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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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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9 章

李璧有些意外,如今疫情雖說有所緩解,但每日擡往營地的病人沒有一千也有五百,五千人的營地已塞的滿滿當當,虧得每日死者也有上百這才圓轉過來。昨日王太醫又不治身亡,只有那小侍衛有痊愈之相,早說疫情結束在望,那也是無稽之談。這種時候高僖厚來做什麽?真的改過自新了麽?

“大人的好意百姓定會記在心裏,不過你才在治河,留下並無太多益處,不如早些回盤龍,看父皇是否另有安排。”

高僖厚道:“早聽聞治疫人手不足,罪臣早就有前來相助之意,只是罪臣愚昧,以前冒犯了王爺,又有皇命守河,故而未能成行,如今陛下召罪臣回都也是負罪之身,做不了什麽,只要王爺不棄,罪臣願意鞍前馬後,為治疫出一份力!”

李璧冷笑兩聲:“高大人這麽說,孤王若是不同意倒好似孤王小肚雞腸斤斤計較似的!不過孤王對高大人向來佩服,倒也不知何處得罪了高大人讓您如此小心,總不會是之前秉公辦案,讓高大人有所誤會吧?”

高僖厚連忙謝罪,只稱不敢。李璧懶得同他糾纏,讓寶祿帶他下去安置,眼不見為凈。待高僖厚離開,陶夭感慨道:“原以為高大人栽贓陷害是個壞官,沒想到,他還想著幫忙防疫,也算為百姓著想。”

李璧不由笑了起來:“小傻子,高僖厚治河有功百姓社稷,可要說他為百姓甘願犯險,許是孤王小人,我反正是不信。”

陶夭靈機一動:“難不成,難不成他跟安遷銀有關?”

“安遷銀?”李璧想了想,道,“也不太可能。且不說這事咱們還沒著手辦,他怎麽得知消息感來;當初安置遷民時高僖厚還在黃平縣看著黃江改道,應是無暇他顧才對,這安遷銀應該跟他無關。不過你這麽說,我倒想起一件事,當初主管戶部、籌措安遷銀的戶部侍郎黃琪乃吳太師二子吳平波的好友,吳太師也是朝中籌措安遷銀的重臣之一。難道……難道此事……”李璧沒再說下去,吳太師與皇帝感情親厚,吳家女還嫁入皇家成為安王妃,若此事跟他有關,呵呵,皇帝只怕又要以大局為重了。“但吳太師一向受人敬重,當初籌銀他也出力許多,該,該不會為了些銀錢做出有損清名的事。”

陶夭對朝中人脈交聯糊塗地很,聽李璧細細道來,仰慕不已:“二哥可真厲害,能記得這麽清楚!”

李璧有些不好意思:“當時我在朝中無所事事,便想著求這差事去辦,被父皇駁了回來,所以才會特別留意此事經辦之人,偶然間才知道黃大人與吳大人來往密切,還頗有些不忿,覺得他是走了吳家的門路才得了這差事。其實現在想想,他本就是戶部官員,這活計父皇不肯讓我們這些兒子做,就只能經戶部的手了。”

陶夭道:“若是二哥來做,安遷村的百姓一定不會落得如此地步的!那黃大人連安遷銀被貪了都不知道,害得百姓受苦,可見不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官!此次回去,總要治他個瀆職之罪才行!”

李璧心裏冷笑,他不知道還好,怕就怕他心裏一清二楚。

高僖厚來後李璧沒怎麽搭理,只讓陶夭給他找些活做,但這高大人戴罪之身,卻一點都不客氣,陶夭讓他去城裏看百姓他不肯,讓他去安遷村送物資他不幹,讓他磨藥粉他一天都磨不出一包,整日游手好閑,看著積極熱情,真要他做什麽就推三阻四。他比陶夭年長,又不算府裏的人,陶夭生了兩次氣也就隨他去了。不過他倒也沒打聽過安遷銀的事,李璧猜想,也許他就是留在何玉縣蹭個治疫的功勞,回去正好讓皇帝免了他的罪過。

李璧抽空閑時提審了何大人,問了問當初的情況。何大人堅稱他只收到三萬兩白銀,其餘箱子裏裝的都是石頭。他也曾去州府問過,州府官員反倒責問於他,還說要追究到底砍他的腦袋。何大人一向膽小,怕自己真被州府官員拉去頂罪,只好捂緊嘴巴跑了回來,用自己家私補貼,希望能把這事糊弄過去。

何大人一人之言李璧自然不會全信,但他問了縣丞及書吏,均得到了印證。難道這事真是州府官員貪汙?此時天氣轉涼,大家逐漸穿上長衫,每日新增病人減少,縣衙裏小侍衛已經痊愈,營地中也有病人病情減弱,何玉疫情慢慢得到了控制。李璧與陶夭商議,他前往其他地區巡查疫情,暗地調查別地安遷銀是否落實,何玉的事則由陶夭暫時接管。

這些天李璧早就理清了何玉大小事務,大家各司其職,如無意外陶夭只管看著他們幹活便是,也不用怎麽費心。陶夭雖憂慮自己做不好,但心裏其實有些躍躍欲試,便也應承下來。李璧怕他有個萬一,除茯苓外又留了徐峰和五個侍衛、五十禁軍,加上何玉團備軍,當真有什麽也可以應對。

陶夭第一次自己當家做主,處理的還是政事,頗有些興奮,最初幾天還總把辦事的喊來問話,整得人家苦不堪言,後來經徐峰全解,慢慢安定下來,也就又按著李璧的樣子三天一問,不過分幹涉底下人做事,不求能有什麽功勞,能好好守到李璧回來幾天。結果怕什麽來什麽。

幾日來陶夭常在營地、安遷村與城中三地奔波,身子疲累,早上就難免氣得晚些。這天一大早,他還在睡夢裏,就聽見鼓聲震天,嚇得他心悸不已。

“茯苓,怎麽了,哪裏在敲鼓?”

茯苓急得滿頭大汗:“咱們衙門門口有個鳴冤鼓,不知哪裏來的刁民,大早上就擊鼓哭鬧,奴才這就喊人叫他們安靜!”

自疫病嚴重,縣衙主要精力全放在了防疫上,大家害怕染病,加上本來就民風淳樸,倒也少有案件,縣衙門前的鳴冤鼓更是沈寂許久,以至於陶夭只以為那是個裝飾,沒想到還真的有用。

陶夭立即起身,要茯苓為自己更衣:“百姓前來官府鳴冤自然是有冤情要訴,怎麽能置之不理呢!快幫我更衣,將鳴鼓人請進大堂,咱們去看看他有什麽冤屈!”

擊鼓者有六人,三男兩女,一女子懷裏還抱著一個嬰兒,他們在衙門前哭喊哀嚎,小嬰兒嗓子都沙啞了,看著很是可憐的樣子。陶夭很是不忍,忙叫侍衛們去扶:“幾位快起來,有什麽冤情咱們進衙門去說!”

他們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菩薩啊菩薩,我們相信你才將老母親送進那勞什子營地,現在老母親不明不白地死了不說,屍首都沒讓我們看一眼就給燒了,你讓我那老母怎麽入土為安,你讓我們做人兒子的怎麽對得起她啊!”

陶夭一驚:“怎麽,怎麽會呢!我們早就定下規矩,以每日午時為界,通知逝者親屬於第二天午時前兩天逝者接回家中,無人認領的才會焚燒處理,這也是逼不得已的辦法……是不是你去晚了,衙差們才誤將遺體燒毀……”

那男人罵道:“根本沒有人來告訴我們我娘去世的事!昨天是我娘壽辰,我去營地看她,才知道她早就死了!我們一家人還為我娘準備了生辰禮,沒想到,竟變成祭品了!你是個什麽菩薩,騙我們把老娘運出去,又偷偷燒了我老娘的屍體!我娘帶著的二十兩白銀也不見了!我娘真是病死的嗎?還是被你們見財起意害死的!”

這人鬧出的動靜大,引來許多百姓圍觀,大家議論紛紛。

徐峰呵斥道:“王君身份尊貴,豈容你沖撞!有冤屈便訴,少在這裏胡言亂語!那營地中有幾千人,裏面情況如何許多去送病人的百姓也都見過,他們心中自有公平,你別妄想蠱惑人心!”

陶夭也道:“是啊,有什麽事咱們進去大堂裏說,你說沒有通知你,咱們便找來官差對質,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那我娘的二十兩呢!”

陶夭道:“總要調查清楚才知道,你先跟我進衙門說清楚才好。”

徐峰向侍衛們使了個眼色,侍衛們立即上前要把人帶進衙門,誰料他們往地上一躺竟然打起滾來:“救命啊,來人啊,官府打人了!燒死我的老娘,還要打死我們,你是個什麽菩薩,根本就是個假的!大家快來看啊,官府打人了!那營地就是個魔窟,大家快去把家人接回來吧!”

聞訊而來的高僖厚在一邊看熱鬧,見狀嗤笑一聲,卻也不說話。陶夭心裏發虛,他本來就是個假菩薩,可若大家真去營地接人,那剛剛有所減輕的疫情又要嚴重起來。他心裏一狠,命令道:“令堂的事本君定會調查清楚,可你們不聽勸告胡攪蠻纏蠱惑民心又是何用心!把他們抓回衙門,再行審問!”

侍衛們得令立刻堵了他們嘴巴將人全都拖進衙門,陶夭命人關上府門,不敢再聽外面百姓如何議論。徐峰安慰道:“當斷則斷,任他們在外面胡言亂語更加動搖人心,您做得對。”

陶夭不免嘆氣:“可他們總不會憑白來討官司,定是母親遺體真的沒了,才會如此激動……唉,也是我對不起他們……徐大哥,你派人去將鴉信隊隊長找來吧,我先問過他,看究竟怎麽回事。”

鴉信隊就是專門去給家屬報喪的隊伍。這差事本來由守備軍和衙差們輪班,但李璧覺得每日要報的喪信太多,每家每戶地方都不一樣,若是輪班難免有不熟悉城內情況的人,只怕會出紕漏,於是挑了三十個認字的臨時成立了“鴉信隊”,十人一組,三日一輪,負責往城中報喪。鴉信隊的隊長今日剛好輪休,聞言立即趕到縣衙,向陶夭請罪。

陶夭問他:“有家人家住城西北口巷,大兒子叫何狗旺,母親李氏染了疫疾不幸去世。如今何家鬧到公堂,說李氏去世他沒有得到消息,等他去看母親時才知道母親已被火化,身上帶著的二十兩紋銀也不翼而飛,你可知情?”

鴉信隊長忙答道:“絕無可能,咱們鴉信隊每日都會在午時統計病死的人,之後再按屍體身上帶著的住址前去通知,怎麽會有遺漏呢!而且那些人可都是病死的,我們怎麽會去拿他們的東西!”

陶夭追問:“可他們確實沒見到母親的遺體,難道是他們說謊麽?你確定你們是挨家挨戶通知的?是不是有誰辦差的時候遺漏了?”

鴉信隊長猶豫了一下。陶夭立即問:“怎麽,是不是真的遺漏了?我知道你們辛苦,所有遺漏也是可能,本君不會責怪你們,本君只想要句實話。”

隊長苦笑兩聲:“王君既然這麽說,小的也不敢隱瞞。王君,這疫病太可怕,每天營地裏死的人多則上千,少也有幾百,這麽多的死人,全要我們兩條腿去送信,我們實在是跑不過來啊!好在安排病人時就是按住址安排的,死了以後也按住址停屍,許多人家住的不遠,可能就在一條街、一條巷。所以,所以小的們先分了地方,將自己那片要報信的人家住址、姓名記下,然後就去巷口敲鑼,將縣民聚集起來,然後念死者的姓名、住址,讓他們自己前去認領……每次出發前我們都會核對人數,念過的就打上勾,所以每個人我們絕對都通知到了,肯定不會遺漏的!”

陶夭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叫什麽通知到了?你們怎麽知道他們的家人有沒有去聽呢?”

隊長還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咱們每日定時前去,去時都會敲鑼,他們在乎家人的肯定會去聽,就算自己不去,托鄰居聽聽也不費事啊!除非是那本就不理會家人生死的,那些人你就是方面告知他也不會去認領啊!”

“借口!”陶夭怒而拍桌,“你們分明只圖自己方便、不把百姓放在心上才會如此辦事!血濃於水,自己的親人染病,誰人能不牽掛!你們竟然就這麽應付了事,若真因為你們的疏忽耽誤了見親人最後一面的機會,你們難道忍心麽!”

隊長趕忙謝罪,卻也忍不住辯解:“可是,可是王君,人手真的不夠啊!我們若不想這個辦法,當真一家一戶地去找,第二天焚屍的時候我們都通知不完啊!病死的屍體存放一天已經是極限,它們等不得;我們也不是千裏馬,可以一天跑幾十家幾百家。應該是應該,可實在做不到,小的們又該如何呢!”

陶夭瞪著隊長,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是啊,是應該挨家挨戶通知,辦不到也是事實,鴉信隊這麽做固然有偷懶的嫌疑,不這麽做又該怎麽辦呢?可因此無法下葬親人、甚至連一捧骨灰都無法得到的親屬們,他們的遺憾又該誰去補償?

“那你們每日記錄死者的紙條還在嗎?”

“在的在的,我還沒有處置,王君需要我立刻給您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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