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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信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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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信簿

塞繆爾山脈包括若幹大支、小支、餘支,青陽長老及其座下弟子主要活動在其中一條支脈上。

作為青陽長老唯一的親傳弟子,如今掌管著星洲門司藥閣的莫明旭,獨占了一座位於這條支脈一角的小山。

陳鶴軒雙手負於身後,輕輕落在雪地上,就見有一人牽著仙鶴而來。

莫明旭笑道:“師兄,好久不見啊。”

“確實”,陳鶴軒上前拍了拍仙鶴的毛,道,“自我們上一次見面,也是幾十年前了。”

二人一邊閑聊著,一邊來到莫明旭的洞府前。

小童正在門口練著劍,見他們來,便上前仙鶴牽走了。

二人於小幾前坐下,小幾下燒著火,幾上熱著酒。

“師兄,恭喜你突破合體期。”莫明旭舉起酒杯道,臉上是真誠的笑意。

“多謝”,陳鶴軒也舉起酒杯和他的一碰,問道,“聽說你在研究一種毒草,是何?”

隔著酒的熱氣望向陳鶴軒,莫明旭貌似隨意道:

“我研究的那味草叫‘勿忘’,若是想忘記什麽人,只需將那人的血滴入那味草裏,再點燃熏上幾天,中毒者就會徹底忘記關於滴血人的記憶。”

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註意著陳鶴軒臉上的表情。

陳鶴軒表情未變,只問道:“那可有解毒的方法?”

莫明旭見陳鶴軒沒有任何反應,暗自松了一口氣,便道:“還未找出。”

二人喝著熱酒,不知不覺間已經是第三壺了。

陳鶴軒悠悠地斟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莫明旭,忽然問道:

“你可聽說過‘戚玉’這個名字?”

陳鶴軒默默地,以慣常的平靜微笑望向他,目光卻如同炬火,迅捷如箭般直抵他的動作、他的神態和他的心思。

莫明旭似乎有所觸動,眼睛異樣了一下,剛接過酒杯的手忽然一顫。

“砰”的一聲,酒杯跌落在小幾上,打了幾個轉才停下來,酒水灑得幾上一片狼藉,只餘熱氣緩緩升起又漸漸散開。

他垂下頭撿起酒杯,牽牽嘴角,沈聲道:“此人是誰,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的聲音竟有些沙啞。

陳鶴軒將他的反應統統納入眼裏,專註的眼光在莫明旭臉上和手上的動作來回移動著。

陳鶴軒搭在杯緣上的食指無聲地敲了敲,很感興味地說:“無事,只是在前往魔界修結界的時候聽到過這個名字。”

莫明旭承受著陳鶴軒的凝視,肯定地說,如同一個誠實的證人:“想來只是魔界的一只普通的魔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麻布擦著桌面。

“明旭”,陳鶴軒按住他的手,眼睛直直盯著他,不慌不忙地道:“你拿錯了,這塊是用來擦酒壺的,另一塊才是擦桌子的。”

“抱歉師兄,不小心拿錯了。”莫明旭局促地道,全身僵硬得如弓弦般繃得很緊,只覺陳鶴軒的視線如芒在背。

陳鶴軒在莫明旭流汗的額頭、皺起的眉間、焦急的手指讀到從未讀到的慌亂與焦慮。

作為一名精通煉丹的大師,怎麽可能會出現“不小心拿錯”的情況。

“抱歉師兄”,莫明旭站起來彎腰拱手道,“我突然記起來還有要事要處理,就先走了。”

話音剛落,還未等陳鶴軒出聲,莫明旭就倉皇離開。

小幾上的水漬沒有被擦幹凈,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陳鶴軒看著莫明旭慌忙離去的背影,瞇了瞇眼睛,又為自己斟了杯酒,嘆道:

“可惜這一壺好酒了……”

今日與莫明旭一敘,陳鶴軒的本意並非如此,最初的確是想與好兄弟暢聊一番。

只是忽然想起之前戚玉對莫明旭名字的反應,他從昨日起就開始覺得不對勁,猛然意識到,有沒有可能這兩人認識?

煩躁不斷侵襲陳鶴軒的內心,便心生一計如此詐莫明旭一下,卻沒想到竟真的詐出了東西。

陳鶴軒並非傻子。

從見到戚玉第一面起,他就覺得不對勁。

為何自己會發自內心的憐愛他,會心疼他,為何他會在戚玉面前喪失理智?

這些於向來冷靜克制的陳鶴軒而言,陌生而怪異。

他總覺得,戚玉看著自己的眼睛,有時候像是在隔著自己看另一個人。

陳鶴軒疑惑過,戚玉到底在看誰?

自己又為什麽會心疼戚玉、厭惡自己?

將這些事情和自己魂魄缺失串在一起,陳鶴軒意識到,或許是因為自己失去了記憶,一段和戚玉有關的記憶。

戚玉對於進入星洲門很抵觸這件事,讓陳鶴軒進一步縮小了範圍,他失去的記憶或許和戚玉、星洲門有關。

莫明旭對戚玉的反應,又讓他在這個範圍裏加上了莫明旭。

陳鶴軒垂下眼睛,吹一吹浮著的熱氣,酒不算很燙,輕輕地抿了一口。

顯然,莫明旭,或者說是莫明旭身後的星洲門,並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缺失記憶這件事。

否則陳鶴軒缺少魂魄這麽多年來,怎麽會沒有人告訴他他丟失了一段記憶。

陳鶴軒不知今日這酒怎會如此烈,流蕩著一股燒心灼肺的勁。

疑惑和前塵都在酒氣中游蕩,縈迂,翻飛,展布曠渺的畫面。

成千上百張不同的臉,或是戚玉的,或是師尊的,或是莫明旭的,或是星洲門的每一個人,在陳鶴軒眼前出現、消失,又時而挪移、陳列。

忽然,“砰”的一聲響起,極為清脆。

酒杯在小幾上打著轉,熱酒的小鼎還冒著氣。

披著銀白大氅的頎長身影,在靜謐藥園的小徑上匆匆走過,穿過幽藍的樹影,踏雪乘風而去。

……

莫明旭思緒慌亂地進到書房,剛一坐下便驚覺自己不知何時竟全身是汗,後背的衣衫都被浸濕了。

他坐在小幾前,扶額沈思,忽的又站起來來回走動。

半道跟著他進來的小童出聲問道:“師尊,怎麽了?”

陰郁著,莫明旭臉上現著不安的神情,沈聲吩咐道:“去幫我拿紙筆過來。”

小童見他面色繃緊,便從一旁的櫃子上拿了紙幣遞給他。

莫明旭打開磨好的一硯,用筆一舔,便沙沙地在信簿上留下滿紙黑黢黢的筆墨。

最後一筆匆匆落下,莫明旭將信簿遞給小童,說:“把這個再印幾份,加急送到你那幾個師伯師叔手上……對了,不要讓掌門看到。”

小童拿著信簿往外跑,半途又返回來,道:“師尊你忘了,那幾位師伯師叔都在天南海北,送過去還要花上幾天,他們過幾日就來了,有什麽要事可以直接面談。”

“也對,麻煩你了”,莫明旭接過信簿,疲憊地道,“你先出去吧。”

小童跑了出去,順手還帶上了房門。

他被嚇得心有餘悸,他從未見到過師尊這般憤怒的樣子,明明師尊去見掌門前還是開開心心的。

屋內,莫明旭拿著信簿仔細看。

這些細密的文字執筆的灼急讓莫明旭想到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

那時他跟隨師尊和另外幾位長老,前往至靈島搜尋師兄的下落。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師兄,那時師兄背著太阿劍,似乎在找什麽,不久就躲開他們的追蹤。

莫明旭再次見到陳鶴軒,已經是一年以後的事情了。

這次陳鶴軒並沒有背著太阿劍,而是步履維艱地向他們走過來,每走一步,臉色更加慘白,靈氣溢散更快。

莫明旭幾乎不敢相信面前這個靈氣稀薄的,頹然的、形削骨立的,如朝聖的苦行者一般的人,竟是自己那個從出生就是天之驕子、無論哪個方面都盡善盡美的師兄。

塵埃和血跡布滿陳鶴軒全身。

而更讓莫明旭感到害怕的是,此時的陳鶴軒周身回旋著一種由無聲的悲傷、絕望、低沈構成的冰冷氣息。

流著血的雙瞳映出他靈魂可怖的空虛。

此刻,宇宙萬物藏掖於他的周圍,躑躅獨行,似形孤影只的異鄉人。

他和幾位好友僵硬地佇立在原地,直到陳鶴軒不慎跌跌蹌蹌地撂了一跤,前腿的膝蓋磕在了地上,他們才如噩夢驚醒,箭一樣地沖了過去。

莫明旭蹲下身扶著陳鶴軒的手臂,看著血不斷從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流出,連忙拿出救命的丹藥往陳鶴軒嘴裏塞。

其他幾人也撫著陳鶴軒,其中有人擔憂地問道:“師兄,到底發生了什麽?”

陳鶴軒搖了搖頭,眼眶一熱,血淚混著塵埃留下。

他目光滯澀,心扉緊闔著抗拒宿命,癡癡念道:

“再也找不到我的寶貝了……”

“寶貝,什麽寶貝?”

“我們去幫你找回來。”

其他人茫無所知。

可莫明旭聽得清清楚楚。

不知想到了什麽,陳鶴軒急忙向用眼四處搜尋,視線最終落在了莫明旭身上。

他吐出一口血,雕落的臉被燦爛的笑點亮,懇切地請求道:

“明旭,以後如果我再遇到他,請告訴我,不要再放開他了……”

在這最後時刻,心中最深的愛如同火焰點燃了陳鶴軒這蕭索腐朽的軀體,衰頹雕殘的靈魂。

在這一刻,莫明旭忽然懂了。

自從戚玉出現,師兄完全被拉下了神壇。

在愛中失去理智,成為愚人。

可莫明旭不想懂,他將這一切都歸咎於戚玉。

若非戚玉,師兄怎會拋下大好前途,拋下身份與責任,拋棄一切,背叛星洲門,背叛天下蒼生,背叛和他們幾人一起許下的追求大道的承諾。

莫明旭恨極了,恨自己為何不在戚玉一出現時就殺了戚玉。

看著陳鶴軒闔上雙目,莫明旭用力踏地,緊攥拳頭,下定了決心:

若是再見到戚玉,他不僅不會告訴師兄真相,還要把戚玉殺死。

雪停了,第一縷陽光照進屋舍。

陷在黑暗中的俊朗青年,目光狠厲,咬牙切齒,將手中信簿焚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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