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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聊不來就跳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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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聊不來就跳海!”

醫生們拼拼湊湊挪出了同時休假的一天。楊朔租了個游艇,拉著穆家兄妹上了船,說是提前給妹妹過生日。但臨近開船,卻見這位活動組織者翻過護欄,手輕輕一撐,穩穩地跳回碼頭,自以為很瀟灑地朝他們揮別。

穆之南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只請了兩個小時假,上班去了,給你們兄妹倆留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好好聊啊,下班再來接你們。”

“你不在……我們倆聊什麽啊?趕緊回來!”穆之南有些煩躁。

“找話題硬聊,聊不來就跳海!你們倆今天搞不定彼此就都別上岸!”楊朔撂下這句話就轉身走了,頭也不回。

穆之南無奈地目送他消失在碼頭的另一端,游艇帶著自己漸漸後退,退進了一片海。

穆常寧站在他身後幽幽地說:“我們兩個,是不是把楊哥搞得很困擾?”

“嗯,有可能,不然也不會出這種損招兒,強行讓你我單獨相處。”穆之南笑了笑,“下去坐會兒還是在上面曬曬太陽?”

“我猜你想下去,但我更喜歡陽光。”

“好。”

從冰箱裏翻出兩瓶果汁,穆之南遞給她:“只有蘋果汁,常規配置應該是橙汁吧,這船還挺奇怪。”

穆常寧接過來,看表情有些嫌棄。

“我也不喜歡蘋果。”穆之南說。

他們相視一笑,還是有些勉強而客套。

“你,那個覆查過了麽?沒事吧?”

“陰性。過陣子再查一次,估計沒什麽問題。”

“嗯,那就好。”

穆常寧把果汁攥在手裏,搖晃來搖晃去,也不打開,見穆之南又陷入沈默,說:“那就,找個話題聊聊唄。”

“嗯……你在澳洲,是什麽樣的生活?”

穆常寧楞了一下,沒忍住笑了一聲:“你是怎麽在無數話題中挑出一個,居然可以同時讓你和我都不開心的?”

穆之南也反應過來:“不好意思,我隨口一說。那換一個話題,為什麽想要離開澳洲?”

“因為爸爸不想讓我走。”

“就因為這個?”

“我總覺得,自從身體開始使用你的血,我就有點說不出什麽原因的叛逆。”

“更正一下,我只給了你一點細胞,造出來的血還是你自己的。”

“對,自從使用了你幾個細胞行了吧!”她瞥了穆之南一眼,帶了些許的不耐煩,開始講述她的生活:

“我去澳洲是小學畢業之後,可能當時年齡還小,還沒體會到環境和文化的巨大差異,在海外的華人圈子裏生活,我就感覺華人的世界都是那樣的,很父權,很傳統,比西方更為落後和保守。

大學時候原本和好朋友們計劃了一個gap year,但爸爸說不能去,不安全,我也沒多想,ok那不去就不去吧,到了畢業旅行,我帶著幾個澳洲同學一起回國,仗著自己中文好,去北京去上海去深圳香港帶他們玩。那是我去澳洲之後第一次自己回國,特別震驚,這些城市的發達程度和時尚感,比南半球強出好幾倍,跟我以前接觸過的華人世界完全不一樣。我當時就覺得自己目光太短淺,不能在喵本待著了,後來就去了海地。”

“哪兒?”

“海地,太子港。和我大學老師一起去的,她在那兒做人道主義醫療救援。”

“你是如何在無數國家裏挑出一個最慘最亂的去呢?”

穆常寧笑道:“不慘不亂可能也體現不了我的價值呢!”

確實,海地已經是個很混亂的地方了,政治經濟一塌糊塗,天災人禍民不聊生。穆常寧也不是特意要去最艱苦的地方,只是當時她一心想離開家,正巧遇到這個機會,也就順理成章地去了。

但剛下飛機她就傻眼了,被荷槍實彈的人帶著上了車,沿途混亂不堪,滿目瘡痍已經不足以形容那個地方。

“當時我就後悔了,真的,這他媽的什麽鬼地方啊!”她情真意切地罵了一句,穆之南笑出了聲。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相談甚歡。

緊接著,穆常寧根本沒機會後悔,她看到簡陋破敗的婦產中心,病床不夠,走廊地上也躺著待產孕婦,即使還沒檢查,也能看得出她們各有各的並發癥。醫生護士們奔走在喧鬧的病房,這種臟和亂是她從未見過也想象不到的,這居然就是太子港條件最好的產科醫院。而最誇張的是,她們走進樓梯間,居然看到一位年輕產婦尖叫嘶吼著,從地上抱起自己的小孩……

那時候,她知道自己沒辦法從這裏離開了。

後來,項目協調人員和各方配合,改造了一座倉庫,建成了一座新的產科急救醫院,為了和當地公立醫院做區分,她們只收容狀況緊急和高風險產婦。在海地那兩年,穆常寧遇到了在別的國家,可能二十幾年都見不到的無數高危產婦,妊高癥、先兆子癇、肺水腫、心衰、嚴重貧血、病毒感染、中風等等,以至於回了國,在六附院的產科工作,突然輕松下來,才會覺得被針劃破手是件值得掉眼淚的事,實際上在太子港,她曾經遇到過很多艾滋陽性的產婦,她說:“所以跟那些日子相比,這裏的工作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毫無壓力了。”

說得雲淡風輕,但穆之南知道,那絕對是一段很艱苦的時光。妹妹雖不是什麽豪門千金,但在父母的庇護下一直衣食無憂,真的到了需要靠信念做些什麽的時候,卻吃得了苦冒得了險,還真是不能小看了她。不,不止於此,應該說是心生敬佩。

他心裏這樣想,嘴上還是淡淡的一句:“嗯,這是一段很棒的經歷。你們在那兒做項目,當地工作人員配合麽?”

“還不錯,他們本地的醫療人員是經過培訓的,雖然有時候語言溝通有點問題,但很配合,很理解我們,也很認真在學習。”她問穆之南,“你想去麽?做無國界醫生?”

“不,我其實骨子裏有些懶散,吃不了那樣的苦,即使知道那是非常有意義或者說……”他看了妹妹一眼,非常真誠地,“非常偉大的事。”

穆常寧因他這樣的評價害了羞,側過頭笑。穆之南看在眼裏,體會到一種全然不屬於西方世界的美感,她美得內斂,皮膚略顯蒼白,不像其他澳洲人那麽的陽光健康,等等,健康……穆之南突然意識到什麽,問:“所以你是在海地生病的?”

“嗯,可能是那邊環境不好,也吃不慣,抵抗力就越來越差。”

他深吸一口氣,竟然忘了呼出來,堵在了胸腔。那年穆常寧回國就醫的時候,他救人救得那麽不情不願,自以為受了天大的委屈,滿腔憤懣,卻沒想到這場病的背後是這麽特殊的經歷。

他沈默了,他覺得這場談話進行不下去了。

穆常寧沒體察到他內心的波動,繼續聊道:“我聽媽媽說,你是個很厲害的書畫家。你知道麽,媽媽50歲生日那年,我想送她一個禮物,就上網找你的資料,想買一幅畫送給她,結果……”

“結果買不起?”

“是的!太貴了!”

“不應該這麽貴,是被炒作起來的。”

“那也已經很厲害了。說實話,以前他們說起你有多優秀的時候,我表面上沒什麽,心裏一直在翻白眼的,根本就不相信,後來發現你真的……有點了不起。 我知道自己不聰明,成績也不是很好,跟你比差了很多很多——”

“不要這樣想。”穆之南打斷她,“常寧,你沒有必要跟我比,我們是兩個獨立的人,也有太多比我優秀的地方。其實如果讓我和他們一直生活下去,我可能就安安穩穩當個平庸的人,也絕對不是現在這樣,至少不會有這樣學藝術的機會。”

穆之南想起一段往事,這些年他也不是完全不能和父母一起生活。

他說:“穆珩域有一年回北京的時候,提出想帶我走,我當時已經讀高中了,非常不想走,但也知道沒人在乎我的意願。我師傅把他叫到書房聊了一陣子,再出來的時候,他一個人走了,師傅說,以後你就是我小兒子。”

“他們說了什麽?”穆常寧有些好奇地問。

“我沒問,師傅也沒說。只知道後來,他對我更嚴格了,而且慢慢的,把能給的資源都給了我,上到書畫協會下到藝術畫廊,還有很多專業的藝術品投資人。那個圈子裏的人也都知道,金先生有個關門弟子,從小親手培養,藝術成就不可限量之類。藝術這個東西,主觀性很強,後來我就明白了,這就是炒作,先把你的名聲放在高處,以後的一切都順風順水。這就是你通過正常渠道買不起我的畫的原因。”

“哦,這樣。那有沒有非正常渠道?”她用開玩笑的語氣問。

穆之南笑道:“自己妹妹當然是送的,這不可能收錢。”

“自己妹妹”,穆常寧品味這幾個字,露出了一些小小的得意。

“你回澳洲之後,身體還好吧?”穆之南問。

“很好啊。完全康覆之後,我也想要開始工作了,但爸爸說工作可以,不能離開澳洲。”

“他是擔心你身體?”

穆常寧張了張嘴,低頭苦笑,再擡起頭的時候,眼裏有些濕,她說:“是這個原因就好了,他說我不能離他太遠,因為我的命格旺他。”

“切!”穆之南嘆了口氣,皺著眉頭,“又來這套。”

“Right?”穆常寧瞬間讀懂了他和自己一樣的態度,“我聽到這話的時候滿腦子都是what the hell?!”

“我一直以為,哥哥沒有和我們在一起,可能是因為之前在國內的時候父母工作很忙很辛苦沒辦法照顧兩個孩子,但沒想到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哥哥不能和他們在一起而我卻偏偏不能離開。還有比這更莫名其妙的理由麽?

我那天晚上做了個夢,夢到我變成了一個招財貓擺件,每天被放在醒目的位置,擺動手臂,我想跑,但動不了,拼命掙紮,掙紮到桌子旁邊,掉下去,就醒了。

那段時間我特別的……confuse,就是你和我,穆之南和穆常寧這兩個人,一個被他拋在千裏之外,一個被他當成一個擺件,可我們倆是兩個有自由意志的人類啊!所以,我真的不想再被控制了。”

再次靠岸是臨近傍晚,楊朔果然等在碼頭,遠遠看到穆常寧湊在穆之南耳邊說了什麽,後者皺著眉頭躲開,一臉無奈,女孩得逞般大笑,這樣的場景顯然遠遠超出楊朔的期待,他當下決定不再過問什麽了。

三人經過一片沙灘,穆常寧看到有人抓到小螃蟹,立刻脫了鞋子丟給穆之南,跑去趕海。

“你說她穿著毛衣皮靴配了條短褲,到底是怕冷還是嫌熱?”穆之南很不解。

“那麽長的腿,不露出來多可惜。”楊朔答道,“以前我同學,如果放學要去海邊玩,都是穿著比基尼披了個毯子就來上課,常寧這樣,已經算是盛裝出席了。”

看到妹妹跑遠,穆之南的笑容也散了:“我覺得自己不配當人家哥哥。”

“啊?怎麽說?”

“那麽善良優秀的女孩,我從沒善待過她,太自以為是了。”

楊朔有些意外:“別這麽說,你們倆之前互相都不了解,熟悉起來就好了啊,我看你們相處挺愉快的。”

穆之南沒回應,不知在想什麽,視線一直跟著女孩,跟到她轉到礁石後面:“你過去看一下常寧,浪還挺大,別出什麽危險。”

“大哥她又不是個小孩,多大人了還要看著。”

“多大人也會有危險啊。”

“行行行,我去我去。”

楊朔繞過礁石灘,把那個需要家長監督的穆常寧抓回到家長的視線範圍內,沒過多久,有個大男孩來搭訕,他識趣地走開,回頭一看,穆之南在躺椅上保持一種姿勢很久都沒變過,他走過去從太陽鏡下面看,果然已經睡著了。

此時夕陽已經從兩山之間滑落,天還亮著,他在穆之南旁邊席地而坐,頭靠在他大腿旁邊,穆之南閉著眼睛揉了揉他的頭發,兩人什麽都沒說。

自始至終都沒有問兄妹倆聊了些什麽,楊朔猜測可能是那些沒有在一起經歷過的時間,不一樣的童年和少年,讀書和工作的經歷,還可能會有戀愛故事吧……

星星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刻亮了起來,他們在路邊小店吃了頓很簡單的飯,全然不記得此行是以“提前過生日”為理由的。飯後他們向停車場走去,路燈很暗,和月光一起,照出朦朧的,形狀奇怪的人影。

不似來時,現在兄妹兩人之間的氣氛無言但清澈,很像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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