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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總有些無能為力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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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總有些無能為力的時刻

幾天後,穆之南腰痛已經緩解了很多,但還會在晚上斷斷續續發熱,楊朔勸他回醫院一趟也不肯,只能在這天下班帶了一把采血管回家,準備第二天早晨給他抽點血再帶回去檢查。

楊朔這些天睡眠不像以前那麽好,身邊的人只要一動他就醒了,平躺的時候就給他在腰下面墊上薄枕,側身睡的時候再把枕頭放在他兩腿中間,一夜下來還挺忙。

這天早晨正在抽血,穆之南突然說:“我昨天看了篇論文,椎管狹窄會引起某種異常。”

楊朔一個緊張:“啊?什麽異常?”

“呃……priapism。”

他嘖了一聲:“嚴肅點兒!有沒有學術精神!”

“沒開玩笑啊,真的有這篇文章,不信我現在就能給你找出來。”

楊朔假裝煩躁瞪了他一眼:“誰要看這種文獻,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穆之南笑道:“你不想趁機研究研究麽?”

楊朔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呼出來:“穆之南,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在這種什麽都做不了的時候用言語撩撥我。”

“什麽時候變這麽小氣了。你剛睡醒那會兒在我身上蹭過來扭過去像只大青蟲一樣不是這個意思麽?”

楊朔拔出針頭,壓上一支棉簽,示意他按住,起身雙手合十,竟朝他彎了彎腰:“阿彌陀佛,施主,您誤會了,我最近忙得要命清心寡欲。”

不止楊朔忙,穆常寧那個科室也不安寧,她剛剛接到一個投訴,產婦說,她們之前找了私家診所做B超的結果是女孩,全家都很開心,家裏已經有兩個男孩子了,都盼著這個小姑娘,結果出生之後是男孩,他們家懷疑助產士換了孩子,要醫院出具親子鑒定。

她一大早在食堂遇到楊朔,抓著他訴苦:“你說我這是不是無妄之災,那天整個產科就接生了這一個孩子,我哪兒來的孩子給他換!”

楊朔笑了笑:“他們要做就給他們做唄。”

“關鍵是鑒定就給他鑒定你別投訴我啊,這一投訴就是兩百塊錢。”

“別生氣了啊,我給你發紅包。”楊朔說著真的拿出手機要轉賬,被她制止,“我不要錢,我就是委屈。”

“哎你知道上次你哥被投訴是因為什麽嗎?”

“我哥也會被投訴?”

“他有天晚上急診遇到一個摔傷的小孩,輕微骨折,沒移位,給他上了個夾板固定,沒收住院也沒開藥,讓他們回去了,被家長投訴到12345,說不負責任。”

“好吧,突然感覺我這也不算什麽了。”穆常寧苦笑,“果然要比慘心理才能平衡。”

“別影響心情,下班請你吃大餐,再打包回去給你哥。”

“我哥好些了麽?”

“好多了。悄悄跟你說,他在家待著可開心了,能吃能喝又能睡,想幹嘛幹嘛,除了不能上班不能做家務啥都不耽誤!”

“啊……說得我都想休病假了。”穆常寧一臉的羨慕。

“啊呸,烏鴉嘴,不許這麽說話!”

剛從食堂出來,遠遠看見白禮郃朝他們走來,楊朔示意常寧先回去,準備好了一個不陰不陽的笑容:“白主任早啊。”

“早。穆之南身體怎麽樣了?”

“大部分時間躺著,偶爾起來推著輪椅走一走,慢慢恢覆吧,李主任也說沒別的辦法,先保守治療,如果效果實在不好,再討論手術方案。”

“哦,那還挺嚴重,按時吃藥啊。”

“嗯,吃著呢,謝謝關心。”

正聊著,楊朔手機響起,看到屏幕上穆常寧的名字,他心說這是要解救我的麽,接起來便聽她說:“小楊主任,一位27+5重度先兆子癇胎盤早剝的產婦馬上要送去手術室,請PICU做好準備。”

新生兒的名牌上,一般都是母親的名字,某某某之子和某某某之女,楊朔覺得拗口,以前為了區分,叫他們小明和小紅,後來,改成了小帥和小美,這次兩個寶寶都是男孩,他看了一眼床號,叫小六和小七。

小六比小七早出生半個多小時,同一時間被送進PICU,小六的體重只有850g,一個讓人心驚的重量,小七情況好一些,出生體重2.5kg,因早產呼吸費力,以新生兒呼吸窘迫綜合征從逸仙醫院轉入。

李靖這些天,跟著胡蔚然一起上班,正在值他本周第二個36小時,看到六床和七床的情況,問:“胡老師,他們都說經常會有同一種病紮堆兒來,原來是真的啊。”

“所以要相信統計學。”胡蔚然翻了翻病歷,“說句不該說的話,明天應該是咱們最忙的一天。”

第二天,果真如此,小六和小七輪流出狀況。

上午九點,小六的胸片顯示臍靜脈置管的尖端從原本的胸椎T9水平,移動到了T5,需要手動調整;

下午兩點,小七出現心率血壓和血氧下降,呼吸慢,心音弱,需要立即行氣管插管;

同時,小六出現明顯的呼吸困難,上了呼吸機;

下午五點,小七心率低,並持續下降,打了腎上腺素,心肺覆蘇的效果不佳。楊朔看到B超提示心包積液,立刻穿刺及閉式引流,小七的生命體征才逐漸平穩;

晚上十一點,小六突發全身發紺,氣管導管內看得見鮮血,心率血壓和血氧無法測出,一系列搶救措施都做過,他的自主呼吸和心率仍未恢覆,在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的時候宣布死亡。

他小小的身體還有溫度,卻已經一動不動了,從他出生到現在,甚至沒有睜開眼睛看過這個世界,像睡著了,也像是從未離開過媽媽的身體。

PICU一陣靜默,楊朔準備帶李靖出去跟家屬溝通,卻沒看到人,護士電話聯系得知,就在他們搶救小孩的時候,產婦也因DIC搶救無效,離開人世。

很悲慘的結局。

楊朔已經記不清自己多長時間沒睡過覺了,卻還是強打起精神給穆常寧打電話,電話那頭是吵鬧和痛哭聲,他問要不要過去看看,常寧說不要,他沒聽清,又問了一遍你有沒有事要不要我過去幫忙,她在那頭提高音量說你千萬不要來。

三天後的死亡分析會,楊朔最後一個走進會議室,他這兩天忙得焦頭爛額,別人說起昨天來醫院門口鬧的家屬,他都沒看到,他下班那會兒,人群早已經被疏散了。

產科俞主任先做了匯報,產婦由於重度先兆子癇、抗磷脂抗體綜合征、HELLP綜合征急診入院,入院後發現胎盤早剝,立即實施剖宮產手術。產後出現子宮出血,DIC,嚴重腎衰,搶救無效死亡。

齊院長問:“具體診療過程報告上面都有,就不用細說了,所以產科最終的處理意見是什麽?”

婦產科孟主任說:“俞悅暫時停職,科室自查,同時提交屍檢申請,正常走醫療事故鑒定流程。”

“這個事兒……”醫務科科長說,“家屬不同意屍檢。”

“為什麽?”

“他們家不是漢族,有一些宗教相關的問題,所以堅決不肯屍檢,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昨天來了很多人,連民宗部門的負責人都來了,所以……”

齊院長嘆了口氣:“先不提這個。兒科呢,有什麽處理方案?”

白禮郃正想說話,被楊朔搶了先:“我這兒也有問題?27周,孩子剛出生我就跟他們說了希望不大,而且在PICU住了一天多,連續下了好幾份病危通知書,每一份他們都簽了字的,孩子母親……”產婦的情況他沒說下去,但對於孩子,他非常篤定地說,“PICU的處理絕對沒有任何問題,隨便怎麽查。”

醫務科的工作人員說:“小楊主任,您先不要有情緒,這個問題我們也跟家屬溝通過,他們確認簽了很多張病危通知書,但他們說如果不簽你就不給搶救,他們只能簽。”

“我——”楊朔被這個莫名其妙的指控震驚了,隨即苦笑了一聲,“你們聽聽這種話,有可能從我嘴裏說出來嗎?”

會後,白禮郃拉住楊朔:“我雖然不覺得你的診療過程中有什麽錯,但俞主任都停職了,你也暫時停職,先休息幾天,等醫院談好了賠償,事情過去就沒事了。”

楊朔此時已經無力到了極點:“所以白主任您是覺得婦產科的處理沒問題?分析會你也全程聽下來的,俞主任那邊沒有任何失職之處。這些年,醫院賠的冤枉錢還少麽,怎麽,要永遠這樣繼續下去了?這樣相當於告訴這個社會,說沒事,你就盡管鬧吧,鬧一鬧總有錢拿。那個失去了生命的媽媽,和她的小兒子,他們知道自己被拼命救治過嗎,知道自己的死亡被人用來勒索嗎,九泉之下如果真的有靈魂,不會覺得特別悲涼嗎?”

“楊朔,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息事寧人是為了保證我們醫院的正常診療秩序,沒人願意每天被圍堵。”

“白主任,這話說出來可能不太好聽,《醫療事故處理條例》裏面寫得清清楚楚,拒絕屍檢的一方責任自負,怎麽到了實際執行,就跟放屁一樣了呢?”

“唉,你也聽到了這次情況特殊,說實在的,我和孟主任昨天還跟法院的同志聊了一下午,真的,除了賠償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堅持到底也可以,但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咱們耗不起。小楊主任,我對你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但架不住來鬧事的人越來越多,牽涉到各種層面,真的不好辦。你這次先聽我的,停職幾天,算我欠你一個人情,行麽?”

白禮郃到六附院之前便聽說過楊朔此人,聽說穆之南有一位同性愛人,此人單純熱情,熟悉之後也對楊朔的印象很好,他工作機敏冷靜,而且有話直說,似乎沒有什麽陰暗面,性格特別陽光,是種讓任何有一點陰暗面的人在他面前都自慚形穢的陽光。但此時,不知怎的,他在楊朔眼裏看到了溫和的蔑視,這種目光是屬於穆之南的,不動聲色不值一顧。

他知道這種蔑視並不只是針對他個人,而是整個醫療環境,甚至是這個社會。

沒過多久,楊朔被叫去了院長辦公室,齊院長見到他先問了一句:“穆之南的情況怎麽樣了?”

楊朔一怔,有些恍惚,好像最近所有人都在關心穆之南的身體狀況,他只能又回答一遍,

和敷衍白禮郃的說辭不同,他回答院長的話實事求是,還加了很多細節。

齊院長點點頭:“還是要好好休息,他那個工作性質需要很長時間的站立,我看外科這些主任副主任,腰椎頸椎多多少少都有些問題,唉,也是頭疼。”

院長講話頗為迂回,楊朔搶先說了一句:“院長,這樣的處理方式我不認同,但我服從安排。”

“嗯。我怕你有情緒,所以找你聊聊。”

“俞主任呢?您找她聊過了?”

“聊過,她剛走。”

“院長,我來這兒好幾年了,每年的年假都沒休過,這次您給批了吧,反正也停職了,讓我多休幾天可以麽?”

齊院長哈哈笑道:“就知道你小子會給我講條件。行,批了。”

白禮郃最近似乎是想見穆之南,但也沒直說,發了條微信問他身體如何。穆之南回覆好些了,便再也沒說什麽。又隔了一陣子,他又說,想代表兒科去家裏看望,不知道什麽時間方便,穆之南回覆不方便。

很簡單的兩句話,六個字,表明了態度。

想來也不用再去問楊朔。他剛給人一個處分,對方若明若暗的態度讓他摸不清底細。於是在某天下班之前走到了產科,遇到了穆常寧。

他之前沒有和穆常寧有過什麽交流,想著她也不認識自己,這次遇到,還先做了個自我介紹:“你好,我是兒科主任白禮郃,你哥哥的學長。”

穆常寧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看他從頭到腳寫了八個大字,文質彬彬人模狗樣,於是假裝禮貌道:“白主任您好,我到下班時間了,再見。”

“哎別急,你哥哥身體好些了嗎?”

“您……沒有他聯系方式啊,還是說我哥把您拉黑了?”

白禮郃面露尷尬:“不,我就是問問。”

“白主任,您到底有什麽事兒,沒事我要回家了。”穆常寧不客氣道。

“是要去看穆之南?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穆常寧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沒有耐心跟他打太極:“白主任,實話跟您說吧,沒那個必要。我不可能帶你去,去幹嗎?再惡心我哥一回?”

“你——”白禮郃的怒氣已經快要掩飾不住了,又聽穆常寧說,

“我怎麽了?我態度有問題?咱們不在一個科室我沒必要聽您吩咐,再說了,聽您的還有好啊?我哥倒是服從安排,楊哥倒是逆來順受,有什麽好結果麽?不過您也是,想讓他倆滾蛋就直說嘛,搞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無聊。”

“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楊朔停職真的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而且我也沒有想讓他們走。”

“不管是不是吧,我也想提醒您,我哥並不是只有在這家醫院做醫生這一個選項,甚至連做不做醫生都無所謂,至於楊哥,他選擇就更多了,真沒必要在這裏自找麻煩。白主任,距離我的下班之間已經過去十二分鐘了,我餓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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