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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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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下不為例

他看不清壓在自己身上的是什麽人,只知道那人在他耳邊低聲說:“亞桐,太緊了,放松……”

他想起前不久穆之南才跟他說過這句話,但當時……不是這個情境啊,那這人到底是誰,一片黑暗中,他原本蕩漾著的心緒開始紛亂,開始害怕,他掙紮,但掙脫不掉,想喊,又叫不出聲。

“哎,楊亞桐!”

他突然張嘴吸了一大口氣,驚醒,看到李靖站在他身邊。

“做噩夢啊?”李靖問。

“嗯。”

“那,重新睡吧。”

楊亞桐有些難為情,坐了起來,看到陽臺門開著,自己被一股煙草味環繞,他問:“你怎麽還不睡?”

李靖嘆了口氣:“妍妍剛提了分手,我同意了。”

“什麽?”

“她說自己讀完研,不出意外應該不會離開長沙,所以……”

“可你當初是因為她才沒出國的吧,異地五年都堅持下來了,再等兩年,等你畢業也可以去找她啊。”

“其實,五年前我也是這樣想的,她在哪我就去哪,反正咱們這種專業,不怕找不到工作,但她這麽多年,好像都是按照自己的計劃一步一步往前走,我在異地,或者異國,甚至我跑到火星,都無關緊要,時間長了真的有點……累了。”

楊亞桐睡得不太舒服,頭暈目眩,有點難以理解他說的這些不成理由的理由,他揉了揉眼睛,突然想到什麽:

“你小子同意得這麽爽快,該不會早就有別人了吧?我那天看你和段青卿躲在護士站臺子下面不知道在幹嘛。”

“我操你眼鏡度數是不是不夠了,我碰掉了她們的筆筒幫她撿東西的!”李靖本就心情不好,被他一說更加氣急敗壞,“你好意思說我,你明明暗戀老師,還裝得跟小楊主任關系很好的樣子,你想幹嘛呀?從內部瓦解人家?”

一陣安靜過後,楊亞桐囁嚅道:“我……沒裝什麽,也沒想幹嘛。我什麽都不敢想,我知道不可能。”

李靖看他情緒似乎比自己還低落,遞了根煙過去:“抽麽?”

“不會。”

“抽著玩兒。”

楊亞桐接過來,這支煙筷子尖兒粗細,顯得很精致也很脆弱,點著之後飄著灰藍色的煙,他小心地吸了一口,又吐出來,再重覆。

“你還真不會抽煙,就漱漱口。”

“嗯,熱熱的,味道也不好聞。”

兩人站在陽臺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了很多,卻誰都沒說最讓自己困擾的事。李靖抽完煙,突發奇想,問道:“要不要跟我出去溜達一圈?”

楊亞桐以為他口中的溜達是散步的意思,答應了,卻不曾想被帶到了停車場,李靖塞給他一個頭盔:“妍妍不常來,她的頭盔還很新,你湊合戴一下吧。”

“不是……溜達一圈麽?”

“是啊,騎車出去,帶你去看看海邊的夜景,吹吹海風,心情會好一些。”

淩晨兩點,楊亞桐平時這個點兒已經睡著很久了,他是個很自律的人,除了值夜班,平時嚴格遵循11點到6點的七小時睡眠制,但他知道李靖心情絕對不像他表現出來那麽輕松,讓他自己出去也不放心,於是戴好頭盔,爬上車,叮囑了一句:“那你別開太快啊。”

“放心吧,摔不著你!”

穆之南這天一早剛剛停好車,便聽到一陣惱人的機車轟鳴聲,在他身邊一個急剎。

“老師早,小楊主任早!”

看見這兩個人,他皺了皺眉頭:“你們這是,從哪兒來的?”

楊亞桐滿臉的笑意未散,李靖更是連聲音都興奮到有些抖動:“出去兜風,順便吃了個早餐,跟您的車前後腳進來,時間剛剛好!”

“早晨接到電話,馬上有個急診手術要做,可能要開胸,你們是回去睡覺還是跟我上手術?”

楊亞桐看到穆之南的臉色不好,眼神淩厲到要把他倆趕出師門似的,趕緊說:“上手術上手術,我們沒通宵,就是起得早了點。”

穆之南分明看到了兩個人眼下淡淡的青色。

“下不為例。”他轉身走在前面,楊朔跟在後面,扭頭朝他們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李靖楞在原地,被楊亞桐扯了一把才跟上往前走,背後一陣涼意,心說這兩位主任不高興的時候真能嚇死人啊……

一位8歲的咯血患兒從縣醫院轉運過來,CT顯示右肺下葉大片軟組織密度影,形態不規則,邊界還算清晰,但部分支氣管變窄,懷疑感染性病變或腫瘤性病變,也有可能是淋巴管源性病變。血管造影顯示右肺下葉原發性肺發育不全,伴右下肺動脈缺如、右下肺靜脈異位回流等異常。經過多方會診,決定行胸腔鏡下右肺下葉切除術,穆之南主刀。

他在胸腔鏡下探查,發現右側胸腔積血,部分粘連,於是改為開胸手術。李靖和楊亞桐正準備上前幫忙,被制止。

“不要動手,你們倆,就站旁邊看。”穆之南微微側過頭,看了他們一眼,“我今天不想說話,不想教學,但回去要提問,你們最好記在腦子裏,不要出了這個門什麽都忘了。”

王勵明開胸之後倒吸一口涼氣:“穆主任,積血不少。”

“嗯,下呼吸道嚴重感染,術後要註意一下。”

“這沒事,咱們小楊主任一定不覺得有多嚴重,他能搞定。”

“是啊,你們只負責做手術,最困難的工作都交給PICU是吧。”麻醉醫生笑道。

穆之南說:“不要有這種想法,也不能指望有人幫你收拾殘局,外科醫生的每一個決策都要考慮病人,考慮術後,不是每個醫院都有一個小楊主任的,甚至不是每個醫院都有PICU這個科室,所有術後的問題都需要自己處理。咱們還好說,這些學生以後不知道會在哪裏做手術,更要多學一點。”

說到PICU,他心裏冒出一個類似賭氣又像是故意使壞的念頭:“你們兩個,需要安排去跟小楊主任學習幾周,主要負責術後,有意見麽?”

“……沒有。”

王勵明朝他們揚了揚眉毛。

下了手術,兩位垂頭喪氣的研究生被帶回了病區,站在穆之南的值班室裏面,一聲不吭。

“李靖,右肺下葉切除術,開胸之後怎麽做?”

“啊?就……這麽說啊?”

“說啊,你剛才沒看麽?站那兒想什麽?”

“哦,我說我說。”李靖理了理思路,說,“開胸之後,把上葉和中葉向前,下葉向後牽拉,顯露斜裂,在斜裂和水平裂交界處切開胸膜,解剖和游離葉間肺動脈幹。”

“停一下,楊亞桐,如果上葉後段和下葉背段融合,要註意什麽?”

“要看清葉間肺動脈幹和它的分支之後,才可以把它們分開,然後——”

“行了!”穆之南很清楚學生們的水平,也就不想再浪費時間讓他們背課本,“你們倆,有什麽想法?”

楊亞桐不說話,李靖有些沈不住氣:“老師,我們錯了,但我們真的沒影響工作。”

穆之南彎了彎腰,坐在床上,顯得有些疲累。

“飛行員執飛前是什麽要求?高鐵司機前一晚是怎麽睡覺的,為什麽同樣都是人命關天的事,外科醫生就能出去high?你們要做好隨時隨地被叫去手術室的心理準備,除了心理準備,身體也要準備好,這就是我對你們的要求。”

“可是——”李靖被楊亞桐拉了一把,但依舊沒擋住他的沖動,“可我們平時也要值班,也要寫論文,熬個夜是正常的啊。”

“你說的沒錯,熬夜是正常的,但我寧願你們睡眠不足精神不濟也不能亢奮成這樣,那種狀態下拿得了手術刀?會出事的懂麽!”

李靖和楊亞桐呆立在原地大概有幾分鐘,大約是懂了。

穆之南擡頭:“你們吃飯去吧。”

李靖沒動:“老師我錯了,但您別怪亞桐,是我非要拉著他陪我出去的。”

楊亞桐也說:“對不起老師,是我自己要跟他出去的,我們知道錯了,也知道可能會造成的後果,我們記得了,下不為例。”

楊朔斜倚在門框,看穆之南板著臉訓學生,想笑又硬要憋著,憋得還挺難受,等他倆都走了,進門就說:“老師今天火氣這麽大啊。”

穆之南斜睨了他一眼,不想搭話,依舊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

楊朔問:“你怎麽了,胃痛?”

“不是。”

“到底怎麽了?氣的啊?就這點小事不至於啊教訓教訓就算了。”

穆之南露出了一些尷尬神色,吞吞吐吐:“上午……上午穿的刷手服,好像是新采購的一批,材料有點粗糙,也不知道是太新了還是怎麽,那個布料不夠軟……就是,摩擦到一個難以啟齒的位置,現在感覺好疼,不能直起腰,只能這麽窩著——”

“哈哈哈!”

楊朔還沒等他說完便爆發出一陣誇張的笑,笑得穆之南有些輕微的惱怒。

“有這麽可笑麽?”

“我……我以為……這種尷尬的事兒只會發生在我身上,沒想到,哈哈哈哈……來給我看看。”

穆之南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麽。

楊朔臉色一變:“我去找設備科投訴!我現在就去,你別拿這事兒要挾我啊我好喜歡——”

兩人尚在濃情蜜意,護士範悠悠跑來敲門:“穆主任,小楊主任在麽?他沒接電話。”

穆之南忙推開楊朔,起身去開門:“什麽事?”

“你們快去看看,胡蔚然和肖瀟在19樓吵起來了。”

楊朔笑了一聲:“她倆這麽好,不可能真的吵起來的,頂多就是鬥鬥嘴。”

“剛開始應該就是單純擡杠,但現在是真的吵,胡蔚然都哭了一場了。”

“不是,因為什麽呀?怎麽還能吵起來呢。”楊朔接過穆之南遞過來的白大褂,“穆主任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穆之南很不情願,他是真的不擅長處理同事糾紛,但肖瀟是自己組裏的,還是跟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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