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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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陳誼。”

應星星張了張嘴,一時竟然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你為什麽會突然調職?你知道原因嗎?

離開雲州後,你為什麽就再也不回覆我的消息?

那天在大排檔,臨別前你問我跟他在一起開不開心,是不是有更深層的含義?

“應星星,是你嗎?”陳誼聽出她的聲音,而後是漫長的沈默,忍不住問,“你怎麽了?沒事嗎?”

“沒事。”應星星深吸了一口氣,佯作鎮定,“我要結婚了。”

“結婚?!”陳誼很驚訝,“跟上次見過的那個人?”

“嗯。”

“怎麽那麽突然?你都想好了?”

“婚期還沒有決定,如果有時間,你會來吧?”

陳誼沈默下來,過了幾秒才撿起她專業的社交面具,笑意滿滿,“我最近工作挺忙的,人不能到場,不過你放心,紅包一定會到。”

也許是先入為主,她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幾分尷尬。

怎麽會沒有發現呢?應星星想,她為數不多的朋友,竟然不知不覺間生疏至此。

“陳誼,今天的電話我保證不會告訴第三個人,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陳誼怔住,沒有立刻答應。

她握緊手機,索性開門見山,“……那天晚上我送你上車,你說的那些話,是不是因為當時發生了什麽?”

以至於我們斷了聯系。

以至於你連朋友的婚禮都不願出席。

“應星星,你……”

陳誼一向是雷厲風行的性格,很少這樣三番四次欲言又止。

“你問這些又有什麽意義?不是要結婚了嗎?”

她反問的切中要害。

是啊,明明就在距離幸福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為什麽非要停下來回頭看呢?

手指甲陷進掌心裏,尖銳的刺痛著,應星星堅持,“如果你曾經有一點點把我當朋友,拜托你回答我。”

陳誼嘆了口氣。

“你確定不會告訴別人?這可能會影響到我的工作。”

“我保證。”

“……好吧,這通電話後,你可能也不想再跟我說話了。”

陳誼回憶起當天的情況。

在應星星面前表現的溫和有禮的男人,私下講話卻不留情面,優雅的刻薄著,高高在上的——

“他讓我選擇,是留在雲州當你的朋友,還是新的工作。”

陳誼說到這裏,伸手捂住了臉,聲音穿透指縫,顯得有些無力的模糊不清,“我也琢磨過,什麽樣的人能讓我做這種選擇?除非本來就是他的安排。所以我當時……”

或許有那麽一瞬間,想要提醒朋友。

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對自己更有利的選項,跟文件袋裏的那些人一樣,安靜地成為她世界的一個過客。

陳誼說,“……對不起,但你也很喜歡他不是嗎?”

蔣明琛的話語得到驗證,應星星感覺整個世界好像在眼前旋轉,她恍惚了一下,腦海裏反覆交替出現了很多人,他們中有些人不知所蹤,有些人似乎奔向坦途,還有走上絕路的李嚴……

她輕聲問,“陳誼,你現在過得好嗎?周末可以回家跟媽媽一起吃飯了嗎?”

“我……很好。”

“那就好,你不用道歉的。”她結束了這通電話,“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好像突然耗盡了力氣,身體深深陷入座椅裏。

窗外的景色重新開始流動。

不知道去往哪個方向的、行駛的汽車中,始終保持著某種壓抑的沈默,仿佛稍微一點動靜也能引爆空氣中無形的彈藥。

車窗倒影著她的側臉,過了很久很久,應星星開口說話。

“明琛,你也是因為簡淵才離開的嗎?”

“……是。”

“那你呢?”

“什麽?”

“如果人人都有兩個選擇,十年前,你的另一個選擇是什麽?”

明琛握著方向盤的右手驀然收緊,手背上青筋繃起。

應星星了然,“不想回答也可以。”

她閉上眼睛,神色倦怠,好像已經沈沈睡去。

時間仿佛被拉扯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漫無邊際的黑暗裏,蔣明琛難得放低了聲音,風吹散了回答,似乎不忍驚動她的睡夢。

“不管你相不相信,當年我選擇的是你。”蔣明琛說,“我從來沒變過。”

* * *

自從懂事起,蔣明琛過生日,媽媽買禮物總是買兩份,一份給他,另一份包裝更華麗的給應星星。

他們的生日相差無幾,都在盛夏最熱烈的日子。

小時候,他對此表示過很多次不滿,但是看到她收到禮物時高興的表情,又默默地把抗議咽回肚子裏。

他是獨生子,應星星像是上天補償給蔣舒的夢寐以求的女兒。

“你為什麽總是賴在我家不走?”小小的明琛抱著雙臂,很不滿地看著應星星不僅自己出現在他家,還不知道從哪裏撿回來一只小兔子,占據了他的玩具賽車道。

“沒人來接我呀,”應星星聽不出他的不滿,舉起兔子,“我們來給它取名字吧!”

“……”

兔子臟臟的,明琛很嫌棄。

“你不要再來啦!”他退後兩步,警告她,“因為你,我都不能出去玩,每次都被拉過來陪著你,你知道我——嗷!”

話說到一半,頭頂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蔣舒端著水果走進來,放在應星星面前,“明琛,別發脾氣,要跟妹妹好好相處。”

“……”

明琛小時候一直覺得,比起自己,蔣舒更加喜歡應星星。

她的媽媽是蔣舒最好的朋友,兩邊小孩出生起就互相認了幹媽,但是蔣明琛很少見到應星星的家人,他到快上小學的年紀,才從大人語焉不詳的談話中知曉原因——應星星的媽媽似乎生了一場大病,她爸爸帶著媽媽尋訪名醫,父母無暇看顧,只好委托給最親近的好友。

所以應星星才總是被蔣舒帶著到處跑、在他家裏一待就是十天半個月。

很長一段時間,明琛跟她形影不離。

後來她媽媽不再去醫院,住進了應家在雲州的舊宅,明琛終於有機會見到他的幹媽,是一位溫柔可親的女人,常年臥病在床的臉色顯得蒼白,笑起來很漂亮,脆弱的像下一秒就會碎在陽光裏。

明琛在她面前都不敢大聲說話,只聽見她輕聲細語。

“聽說你們一起養了一只兔子?”

“啊……對啊。”

明琛迷迷糊糊地想,什麽兔子?有一起養嗎?他從來沒餵過一片菜葉子啊?

“兔子叫什麽名字呢?”

明琛:“……”糟糕,他完全回答不上來,一點都沒關心過。

應星星在旁邊拿著畫筆塗鴉,理所當然地說,“叫臟臟,因為明琛總是說它臟臟的!”

女人頗覺有趣,輕笑起來,拉著明琛的手,“星星很喜歡你呢。她從前沒有玩伴,謝謝你一直陪著她,以後也拜托你了。”

明琛年紀輕輕,生平第一次體會到受之有愧。

他走出房間,問應星星,“你為什麽要給兔子取這麽難聽的名字?”

“不是你說的嗎?”應星星無辜。

“……”

明琛抓了抓頭發,“我說的你就聽啊?”

“對啊,”應星星說,“因為你的生日禮物都分給我一半,所以我的東西也是你的東西。”

她確實是這樣做的,此後她擁有的任何的東西,明琛都有一半所有權。

女人出院並沒有意味著身體痊愈,在第二年冬天,她的身體更加消瘦下去,卻還是會在明琛來探望的時候露出溫柔笑容。

這笑容讓他莫名感到難過。

“明琛,好孩子。”女人摸著他的頭發,“星星只有你一個朋友,你能幫我照顧她嗎?”

他如果再長大一點,就知道這幾乎是她的遺囑。

“當然,我會永遠照顧她!”

……

冬天還沒有結束,她的生命已經如同倒懸的沙漏,流逝到盡頭。

女人去世後,應叔叔立刻帶著女兒離開了雲州這座傷心之地,四處旅行,或者用蔣舒的話來講,應該是顛沛流離。

明琛只能從應星星寄回來的禮物和信件裏,得知她最近的動向。

她去了好多好多地方,認識了很多人,但因為旅途的不確定性,她跟任何人的交往都不長久,還是只有明琛一個朋友。她給他寫很長的信,分享她生命裏所有的事情。

明琛開始期盼寒暑假,暑假是他們的生日,寒假時她和應叔叔都被要求必須回蔣家過年。

一直到了上高中的年紀,明琛父母在那年春節,跟應叔叔在書房徹夜長談一番,第二天,應叔叔重新搬回了雲州舊宅。

而應星星終於跟明琛一起上學。

明琛嘴上不說,心裏是很高興的,他會把她介紹給所有認識的人,帶她去自己覺得好玩的地方,再養一只幹凈點的兔子……他的全部計劃,中止在開學的第一天。

應星星抱著一本從圖書館裏借來的厚重畫冊,眼睛閃閃發光,她說:

“明琛!我遇到一個人!”

她的目光開始追著簡淵到處跑。

應星星明明遇到過很多人,但跟以往喜新厭舊的習慣不一樣,她對簡淵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她給簡淵寫信、送禮物、親手做巧克力……準備告白。

她擁有了不能分享給他的少女心事。

這是他們牢不可破的二人世界裏,第一次闖進外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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