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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楊朔,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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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楊朔,我想回家。”

楊朔跑進更衣室,見穆之南平躺在地上,臉朝著門的方向,表情是巨大的恐慌和些微期盼。這樣的場景好似一股無形的吸力,把他的血液從後頸抽出一部分,他在那一刻和穆之南產生了同樣的感覺:緊張、僵硬、脊背冰涼。

同樣的,他也雙腿一軟,跪在他身邊,握住一只顫抖的手,另一只手撫上他的肩膀,他的手,整個身子都是涼的,涼到楊朔的心也跟著打起了寒戰。

穆之南掙紮著扒拉他的手臂,緊緊抓住,顫抖著聲音:“楊朔,楊朔我的腿沒知覺了,我動不了,我的脊椎出了問題,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楊朔,我站不起來,我又不敢動,我……”

“已經喊了骨科過來,沒事的寶貝兒,別怕,千萬別急,你先別動,他們馬上來了你先別動。我們先去檢查好麽,沒事的我來了。”

嘴裏說著沒事,楊朔心裏還是沒底,腦子裏關於脊椎所有的信息一鍵清空,很奇怪,他想起自己膝蓋受傷的時候,即使疼,卻能明確判斷發生了什麽,甚至還跟自己的主治醫生一起看片子,談手術方案,但現在他什麽都不知道了。

被擡上床之後,穆之南周圍的人多了起來,楊朔被圍上來的人群擠到角落,他只能放開他的手,人也必須要硬裝淡定,保持在同事面前一貫的風度。被迫冷靜下來,他察覺到雙腿也並非完全沒有感覺,只是無力,知覺細微。他想起和楊朔在海邊散步,光著腳,細密的沙子在腳趾縫裏,一些些的癢順著小腿一路往上,只是這點感覺不足以支撐他站起來。他躺在病床上,緩緩移動進入機器內部,一直在想如果真的站不起來了,以後將會是怎樣。

漸漸的,他從一開始的全身冰冷,走進了另一個極端,體溫剛過38度,不是高燒,卻很不舒服,發熱似乎帶走了他很多的能量,也帶走了一些清醒。

他會做很奇怪的夢,夢裏見到長著異族相貌的少女,一直對他唱一支聽不懂語言的歌謠,那支歌僅有一小段,但重覆循環,無休無止,像一波一波的海浪,卷過來又退回去,升起又降落,最後懸浮在半空,揮之不去,陰氣森然。

又夢到小時候院兒裏那只大狗,很快樂地朝他沖過來。小時候的穆之南喜歡和狗玩鬥牛游戲,甩著自己的書包讓它過來咬,看是自己躲得快還是它反應更靈敏,於是書包經常會有齒痕。後來有一次遛狗,讓它跑去公園裏撒歡兒,追其他小狗,他才知道,與其說是自己逗它玩,倒不如說是狗故意做出有點笨的樣子,陪伴他略顯孤獨的童年。

他睜開眼睛,感覺過往時間忽至眼前,又迅速消失,目之所及全是白色,刺得眼睛疼,恍惚中竟能看到一只鷹朝他俯沖過來,他慌忙閉上眼,世界就黑了下來,就像那只猛禽帶走了他的眼睛,他嚇得全身冰冷,牙齒都在打顫,不知怎麽又覺得熱,似乎能感覺到身體裏的水分一點一點離他而去,很渴,又起不來,精疲力竭。

骨科主任李洛山翻了翻檢查結果,拿著核磁共振的片子對楊朔說:“小穆這個檢查結果,真是一團糟啊。”

楊朔被嚇得心臟都快停了,忙問:“李主任,很嚴重?”

“倒也不是太嚴重,腰骶部筋膜炎。站時間太長了,原本腰椎就不好,這是半年之前的片子,對比一下,你看這兒——”他指了一下L4-L5之間的位置,說,“椎管明顯狹窄了對吧,他之前應該是持續性的輕微腰痛,這次急性發作,雙下肢無力,你再看這兒,馬尾神經被壓迫,是吧?”

聽到李主任以一種教學的姿態跟自己交流病情,楊朔心亂如麻,他看得懂片子,但看別人的檢查結果和看穆之南的,心情完全不一樣,他沒辦法冷靜,只能像個普通病人家屬一樣問:“李主任,那要怎麽治?手術嗎?”

“暫時不需要,先消炎鎮痛吧。要不這兩天讓他住在骨科觀察觀察,沒事了再回家休息?”

“好,聽您安排。謝謝您啊李主任。”

“切,瞎客氣。”李洛山臨走之前揮了揮手,“好好照顧著,我可不想三天兩頭接院長電話。”

回到觀察病房,護士剛剛給他掛好水,楊朔朝她們點頭說謝謝,自己坐在病床旁邊,握了握他的手。掛水的那只手臂明顯帶著涼意,他先用自己的手企圖捂熱,又覺得成效不夠顯著,放回被子裏蓋好,正準備找護士要一個可以暖手的東西,一番小動作之後,穆之南睜開了眼睛,楊朔發現他的眼神亂了,由衷的慌亂。

他的愛人在每天早晨清醒之後,似乎就開啟了一套智能診斷與手術操作系統,精準冷靜,這麽多年的手術做下來,也不是沒有出現過突發意外,他也沒慌過,即使是自己遇到危險,他似乎也沒有過膽怯,說沈著自如也好,自暴自棄也罷,總歸是沒有這樣的時刻。

現在,他再沒有了往常醒來要等待一會兒的系統啟動時刻,甫一清醒,就立刻睜大了眼,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努力感知外界,像個身處危險,充滿警惕的小動物。楊朔看到,立刻湊在他耳邊說沒事,說檢查做完了,說小毛病筋膜炎,說掛上水了,說你太累了再睡會兒。

穆之南這才又闔上眼,立刻又睜開,說:“楊朔我不想住在這兒,我想回家。”

楊朔以為他昏睡不清醒,先答應著說好,掛完水回家。但兩瓶水掛完,穆之南又說了一遍:“可以回家了麽,我想回家。”

“李主任說,盡量住院觀察,咱們就住一天可以麽?”

穆之南動了動腿,似乎在證明自己已經沒事了:“已經好多了,真的,帶我回家好不好?”

楊朔只得說好,借了個輪椅把他扶下床。

推開門,看見楊亞桐和李靖等在走廊上,穆之南眼裏的脆弱和倦意一下子就收了起來,對他們笑,說謝謝你們,我沒事了,快回去休息吧。

楊亞桐問:“老師是要去骨科病房?”

楊朔答:“不是,我問了李主任,可以回家休息。”

“哦,那我送你們回家吧,我車改造過,有一個電動升降的輪椅位。”楊亞桐說。

他開的是一輛商務車,車門打開之後,有一個很大的空間,他用控制器操作,類似叉車一樣的機械臂伸出,卡在座椅下方,扣好卡扣再平穩擡起,將輪椅和人一起送進車內,楊朔問:“這也太方便了,可你車為什麽——”

話沒說完,他便意識到,應該是楊亞桐的家人有這樣的需要。

“我媽前幾年車禍,T11-12壓縮骨折,下半身癱瘓。”他說。

“啊,對不起。”

“沒事。”楊亞桐說,“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現在她從心理和生理上都接受了,而且她是個工作狂,我們家車改成這樣也是為了方便她去上班。”

楊朔在心裏計算了一下,問:“你母親,還在工作?”

“是啊,外公家的產業,兩個舅舅都不肯接手,就只有我媽繼續做了,剛出意外的時候,我也勸她退下來,但後來發現,與其閑著,對她來說,反而是去公司更能分散她的註意力,身體狀況居然慢慢好起來了。”

“對的,沒有胡思亂想的時間,反而會好一些。”穆之南說,他此時的身體情況,雖沒有楊亞桐媽媽那麽嚴重,但心境上總有所共情,他問,“那你當初考研,為什麽沒選脊柱外科?”

楊亞桐說:“本來是這麽打算的,想以後做脊柱方向的基礎研究,但我媽不讓,她說心裏有這樣的執念,成功了固然好,但做不到就會特別難過。”

“嗯,很有道理。”

“我記得本科實習,有那麽一段時間輪轉到兒科,回家吃飯的時候,給我媽講遇到了什麽樣的小朋友,她好開心啊,我那時候才知道她很喜歡小孩,那段時間她特別喜歡問我實習的情況,有沒有什麽有趣的小朋友,治好了沒之類。我當時就想,脊柱外科就算了吧,這麽多比我強的醫生們都在研究,也很有可能,直到我媽離世她都站不起來,但至少兒科能帶給她快樂。兒科也是希望,我們沒能力做到的事,說不定我們治好的小朋友裏面就有誰能做到呢,對吧。”

楊亞桐開車也像他的性格一樣四平八穩,楊朔在後面小聲說一些“最好還是住在骨科”,“骨科還有單人間”,“回家萬一出了問題還要往醫院趕”之類的話,穆之南不想聽他絮叨,按了按他的手臂,到了停車場的電梯口,他們下了車。

“亞桐謝謝你啊,快回去吧。”穆之南說,隨即又瞥了一眼楊朔,語氣裏略帶些不悅,“也辛苦你了。”

“哎?我不是,不是抱怨的意思啊,你,你別這麽說話,我就是想著如果在醫院住會放心一點我——”

“別嫌麻煩好麽,在醫院睡不好,回到家你才能抱我睡。”

夜裏的停車場安靜得嚇人,這句話把楊亞桐也嚇了一跳,他沒上車,回頭看過去。

楊朔感覺腦袋被猛烈敲擊了一下,他心裏一酸,蹲下,直視穆之南的眼睛:“你別怕。”他說,又去抓他的手,而穆之南好像還在慪氣似的不肯給他握住,掙脫,又被他緊緊抓著,“對不起,我不是嫌麻煩,我怕你後半夜又燒起來。”

穆之南把懷裏抱著的一大袋藥遞給他,允諾道:“我吃藥,我按時吃,沒事的,我就只想回家。”

聽著好委屈啊,就這麽一個簡單的訴求,楊朔想,如果自己再嘮嘮叨叨簡直不是人了。

他們沒動,就在燈光昏暗的停車場裏擁抱。

楊亞桐遠遠看著,確認他們按下電梯,才笑著搖搖頭,上車開走。

並沒有抱著他睡,穆之南現在大部分時間都是平躺著,但楊朔緊握著他的雙手,握到手心微微出汗,似乎自己的血液正在和他交流,正在融為一體。

從下午看見穆之南躺在地上,楊朔的精神便處在高度緊張中,也不是一直繃得緊緊的,而是忽緊忽松,時上時下,這比一直緊張更折磨人,此時穆之南躺在身邊,他才真正放下心來,但隨之而來一陣無緣無故的惱怒占據了他的心緒。

他不知道該自責還是要怪罪什麽人,正在自我調節時——

“我就是不想在醫院睡覺。”穆之南又說了一遍,“我在做核磁的時候睡著了,但睡得很難受,就像自己陷在一片沼澤裏,身邊沒有人,很……”

他猶疑片刻才說出:“很孤獨。所以特別想你帶我回家。”

“嗯,我知道。”

“我原本只是懈怠了,不想上班,但現在我甚至有點厭惡那個地方。”

楊朔明白他的意思:“我去找白禮郃談一下。”

“不,你先不用管,我想休息一陣子,我累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麽,找他開誠布公地聊聊不好麽?”

“不好。你不了解他,他從上大學那會兒,就是個看得出城府的人,而且毫不掩飾,就坦然地對全世界說他就是那樣一個人。他到兒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這個人跟以前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楊朔,我不是怕他,相反我一點都不在意他在兒科搞什麽小動作,為什麽要被他的想法牽扯自己的心情呢,我現在就只想趁著這個機會停下來,天降一個那麽好的請假理由,別浪費。”

病假,即使不用上班,也沒辦法好好休息。楊朔看見穆之南眉間有兩條淺淺的折痕,隨著身體的疼痛不時地顯現出來,心裏一陣一陣酸楚,他湊上前去,輕輕親了一下。

折痕立刻就不見了。

然而伴隨著愛意,穆之南卻聽到一句不合時宜的話:

“真想把你弄死。”

他微微睜大了眼,笑意未散:“弄死我?不是白主任?”

“不是,就是你。你太麻煩了,身體弱得要命,天天讓人操心,誰攤上你這樣的,每時每刻都得跟著提心吊膽牽腸掛肚,煩死人了。”

穆之南似乎在思考著什麽,說:“距離你和我註冊已經過去快兩年了,早就超過了七天無理由的期限,退不了了,你認命吧。”

“怎麽還賴上了!”楊朔轉身關了床頭燈,躺下,突然很想逗逗他,一只手摸索到他的大腿內側,輕輕捏了捏,“不過我還沒說要怎麽弄死你,或者,用一種很銷魂的方式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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