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第29章

早上的鋼琴課結束,在莉莉強烈的要求和撲閃撲閃的大眼睛攻擊下,應星星只好跟保姆一起帶她去中央公園玩耍。

莉莉每天被課業悶在家裏,一放出來就像小鳥一樣飛走。

她的目光追著小女孩自由自在的身影,午後陽光正好,所有人都很愜意地享受著周末時光,莉莉不知從哪裏撿來一顆玻璃珠子,跑回來送給她。

“老師,幫我看好哦。”莉莉慎重地放在她的手心,叮囑道,“你就坐在這裏,不要弄丟了。”

應星星被她嚴肅的模樣逗笑,“知道了。”

草坪清香,綠意柔順地蔓延到人工湖,湖水中天鵝慢吞吞地游著,泛起水紋閃閃發光。

她舉起那顆玻璃珠子,在陽光中折射出紅紅綠綠的顏色,突然想起小時候,蔣明琛也喜歡收集這些看上去璀璨但沒有用的小玩意。

視線透過玻璃曲面扭曲,忽然被一道身影遮擋。

熟悉的味道隨風籠罩下來。

應星星一驚,玻璃珠子從指尖掉落,她卻沒有心思去找,而是怔怔看著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面前的蔣明琛。

他背著光,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好巧?”她試探地打了聲招呼。

“不巧。”蔣明琛蹲下來,在草叢中撿到滾落的玻璃珠,“這是我給她的。”

“額,你們認識?”

“不認識。”蔣明琛說,“我只是想辦法見你一面。”

應星星想起莉莉每次叫自己來公園時格外積極的態度,隱約有些明白原因,她皺起眉,“你明明有我的手機號,不應該利用小孩子。”

她伸手索要玻璃珠,“還給我。”

蔣明琛單手插進口袋裏,玻璃珠也隨之消失,他站起來,“可以陪我走走嗎?”

“……”

他挾持著人質,應星星不情願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還不如給我打個電話。”

他們沿著河堤的方向散步,深秋時分,岸邊樹木落下紅葉。

很長一段時間,蔣明琛都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眼看就要走到停車場,應星星站住,“我累了。”

蔣明琛看著她,頓了頓,“那我們坐一會吧。”

公園邊上的長椅,蔣明琛讓她坐下,自己去街邊的小攤上買了些零食,回來的時候,懷裏抱著路邊攤的棉花糖和酸梅汁。

他走過來的幾步路,讓她稍微恍惚了一下。

記得小時候也是這樣,她總是無緣無故揮霍完自己的零花錢,只好指揮明琛去給自己買零食。慢慢的,反而養成了他的習慣。

接過他遞過來的棉花糖,幼稚的不知該從哪裏下口。

應星星嘆氣。

“明琛,你要說什麽?”

他的目光凝住,視線落點是她右手的戒指,“你要結婚了?”

“是啊。”她側頭,甜蜜地笑起來,“雖然還沒有開始計劃,但已經……嗯,確定了日子會給你發請柬。”

“不用了。”明琛回答得很快。

他在她困惑的目光中,艱難開口,“我馬上回美國,不能參加你的婚禮。”

應星星怔住。

久別重逢之後的道別,雖然已經不再耿耿於懷,卻還是讓她湧起莫名的情緒。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確認自己的生命裏不會再有蔣明琛這個人,漫長的如同將另一半骨血從身體裏剝離出去,而現在竟然也可以平靜面對。

“是嗎,祝你一切順利。”

明琛把她舉在手裏只吃了一半的棉花糖拿走,換了杯酸梅汁,臉色很冷淡,“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喜歡那個小白臉。”

咳、咳咳。

應星星嗆住,從他過分的用詞裏找回了一絲熟悉感,“學長怎麽惹到你了,你怎麽還在討厭他?”

“他很陰險。”

“……才沒有。”

“只會在你面前裝模作樣。”

應星星放下塑料吸管,“我要生氣了。”

跟以前一模一樣的對話。

像是她高中時投入地追求學長,他堅持不懈在旁邊潑冷水,只不過那個時候,她不會真的對他生氣。

蔣明琛扯了扯嘴角,“木木。”

“嗯?”

“我打不通你的電話。”

“怎麽可能?”應星星拿出手機,研究了一下,“我沒有把你拉黑啊。”

他拿起她的手機,當著她的面輸入數字,按下通話鍵,揚聲器裏隱約傳來通話受阻的提示。

應星星奇怪地,“我打電話問一下營業廳。”

“沒必要,我知道原因。”蔣明琛沒有把手機還給她,自顧自咬了一口棉花糖,“你真不該跟簡淵在一起。”

“什麽?”

她側頭,忽然感覺腦海一陣不受控制的眩暈。

酸梅汁從手裏脫落,在灑在衣服上之前,蔣明琛似乎早有預料,接住了塑料杯。他把杯子放在她身邊,一只手輕輕攬過她昏沈的腦袋,固定在自己肩膀上。

他的肩膀比看起來更加寬厚,有種令人安心的味道。

落葉在半空中不停地旋轉,遲遲不肯墜入水面。

蔣明琛一只手攬著她,在長椅上安靜地吃完了另外半支棉花糖,遠遠看上去,像是一對約會中、氣氛親密的情侶。

過了許久,他扶著她站起來,從樹蔭下走過。

撲通聲突兀響起,湖面濺起細小的水花,像是被誰丟進了一塊石子,漣漪一圈圈地擴散,重新恢覆平靜後,岸邊已經沒有任何人的蹤影。

……

應星星醒來,感覺很久沒有睡過這樣長的覺,可惜脖子靠在不舒服的地方,有些酸痛。

她揉著脖子坐起來,空氣裏飄來若有若無的煙味,混雜在樹木草葉的味道裏。她轉頭,發現自己正睡在副駕駛座上。

車窗外,蔣明琛倚著樹幹吸煙。

他側身對著她,身影陷入搖曳的樹蔭裏,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根黑金色SOBRANIE,星火在昏暗中忽明忽暗,白色霧氣繚繞著他的眉眼。

她咳了一聲,蔣明琛聽到動靜,掐滅了煙,丟到腳下,枯黃落葉中堆了不少煙蒂。

車前車後都沒有路燈,應星星坐直身體,“明琛,我怎麽睡著了,你把我帶到哪裏?”

“不知道。”

“餵,小心我報警。”

“你的手機被我丟水裏了。”

“……你綁架我啊?”

“說的那麽難聽做什麽?現在的情況是,”他好像很體貼地解釋,“我帶你逃婚了。”

應星星一楞,不合時宜地想起小時候他們一起看《新上海灘》,她完全看不懂裏面覆雜的愛恨,只記得男主角沖進教堂,阻止女主角結婚。

“哇哦,”那時她抓著遙控器,很激動,“太帥了。”

蔣明琛在旁邊昏昏欲睡。

她把他晃醒,“明琛,你學一下,以備不時之需。”

蔣明琛不屑一顧,“先找到有人願意娶你吧。”

“……”

眼下,應星星楞楞地看著他,喃喃道,“你果然沒有認真看電視。”

蔣明琛挑眉,對視了片刻,噗嗤笑出聲來,“你腦子裏都裝著什麽……你也不害怕我把你器官賣了?”

應星星調整好座椅,“別鬧了,把我送回去。”

蔣明琛打開車門,坐進來。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應星星終於反應過來,他沒有開玩笑,也不會把她送回去。

她皺起眉,“明琛?”

“跟我走吧,木木。”

說話間,汽車沒入黑暗中。

窗外冷風凜冽,吹得她一激靈,“你在說什麽?我為什麽要跟你走?明琛,停車!”

“不。”

他搖頭,

“我不會送你回去,木木,你根本不應該跟他在一起。”

灌進來的風卷起若有若無的煙草味,襯得他周身的氣質更加陌生。

“蔣明琛,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麽管我跟誰在一起?”

“我偏要管!或許十年前我就應該這麽做。”他說,“如果當初我帶你一起去美國,你就不會遭遇這些。”

不斷湧入的風擠壓著呼吸,蔣明琛恍若未察,儀表盤的指針飆升。

他完全不講道理,應星星忍不住心慌,“你是不是瘋了?”

“……”

“停車!”

“……”

她拍了拍車門,“蔣明琛!我要生氣了!我真的會不理你!”

過了這麽多年,她威脅他的手段還是同一句話。

剎車聲在馬路摩擦出尖銳的聲響,應星星被震的頭暈,也許是藥物殘留的原因。她解開安全帶,轉身打開車門,紋絲不動,“你給我開門。”

蔣明琛閉眼,像是坦白前最後的掙紮。

“木木,你還記得讓我調查李嚴的事情嗎?”

她摧殘車門的動作停頓了下來,“你不是告訴我沒問題嗎?”

“我撒謊了。”

“……”

她不可置信,轉頭,“什麽?”

“你讓我查李嚴的手機,但我其實還查出了其他東西。例如他離開雲州是簡淵一手安排。在他認識你的第三天,周守中就已經接觸過他。證據就在你面前的儲物箱裏。”

應星星怔住,下意識地打開面前的箱子,裏面確實放著一個文件袋。

“後來他生意失敗,一直聯系你,也許是想從你這裏得到第二次拿到錢的機會,又或者只是良心不安,想告訴你真相。”蔣明琛說,“但他沒來得及說,他懷疑你的手機裏有竊聽設備,所以要求跟你見面。”

應星星抽出文件袋的內容,裏面真的有幾張周守中進出李嚴公司的照片,看上去是監控器上的畫面,日期印在左上角,還有一些銀行流水記錄。一樁一件,竟然鐵證如山。

她忽然想起,李嚴神經質地在電話裏問——“你的手機裏有什麽聲音?”

那時她以為他聽到了風聲,但在李嚴聽來,是竊聽器的電流音。

第一次重逢,他語焉不詳地留下聯系方式,因為還沒有走到絕路,而當他發現前途無望,最後時刻,幹脆想將真相告知她。

所以那天晚上,他才會在自殺前撥通了應星星的電話。

“我還調查了你身邊的其他人——尤其是你的前男友們,簡淵為他們提供了錢財、工作、出國留學的機會,他用盡手段,讓他們自願離開你。”

她的臉色發白,“不可能。他為什麽這樣做?”

“因為他陰險扭曲,早年就有傳言他精神有問題,這麽多年其實從來都沒變過,根本不配跟你在一起。”

文件袋裏的檔案一張接著一張,佐證他的說辭。

應星星卻下意識地搖頭,“一定有什麽誤會……”

她認識的簡淵,溫柔又善良,進退得宜,怎麽可能會做出這些事情呢?

“如果你不信,裏面有其中幾個人的聯系方式,你大可以打電話過去問,他們是不是都在跟你交往的期間收到了其他誘惑?”

蔣明琛把他的手機交給她。

像是終於讓渡出這場鬧劇的主導權。

只要她願意,現在可以直接報警或者撥通簡淵的號碼,離開這輛車。

但是李嚴的疑雲沈甸甸地壓在心頭,應星星接過手機,慢慢摩挲著。他給的資料裏好幾個人的名字和臉龐都已經面目模糊。

應星星想了想,腦海裏浮現出一個不在檔案裏的人。

她憑借記憶按下一組數字,突然想起來,其實從小到大老師們經常誇她記性好,只有簡淵說她記性很差。

等待通話的信號音在沈默中被拉扯的無限漫長。

一秒、兩秒……

短促的信號音之後,電話被人接起,一道幹練的女聲出現在耳邊:

“您好,我是陳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