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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聯合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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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聯合手術

穆之南跟程春和面對面坐著,一時誰都沒說話,他們都是心直口快節能高效的外科醫生氣質,難得有這種相顧無言的時刻,又沈默了一會兒,穆之南說:

“從程序上來看,這樣的安排沒有任何問題,你不要有情緒,先穩住。我倒是很慶幸你和肖瀟還在一起,因為肖瀟還要你照顧。她的事你也知道,剛結婚不到半年,愛人就查出尿毒癥住進咱們腎內科,跟肖瀟提了離婚,她不肯,一個人撐著家。她也算是你一起幫忙帶起來的,非常堅強非常能幹的姑娘,但她現在家裏遇到困難了,事業上不能再出問題。你不要鬧脾氣,不要跟白主任針鋒相對,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好她,明白了麽?”

程春和還是擰著眉頭,他不理解,他搞不懂這種安排的用意,他知道穆主任的意思,但內心實在不舒服,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只能聽他繼續說:

“至於新來的這位唐主任,如果人品不差當然很好,你們好好跟著他,就像白主任說的,他年紀不小了,估計慢慢會退下來。所以如果有問題,也盡量能忍則忍,因為無論是他還是白主任,在兒童醫院這麽多年了,根基應該都很深。聽我的,先求穩再求變,好麽?”穆之南見程春和把頭埋得更低,又追了一句,“春和,答應我。”

程春和在心裏嘆了口氣,他承認這番話是正確的:“我懂,我能做到。可是穆主任您怎麽辦?我看那兩位……”他不說了,他一向厚道,不會背後說人是非。

穆之南輕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人和人之間總要有個相互適應的過程,你看我和楊朔,他剛來的時候還吵過架呢,沒事。說真的,對於這樣的安排,我的憤怒只持續了一小會兒,他們不能拿我怎麽樣。反而是你們,如果遇到難處了,一定記得跟我說,聽到了?”

程春和怏怏不平:“穆主任,難道一個普通人,就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嗎?面對這樣的境況,一點都不反抗,不為自己爭取嗎?”

他起身走到桌邊,慢悠悠地擰開茶葉罐,邊燒水邊說:“我們普通人,活在這個世上是為了生活的,沒有人一出生就是為了戰鬥的,一出門就找人打一架?從小樹立目標要掀翻一座城池?不可能的,平靜平凡的生活是最高的追求。況且,普通人有很多忌憚,你的妻兒,肖瀟的家庭,都不允許我們沖出去反抗,因為這只是一份工作,咱們遇到的,也只是工作裏一個再平常不過的調動,沒有抗爭的必要。真的,春和,相信我,這都是一時的事一時的情緒,過去就過去了。你們能好好的,我也會安慰很多,畢竟這事兒,很大概率是因我而起。春和——”

穆之南的話停在了一個欲言又止的位置,他面對程春和或肖瀟,一向都是半個老師的身份,從不展示內心柔軟的那部分,此時這個房間的氣氛有些陰,頗有些“平明送客楚山孤”的意味,他倒了一盞茶遞過去:“別讓我更難過了好麽?”

兩周後的某天下午,穆之南從辦公室出來,一邊劃手機一邊走去病房,經過17樓會議室,轉了個彎差點撞上人,被一把抱住:“天吶寶貝兒你不看路的啊!”

穆之南也嚇了一跳:“哎是你啊,來會診?”

“對,跟劉主任他們開個會,來早了。”

穆之南看他端了杯冰咖啡,低下頭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隨即皺眉:“好涼,冰得頭疼。”

楊朔立刻把杯子移走:“誒,你不是不喝咖啡的麽?”

“困了,今天沒手術。”他停頓一下,苦笑道,“最近也沒什麽手術要做。”

楊朔偷偷瞄了他一眼,看他眼裏流出一些落寞:“穆之南,不忙就當休息了好麽?別勞神費心,我寧願你閑著,也不想你累著。”

“嗯,我明白。”

此時,會議室走出一群新的實習生,看上去不像是輪轉過來,而是剛剛開始實習的樣子,各個氣宇軒昂,對未知的一切都充滿信心。楊朔等他們經過,悄悄問穆之南:“哎,你當初也是這種精氣神兒吧?”

“當然不是,哪有這麽浮躁,我比他們冷靜多了,很早就跟著老楊接觸重點病例了。”他把“重點”兩個字說得很慢。

楊朔笑道:“好好你厲害,你是天才。”

沒過多久,劉肅程春和出了電梯,楊朔朝他揚了揚眉毛,一副欠揍的表情:“好了,我也要去討論‘重點’病例了。”

這是個五歲女童,IV期肝母細胞瘤,術前已經化療三次,她的腫瘤組織自原發竈的回流靜脈進入下腔靜脈內形成瘤栓,並沿下腔靜脈向上生長,超過膈肌水平進入膈上下腔靜脈,已經長入了右心房。他們計劃做一個聯合手術,同時切除腹部原發腫瘤、膈下、膈上下腔靜脈瘤栓及右心房內的瘤栓。

“這樣的一次手術就可以把腫瘤完整切除。”劉肅說。

孩子爸爸問:“劉主任,按照您剛才說的,看起來是個很大的手術啊,孩子真能受得了嗎?”

“聽起來風險很高,但實際上,如果先切除腹部腫瘤,很有可能會發生腫瘤組織脫落引起肺栓塞,或者瘤栓再次向上長入膈上,這樣反而更危險。”

女孩的爸爸沒說話,孩子久病,時間長了,他們大概也了解了一些基礎醫學知識,只因這手術聽起來太大,他囁嚅道:“我有點……慌了,我不知道你們提的聯合手術和分開手術哪一種方案更合理一些,孩子已經化療三次了,我們怕手術不成功,讓孩子白白受這個罪。”

劉肅把視線投向在一旁的楊朔,楊朔會意,往往這種時候,理論知識和臨床數據已經沒辦法起到安撫家屬的作用了,他說:“孩子遭的罪,沒有一種是應該受的,都是會白白浪費掉的。”見家長不解,他接著說,“手術做完之後,孩子還要面臨一系列的治療,而我們這次要做的,就是讓她再也不要面對這樣的痛苦。我們想,到了她離開PICU的那天,你們的天都能晴朗起來,爸爸媽媽的心裏不再壓著一塊大石頭,你們都不會再痛苦,她也能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去幼兒園,去上小學。”

楊朔沒想到他就是隨口說了一句幼兒園,孩子媽媽突然捂住了臉,痛哭出聲。

“妹妹那天在陽臺,看到樓下她們班的小朋友跟著老師,排隊走出幼兒園,去小河邊畫畫寫生,小朋友們撿樹葉貼在紙上,妹妹好羨慕,說她也想去,還說,她在樓上看到了元寶,她記得剛上小班的時候被元寶搶玩具,老師讓他道歉,後來他們變成了好朋友,她特別想念元寶……”

“劉主任,我現在真的是,絕望到不知道該祈求什麽。不不不,我甚至不敢求,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換,拿我自己的一切去換她這次平安度過。”

李靖坐在後排旁聽,冷不防被這句話擊中,眼淚掉下來。似乎又覺得很丟臉,趕緊側過頭抹掉,但鼻子實在酸,他刻意假裝打了個噴嚏,才得以拿出紙巾。跟著楊朔這段時間,他在PICU的門外見過很多悲傷的場面,但孩子媽媽努力克制傷感的樣子太讓人揪心,李靖想起自己的媽媽,即使已經記不清她的樣子,又想起阿姨,在父親生病之後那麽拼命地工作……他讀研以來,第一次實實在在掉了淚。

幼兒園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無非是其中一小段受教育的歷程。三年而已,四季更疊,草木枯榮,日月逾邁,但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幼兒園就是一間充滿了歡樂的教室,一片色彩絢麗的游樂場,一個親密的好朋友和一段天真爛漫的時光。但這個孩子遇到了一場惡性疾病,沒辦法再去幼兒園,還要面對這麽大的手術。

程春和自己也是一位小朋友的父親,兒子也即將上幼兒園,他這個會開得如坐針氈,壓力越來越大,看著孩子媽媽哭到停不下來,又聽到楊朔的話,他感覺自己也被一塊大石頭砸中了胸口,呼吸都困難了起來。

他幾度想離開這間屋,卻又不行,他看著孩子母親痛哭起伏的背影,心臟好像跟著她同步收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他雖不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醫生,但這個孩子的手術,他不能做,他做不到。

於是又一次來到穆之南的辦公室。

穆之南笑了:“這類手術你也不是頭一回做,怎麽會突然沒信心了呢?”

“穆主任,您就當我是最近壓力太大情緒不好吧,這個手術太關鍵了,我給您當一助,再學習一次行麽?”

穆之南見他確實狀態不對,答應下來,又翻了翻手術排期,說:“時間夠緊的啊,都趕到一起去了,那天上午我有兩臺連臺,不過都是小手術,應該還好。”

手術進行得頗為順利,之前預想到的各種意外都沒出現,體外循環結束之後也沒有出血,其他醫生進行收尾工作,劉肅和穆之南先離開了手術室。

劉肅是個非常嚴謹的女醫生,平時也是不茍言笑,此時顯然心情不錯,她擡頭看著穆之南,笑道:“合作愉快,咱倆配合還是那麽默契。”

“當然,這個組合是傳說中兒外的最強水準。”

劉肅停下腳步:“穆主任,這次架構調整我有點搞不明白,但看得出春和肖瀟他們很依賴你,這段時間就當是給他們一個鍛煉自己的機會,再等等吧,兒科還有擴建的計劃,過一陣子有更多醫生來,再重新安排,盡量讓他們還是跟著你。”

穆之南著實是有些累了,他揉了揉太陽穴:“劉主任,謝謝,心領了。不用因為這事兒為難,我跟他們談過了,大家都能保持正常工作狀態,您放心。唉,站了一天還真有點餓,我先走了。”

他察覺到自己有些低血糖的癥狀,身體不太舒服,後背一陣一陣發冷,口渴頭暈,但剛做完一場大手術的興奮感還沒過去,他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擡起手,欣賞了一會兒手指的顫抖。走回更衣室的路上,他隨手拆了一包葡萄糖喝了兩口,甜,但口感並不好。

坐在椅子上,穆之南就再也不想起來了,他想,更衣室太不人性化,應該準備床而不是這種硬質的長椅。坐了一會兒,眼睛酸疼,他用力揉了揉,又感覺到冷,準備起身換衣服,卻沒想到,剛站起來,腿一軟,跪倒在地。

他被摔得莫名其妙,但立刻就明白怎麽回事了,也沒有強撐著起來,順勢平躺在地上,後背感受到一陣刺骨的涼意。穆之南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加速泵血,像是蓄勢待發要沖到哪裏去,卻又不知道要去哪裏,因為現在他哪兒也去不了。

他打著寒戰摸出手機,呼吸紛亂,聲音顫抖:“我在更衣室,楊朔……楊朔你快來,我站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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