他熟練地清洗大蔥，將蔥白切成小段，又騰出手來浸泡豆腐，再一個個給香菇切出十字花紋。
她發自內心地感慨：“感覺你做飯說不定比我好吃誒？”
晚餐虎杖做了壽喜燒、烤多春魚和水煮蘘荷，後兩者是特意給吉野女士準備的下酒菜。餐桌上，吉野凪舉起啤酒罐，環顧一圈，笑道：“這頓飯我買了啤酒和素菜，虎杖君下了廚，百瀨同學提供了牛肉，算來算去，好像只有順平沒派上一點用場啊……”
吉野心不在焉地加了一筷子魚肉：“這種事無所謂的吧？”
說著，他用餘光悄悄觀察坐在身旁的百瀨。女生的用餐禮儀極好，像是從時代劇裏走出來的人。她坐姿端正，執筷的手把一片牛肉放進盛有生雞蛋的碗裏，細致地抖動肉片裹上蛋液，全程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只見深紅色的肌理由此覆上一層透亮的水膜，看起來相當誘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女生的頭微微偏過來一點。
“你想要？”她用眼神問。
他倉皇地低下頭，眼睛死死盯住自己面前的一小片桌面。少頃，一片得到同樣處理的牛肉被放進他的碗中。
她的手並沒有在這個夾菜的動作結束後就移走，而是堂而皇之地暫留在桌面上。他屏住呼吸，默默盯著那只手看，她的皮膚在暖色的燈光下散發著瑩潤的光澤。
她說：“再不吃口感就不好了。”
吉野捏了一把汗，顫顫巍巍地把肉片塞進嘴裏，其實直到他吞下去也沒嘗出一點滋味來。
百瀨對他笑：“味道怎麽樣？”
“挺，挺好的。”
“那再給你夾一片？”
聽到她調笑意外十足的問話，吉野頓時被羞恥的浪潮沒頂，他放下碗。
“你——”
“我——”
兩個聲音一前一後的發出，尾音卻奇妙的交融在一起。吉野站起來迅速一拉椅子：“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他像見鬼一樣逃到樓上去了。
“……我想借用一下洗手間。”
百瀨聳聳肩站起來，明明一樓就有衛生間，她的腳步卻直直的朝著二樓邁上去。
虎杖恨不得把自己縮到座位下的陰影裏去，他緊張地看了眼吉野凪，提防著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問話，誰知斜側那位女士仿佛一點兒也沒察覺到離席二人之間的暗潮湧動，只笑瞇瞇地喝酒夾菜。
“下酒的話果然還是得有那種氣氛才行，對了虎杖君，你有聽過什麽還不錯的笑話嗎？”她說。
“……啊？哦，有的！”
他松了口氣，繼而用百分之兩百的的熱情表演起電視上聽來的漫才，很快，他的賣力演出就把吉野凪逗得前仰後合。
笑吧笑吧，真希望樓上那兩個人能快點解決掉矛盾把話說開啊。
虎杖憂慮地瞥了眼樓梯口，如此想到。
與此同時，住宅二樓。
吉野沖進自己的房間，不知出於一種什麽心態，他並沒有關死房門，而是鬼迷心竅地留了一條縫。
至於他在期待什麽，這心思簡直不要洩露得太明顯。
百瀨盯著那道門縫看了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單手拉開房門，探進一個頭。
“我可以進來嗎？”
話雖然是這麽問的，但她在出聲的同時就已經理直氣壯地走了進來。吉野趴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裝死，他齊肩的黑發淩亂地散落在床單上，像團蔫巴的海藻。百瀨走到床沿，用不輕不重的力道揉了一把他的後腦勺。
“就這麽不想看見我？”
她凝視著倒在床上的他，即便看不到正面，她也能猜到這家夥現在必定臉上寫滿了逃避。作為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她在這會兒展現出了十成的冒犯。
吉野的頭被她拎起來，手法自然是抓小貓小狗的摜用姿勢。於是她得以窺見吉野此刻的模樣——那張清秀的臉上，眉毛困頓地皺著，眼尾可憐兮兮地耷著，鼻頭有些泛紅，不知道是擦的還是哭的。
房裏沒開燈，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漏進來的那幾點路燈光。幾乎可以忽略不記的朦朧光線，反倒襯得手下這張皺巴巴的臉平白生出了點我見猶憐的氣質。
百瀨用拇指揉揉他的眼眶。
“我都還沒跟你計較呢，你怎麽還先委屈上了？”
她用的是逗人的語氣。
“我不是……我……”
他的聲音有點兒啞，連帶著眼神也四下躲閃個沒完，偏偏她不肯叫他如願，仍是把臉貼到他的眼前來。
不得已之下，他只好鴕鳥到底地閉上眼睛。
哪有這樣拆招的？
她看得想笑，把手上的力道加大兩分。
“閉上眼睛的意思是希望我親你嗎？”
耳畔傳來女生氣定神閑的語調。吉野身體一抖，他的表情還是喪得如同一潭死水，唯獨顫抖的聲帶出賣他此刻的不安。
“請不要這樣。”
“哦，那對不起。”她爽快地道歉。
萬萬沒想到，居然還能從她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話，吉野不免呆住了。
他的呆滯被她視為可以進攻的訊號，百瀨原本擡著他腦袋的雙手默默下移，動作行雲流水般穿過他的腋下，隨後她一用力，他整個人像個大型娃娃，被她手腳並用地鎖在懷裏。
無論從哪個角度，這種姿勢都有點太超過了。吉野大腦幾乎斷路，僵坐在她的身前，稍稍往後一靠，就能聽到她平穩的心跳聲，這時他忽然有點慶幸——這種姿勢除非他把脖子扭斷，否則絕對看不到她的臉。
房間一時沈寂下來。
他不講話，百瀨也不出聲，她用手指撥弄他頸側的碎發，這動靜很癢，吉野肩膀縮了幾次，都被她默不作聲地拉回來。
先受不了的是他。
“我，我可能要退學了。”他梗著脖子，故意做出一副無所謂的姿態。
她點點頭，箍在他前胸的手力道未減半分：“理由？”
他蠕動嘴唇，想說“還不是因為你把我關在外面，所以我被路過的咒靈刻下了術式”但又覺得這樣講話未免太過傷人，只好憋紅了臉，硬梆梆地吐出一句：“不關你的事。”
“怎麽不關我的事了，順平，我很關心你的啊。”她回應的語氣非常溫和，這溫和恰好是他現在承受不了的。
想跑，人卻被她扣在懷裏，想哭，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太過沒用。吉野瞪著眼睛無聲流淚，視線中的一切都霧蒙蒙的，但他仗著自己現在是背對她，所以——
他用力握緊拳頭，逞強地開口：“不需要你關心，你，嗚……別再管我了。”
說話的時候情緒控制住了嗎？她不會已經察覺到了吧……可惡，聲音還是太難掩飾了，如果這種時候是在聊天室多好，任憑他在屏幕前哭得多慘，鍵盤敲出來的字總是不會帶出任何痕跡的。
吉野咬著牙，痛得發抖。他現在什麽也看不清，什麽也聽不見，偌大的一個世界裏，他是被遺棄在孤島上的唯一的難民。
——討厭我吧，放棄我吧，不要再接近我了，求求你。
——不要相信我說的，不要聽那些話，再抱抱我好不好，拜托了。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他胸腔裏左突右撞，他到底想要什麽，這種事就連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吉野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明明在拼命的呼吸，巨大的窒息感卻仿佛要把他吞沒，他的胸腔激烈的起伏著，肢體也開始漸漸麻木。
天旋地轉中，他的鼻子被捂住了，隨後，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貼上他的嘴唇。
他撐開眼皮，入目是百瀨放大了無數倍的臉。
她在親他。
這個認知穿過重重阻礙，艱難的傳達到他的大腦中樞，吉野感覺自己喉嚨在發燒。
直到確認過他的呼吸狀況重回平緩，她才施施然起身。
“情況緊急，需要我對你負責嗎？”
“你……我……”
他的聲音嘶啞，臉上的震驚把那股說不上來的沮喪勁兒給洗了個一幹二凈。
“你為什麽要？”
一根顫顫巍巍的手指擡起來，指向女生紅潤的唇瓣。
百瀨朝他眨眨眼：“答案有兩種，你想聽哪一個？”她握住他的手腕，“一是，當時確實沒有別的急救措施，你這房間裏我也沒看到紙袋之類的東西”，說到這裏，她挪得離他更近了一點，“二是，雖然用手可以把你那張有點煩人的嘴一起捂上，但我那一刻突然很想吻你，順便一提，如果你還打算說些不中聽的話，我可能會決定視情況繼續——”
繼續，繼續什麽？托她的福，吉野把惡劣咒靈強行拉他玩游戲的事給完全拋到了腦後，他感覺自己幾乎快要暈過去了。
“現在表情就好看多了嘛，你不知道你剛剛有多嚇人。”
百瀨跪坐在床上抱著他，這次他們是面對面坐著的。她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背，這動作讓他慢慢平靜下來，但理智重新上線後，吉野的心情頓時又變得苦澀了。
他動動嘴唇，在發出聲音之前，她的威脅搶先一步鉆進他的耳朵。
“你想清楚再開口，不然我真的會繼續剛才的事。”
吉野臉紅了一下，把額頭抵在她的鎖骨，悶悶的說：“我現在……擁有術式了。”
聽到這樣重磅的消息，她的手仍在不緊不慢地撫著他的後背。
她說：“嗯？”
嗯是什麽反應，她都不問問他這術式是怎麽來的嗎？
吉野有些焦躁地擡起臉，試圖在她的臉上找到懷疑，可是他的打算落空了，什麽都沒有——她平靜的看著他，好像他憑白擁有了術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說：“所以你其實就是為這個在鬧別扭，你不想要那個術式嗎？”
“這不是我想不想要的問題……”是你會被我連累啊！他閉上眼，那個咒靈惡劣的笑容又一次浮現在他眼前“從我這裏獲得了力量的你，下場究竟是會被你喜愛的那個女人親手當成異端排除，還是……她會為了你一起叛出咒術界呢？”
他不想要她為他做到這一步，這太沈重了，和一片光明的前途相比，他到底算什麽呢？所以不要再對他這麽好了，快點放棄他吧。
他狠下心，正準備開口，就聽到百瀨說：“你不想要的話也很簡單，我把你的時間回溯到今天上午，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你覺得怎麽樣？”
“回溯時間……居然可以這樣？”
她的手拂過他的前額，擦掉這短短幾秒內他再度滲出的冷汗。
“我一個人的話不行，但加上外援就沒問題。”
她說著話，從口袋中摸出手機，女生單手操作了幾下，一通電話就播了出去。
“餵，五條老師嗎，你當初在我身上有打下瞬移術式的對吧，你能不能現在過來一趟，幫我個忙？”
直到她掛了電話，吉野的頭腦都還有些混沌。百瀨用揉面團的力道揉他的臉，嘗試把愁苦從他臉上給揉掉。
他臉頰火辣辣的，不知是羞的還是被按的。吉野咽咽口水：“真的可以嗎？”
一個身影突兀的出現在他狹小的臥室中，白發青年推了推鼻上的墨鏡，對床上的兩個學生比了個地偶標準wink。
百瀨面無表情地爬下床，在五條悟古怪的視線裏硬著頭皮說：“有他在的話就絕對沒問題。”
但是為時已晚，擅闖民宅的不良教師做作的捧住自己的臉頰，怪叫到：“小結衣，你怎麽可以隨便上別人的床啊小結衣！老師不記得有把你教成這樣隨便的女孩子！”
她的聲音迅速結冰：“我也強調過很多次了，我是歌姬老師的學生，你……”
說話間，房中的兩人臉色突然一變，吉野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
五條悟摸摸下巴，臉色變得有些冷：“有趣，居然又弄出來一根宿儺的手指？這是打算在我眼皮子底下再玩一出上次的鬧劇？”
百瀨知道他指的是少年院事件，但這次，她直覺應該跟虎杖無關。
吉野半懂不懂的聽他們交流，他的咒力是在場幾人裏最低的，所以感知力也最弱，但再弱，也不可能咒靈都出現在樓下了，他還什麽都發現不了。
感應到咒靈那熟悉的氣息，他臉色猛地一白，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
“媽媽……她還在下面!”
慌亂中他跑掉了一只拖鞋，而當他趕到客廳時，看到的正是虎杖把喝醉了的吉野凪給擋在身後，正面接下咒靈攻擊的一幕。
客廳裏的咒靈發出一聲嘯叫，這聲音嚇得他腳下一軟，差點平地摔倒，但即便是這樣，他還是堅定地朝著母親的方向走過去。
我要……保護她，我不能……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在他身後的水母式神在空中徐徐舒展開觸角，遲來一步的百瀨看著他堅定的背影，半是感動半是惆悵的握緊了自己的咒具。
她對五條悟提議：“這個家夥就先讓我們學生自己動手試試如何，要是實在對付不了，再拜托您來處理。”
五條看她一眼，默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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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野家位於沿河步道旁邊，是棟建築面積稍顯逼仄的一戶建。百瀨在玄關換鞋的時候，一眼就能看盡整個一層的全貌，說句實在話，單論她的臥室都比這兒的客廳大，如果非要挑出個什麽優點，大概也就是這附近並沒有別的住戶——以咒術師的角度評定，這是清凈的象征。
“你們都喝什麽？”吉野凪是個沒什麽架子的母親，她單手叉腰站在冰箱前查看起內部存貨，看著看著眼睛突然一亮。
“要不要來點伏特加兌汽水，我很推薦這個搭配哦。”
“媽媽——”吉野雖然從見到百瀨起整個人就看著懨懨的，但還是挺身而出替一臉為難的虎杖和渾身寫著躍躍欲試的百瀨擋下了來自母親的犯罪邀約。
“我已經十八歲了哦。”百瀨不滿地拽了下他的手臂，吉野本來就心事重重，讓她這一下扯得差點一頭栽進女生懷裏。
他慌張的退了兩步：“可是法律規定了20歲才能喝酒……”
吉野凪翹著唇角打量兩人的互動，她壓下心頭那一絲微妙的欣慰，用胳膊輕輕撞了下一旁同樣看得津津有味的男生：“他們看起來真好是不是？”
虎杖揉了揉額頭，尬笑到：“是，是啊？”
“所以你呢，你想嘗嘗伏特加兌汽水嗎？”這是循循善誘的語氣。
“呃……還是不要了吧。”
房屋的女主人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真是的，這又有什麽關系，我當年可是十五歲就開始喝酒了，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麽守規矩嗎？”
被她盯住的虎杖有些為難地移開視線，他先是求救地瞄了眼仿佛自帶結界的百瀨和順平，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倆都不像能分出心神來關註他的，只好又欲蓋彰彌地瞄向玄關，就在這時，他眼尖地發現了被放置在進門處的購物袋。
虎杖靈機一動道：“姐姐，我來幫你做飯吧！我家政課成績很好哦。”
言畢，自來熟的男生便熱情地抄起食材，像一陣小旋風似的刮進了廚房。
吉野凪托著下巴，看他熟練地清洗大蔥，將蔥白切成小段，又騰出手來浸泡豆腐，再一個個給香菇切出十字花紋。
她發自內心地感慨：“感覺你做飯說不定比我好吃誒？”
晚餐虎杖做了壽喜燒、烤多春魚和水煮蘘荷，後兩者是特意給吉野女士準備的下酒菜。餐桌上，吉野凪舉起啤酒罐，環顧一圈，笑道：“這頓飯我買了啤酒和素菜，虎杖君下了廚，百瀨同學提供了牛肉，算來算去，好像只有順平沒派上一點用場啊……”
吉野心不在焉地加了一筷子魚肉：“這種事無所謂的吧？”
說著，他用餘光悄悄觀察坐在身旁的百瀨。女生的用餐禮儀極好，像是從時代劇裏走出來的人。她坐姿端正，執筷的手把一片牛肉放進盛有生雞蛋的碗裏，細致地抖動肉片裹上蛋液，全程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只見深紅色的肌理由此覆上一層透亮的水膜，看起來相當誘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女生的頭微微偏過來一點。
“你想要？”她用眼神問。
他倉皇地低下頭，眼睛死死盯住自己面前的一小片桌面。少頃，一片得到同樣處理的牛肉被放進他的碗中。
她的手並沒有在這個夾菜的動作結束後就移走，而是堂而皇之地暫留在桌面上。他屏住呼吸，默默盯著那只手看，她的皮膚在暖色的燈光下散發著瑩潤的光澤。
她說：“再不吃口感就不好了。”
吉野捏了一把汗，顫顫巍巍地把肉片塞進嘴裏，其實直到他吞下去也沒嘗出一點滋味來。
百瀨對他笑：“味道怎麽樣？”
“挺，挺好的。”
“那再給你夾一片？”
聽到她調笑意外十足的問話，吉野頓時被羞恥的浪潮沒頂，他放下碗。
“你——”
“我——”
兩個聲音一前一後的發出，尾音卻奇妙的交融在一起。吉野站起來迅速一拉椅子：“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他像見鬼一樣逃到樓上去了。
“……我想借用一下洗手間。”
百瀨聳聳肩站起來，明明一樓就有衛生間，她的腳步卻直直的朝著二樓邁上去。
虎杖恨不得把自己縮到座位下的陰影裏去，他緊張地看了眼吉野凪，提防著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問話，誰知斜側那位女士仿佛一點兒也沒察覺到離席二人之間的暗潮湧動，只笑瞇瞇地喝酒夾菜。
“下酒的話果然還是得有那種氣氛才行，對了虎杖君，你有聽過什麽還不錯的笑話嗎？”她說。
“……啊？哦，有的！”
他松了口氣，繼而用百分之兩百的的熱情表演起電視上聽來的漫才，很快，他的賣力演出就把吉野凪逗得前仰後合。
笑吧笑吧，真希望樓上那兩個人能快點解決掉矛盾把話說開啊。
虎杖憂慮地瞥了眼樓梯口，如此想到。
與此同時，住宅二樓。
吉野沖進自己的房間，不知出於一種什麽心態，他並沒有關死房門，而是鬼迷心竅地留了一條縫。
至於他在期待什麽，這心思簡直不要洩露得太明顯。
百瀨盯著那道門縫看了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單手拉開房門，探進一個頭。
“我可以進來嗎？”
話雖然是這麽問的，但她在出聲的同時就已經理直氣壯地走了進來。吉野趴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裝死，他齊肩的黑發淩亂地散落在床單上，像團蔫巴的海藻。百瀨走到床沿，用不輕不重的力道揉了一把他的後腦勺。
“就這麽不想看見我？”
她凝視著倒在床上的他，即便看不到正面，她也能猜到這家夥現在必定臉上寫滿了逃避。作為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她在這會兒展現出了十成的冒犯。
吉野的頭被她拎起來，手法自然是抓小貓小狗的摜用姿勢。於是她得以窺見吉野此刻的模樣——那張清秀的臉上，眉毛困頓地皺著，眼尾可憐兮兮地耷著，鼻頭有些泛紅，不知道是擦的還是哭的。
房裏沒開燈，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漏進來的那幾點路燈光。幾乎可以忽略不記的朦朧光線，反倒襯得手下這張皺巴巴的臉平白生出了點我見猶憐的氣質。
百瀨用拇指揉揉他的眼眶。
“我都還沒跟你計較呢，你怎麽還先委屈上了？”
她用的是逗人的語氣。
“我不是……我……”
他的聲音有點兒啞，連帶著眼神也四下躲閃個沒完，偏偏她不肯叫他如願，仍是把臉貼到他的眼前來。
不得已之下，他只好鴕鳥到底地閉上眼睛。
哪有這樣拆招的？
她看得想笑，把手上的力道加大兩分。
“閉上眼睛的意思是希望我親你嗎？”
耳畔傳來女生氣定神閑的語調。吉野身體一抖，他的表情還是喪得如同一潭死水，唯獨顫抖的聲帶出賣他此刻的不安。
“請不要這樣。”
“哦，那對不起。”她爽快地道歉。
萬萬沒想到，居然還能從她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話，吉野不免呆住了。
他的呆滯被她視為可以進攻的訊號，百瀨原本擡著他腦袋的雙手默默下移，動作行雲流水般穿過他的腋下，隨後她一用力，他整個人像個大型娃娃，被她手腳並用地鎖在懷裏。
無論從哪個角度，這種姿勢都有點太超過了。吉野大腦幾乎斷路，僵坐在她的身前，稍稍往後一靠，就能聽到她平穩的心跳聲，這時他忽然有點慶幸——這種姿勢除非他把脖子扭斷，否則絕對看不到她的臉。
房間一時沈寂下來。
他不講話，百瀨也不出聲，她用手指撥弄他頸側的碎發，這動靜很癢，吉野肩膀縮了幾次，都被她默不作聲地拉回來。
先受不了的是他。
“我，我可能要退學了。”他梗著脖子，故意做出一副無所謂的姿態。
她點點頭，箍在他前胸的手力道未減半分：“理由？”
他蠕動嘴唇，想說“還不是因為你把我關在外面，所以我被路過的咒靈刻下了術式”但又覺得這樣講話未免太過傷人，只好憋紅了臉，硬梆梆地吐出一句：“不關你的事。”
“怎麽不關我的事了，順平，我很關心你的啊。”她回應的語氣非常溫和，這溫和恰好是他現在承受不了的。
想跑，人卻被她扣在懷裏，想哭，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太過沒用。吉野瞪著眼睛無聲流淚，視線中的一切都霧蒙蒙的，但他仗著自己現在是背對她，所以——
他用力握緊拳頭，逞強地開口：“不需要你關心，你，嗚……別再管我了。”
說話的時候情緒控制住了嗎？她不會已經察覺到了吧……可惡，聲音還是太難掩飾了，如果這種時候是在聊天室多好，任憑他在屏幕前哭得多慘，鍵盤敲出來的字總是不會帶出任何痕跡的。
吉野咬著牙，痛得發抖。他現在什麽也看不清，什麽也聽不見，偌大的一個世界裏，他是被遺棄在孤島上的唯一的難民。
——討厭我吧，放棄我吧，不要再接近我了，求求你。
——不要相信我說的，不要聽那些話，再抱抱我好不好，拜托了。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他胸腔裏左突右撞，他到底想要什麽，這種事就連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吉野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明明在拼命的呼吸，巨大的窒息感卻仿佛要把他吞沒，他的胸腔激烈的起伏著，肢體也開始漸漸麻木。
天旋地轉中，他的鼻子被捂住了，隨後，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貼上他的嘴唇。
他撐開眼皮，入目是百瀨放大了無數倍的臉。
她在親他。
這個認知穿過重重阻礙，艱難的傳達到他的大腦中樞，吉野感覺自己喉嚨在發燒。
直到確認過他的呼吸狀況重回平緩，她才施施然起身。
“情況緊急，需要我對你負責嗎？”
“你……我……”
他的聲音嘶啞，臉上的震驚把那股說不上來的沮喪勁兒給洗了個一幹二凈。
“你為什麽要？”
一根顫顫巍巍的手指擡起來，指向女生紅潤的唇瓣。
百瀨朝他眨眨眼：“答案有兩種，你想聽哪一個？”她握住他的手腕，“一是，當時確實沒有別的急救措施，你這房間裏我也沒看到紙袋之類的東西”，說到這裏，她挪得離他更近了一點，“二是，雖然用手可以把你那張有點煩人的嘴一起捂上，但我那一刻突然很想吻你，順便一提，如果你還打算說些不中聽的話，我可能會決定視情況繼續——”
繼續，繼續什麽？托她的福，吉野把惡劣咒靈強行拉他玩游戲的事給完全拋到了腦後，他感覺自己幾乎快要暈過去了。
“現在表情就好看多了嘛，你不知道你剛剛有多嚇人。”
百瀨跪坐在床上抱著他，這次他們是面對面坐著的。她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背，這動作讓他慢慢平靜下來，但理智重新上線後，吉野的心情頓時又變得苦澀了。
他動動嘴唇，在發出聲音之前，她的威脅搶先一步鉆進他的耳朵。
“你想清楚再開口，不然我真的會繼續剛才的事。”
吉野臉紅了一下，把額頭抵在她的鎖骨，悶悶的說：“我現在……擁有術式了。”
聽到這樣重磅的消息，她的手仍在不緊不慢地撫著他的後背。
她說：“嗯？”
嗯是什麽反應，她都不問問他這術式是怎麽來的嗎？
吉野有些焦躁地擡起臉，試圖在她的臉上找到懷疑，可是他的打算落空了，什麽都沒有——她平靜的看著他，好像他憑白擁有了術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說：“所以你其實就是為這個在鬧別扭，你不想要那個術式嗎？”
“這不是我想不想要的問題……”是你會被我連累啊！他閉上眼，那個咒靈惡劣的笑容又一次浮現在他眼前“從我這裏獲得了力量的你，下場究竟是會被你喜愛的那個女人親手當成異端排除，還是……她會為了你一起叛出咒術界呢？”
他不想要她為他做到這一步，這太沈重了，和一片光明的前途相比，他到底算什麽呢？所以不要再對他這麽好了，快點放棄他吧。
他狠下心，正準備開口，就聽到百瀨說：“你不想要的話也很簡單，我把你的時間回溯到今天上午，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你覺得怎麽樣？”
“回溯時間……居然可以這樣？”
她的手拂過他的前額，擦掉這短短幾秒內他再度滲出的冷汗。
“我一個人的話不行，但加上外援就沒問題。”
她說著話，從口袋中摸出手機，女生單手操作了幾下，一通電話就播了出去。
“餵，五條老師嗎，你當初在我身上有打下瞬移術式的對吧，你能不能現在過來一趟，幫我個忙？”
直到她掛了電話，吉野的頭腦都還有些混沌。百瀨用揉面團的力道揉他的臉，嘗試把愁苦從他臉上給揉掉。
他臉頰火辣辣的，不知是羞的還是被按的。吉野咽咽口水：“真的可以嗎？”
一個身影突兀的出現在他狹小的臥室中，白發青年推了推鼻上的墨鏡，對床上的兩個學生比了個地偶標準wink。
百瀨面無表情地爬下床，在五條悟古怪的視線裏硬著頭皮說：“有他在的話就絕對沒問題。”
但是為時已晚，擅闖民宅的不良教師做作的捧住自己的臉頰，怪叫到：“小結衣，你怎麽可以隨便上別人的床啊小結衣！老師不記得有把你教成這樣隨便的女孩子！”
她的聲音迅速結冰：“我也強調過很多次了，我是歌姬老師的學生，你……”
說話間，房中的兩人臉色突然一變，吉野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
五條悟摸摸下巴，臉色變得有些冷：“有趣，居然又弄出來一根宿儺的手指？這是打算在我眼皮子底下再玩一出上次的鬧劇？”
百瀨知道他指的是少年院事件，但這次，她直覺應該跟虎杖無關。
吉野半懂不懂的聽他們交流，他的咒力是在場幾人裏最低的，所以感知力也最弱，但再弱，也不可能咒靈都出現在樓下了，他還什麽都發現不了。
感應到咒靈那熟悉的氣息，他臉色猛地一白，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
“媽媽……她還在下面!”
慌亂中他跑掉了一只拖鞋，而當他趕到客廳時，看到的正是虎杖把喝醉了的吉野凪給擋在身後，正面接下咒靈攻擊的一幕。
客廳裏的咒靈發出一聲嘯叫，這聲音嚇得他腳下一軟，差點平地摔倒，但即便是這樣，他還是堅定地朝著母親的方向走過去。
我要……保護她，我不能……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在他身後的水母式神在空中徐徐舒展開觸角，遲來一步的百瀨看著他堅定的背影，半是感動半是惆悵的握緊了自己的咒具。
她對五條悟提議：“這個家夥就先讓我們學生自己動手試試如何，要是實在對付不了，再拜托您來處理。”
五條看她一眼，默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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