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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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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流水

跟無邊的編輯吃這頓飯開頭是很不順利的。

一直以來跟柏楊聯系的都是位煙嗓的中年女士,這次來吃飯,原本說是簡單一聚,討論下明年的簽約方案,兩人到了哈爾濱又來電話說,能不能晚一天,還有幾位編輯也要來。

晚一天倒是沒啥問題,柏楊相當於放寒假了。但是周正有點不樂意了,跟柏楊小聲嘟囔:“怎麽又加塞兒又改期的。”

柏楊就笑著拐他:“賺人家錢嘛。變成明晚了,咱們還能多休息一天。”

在電話裏通知周正柏楊問,能不能吃羊肉館。周正不愛吃腥膻味的東西,這時候也萬萬不能表露,電話裏說:“秦姐,我們不知道哈爾濱哪些羊肉館好吃,您選地方就成,我倆這就過去。”

秦姐在那邊笑著說:“得你們也吃才行,這頓啊,有人請了。”

就餐人數就不定了。周正試探著問:“姐,今天來的場合多少人呀。”

“主要是我們這一年來接觸的青年作家們。”秦姐往外走了兩步,“不好意思啊,說著說著都趕一起去了。但今天的場合有重要的人物,我尋思對柏楊也是個機會。讓他好好準備,說不定是個大機會。”

“讓他準備敬酒詞嗎?我們肯定拿出態度來。”周正替他揣著明白裝糊塗,非多問出點東西來。

“俗了不是。”秦姐想了想,“你讓他把之前的作品都自己門兒清,到時候再別跟老人硬犟一些新銳觀念,就沒啥問題。”秦姐最熟悉柏楊的文風。

“好嘞,今天過後,咱們明天再聚,我倆請你。”

“哈哈哈哈好。”

“啥情況啊?”柏楊昨天又暈車,加上前幾天沒休息好,早上九點才起來,到周正的房間裏來。

“醒了?”周正抱怨道,“我就說咱倆訂一間,要不是你昨天手機落這兒,就睡過頭了。”

“還好放你這裏,沒耽誤正事。”柏楊總算睡足了覺,說話也有底氣了,“什麽重要消息?”

“啊,你是故意把手機留這要睡懶覺的。”周正發現自己算計不過這人。

昨天他想都沒想要訂大床房的時候,柏楊卻非常淡定地在旁邊遞上自己的身份證:“我標間就好了。”

“您是一間大床房,您標間兒是嗎,好的......”

“我也換成標間吧。”周正瞄了柏楊一眼,這人特不想在酒店大堂跟他扯上什麽關系似的,故意加重了語氣,“就要他旁邊的那間。”

“哦您兩位一起的呀。”

柏楊就想笑。電梯裏,周正用腳尖踢他:“在家都睡一張床,出來怎麽就不認人了。”

“我要補覺。”柏楊不敢想象兩個大男人舉著身份證說要開一間房的場景,含糊著。

“說得好像我不讓你睡覺。”周正柳下惠做得天下第一冤,“我多老實啊。”

柏楊不答。各睡各的不假,有時候迷糊著抱在一起,早上起來的時候,就仿佛白安分地度過一晚。

柏楊要早起上課,周正比他賴床,大多數都是柏楊自己面紅耳赤地發愁。

這叫什麽?骯臟的愛情。柏楊在心裏給他拍板。但出門在外滋長了叛逆,多少也有一些期待,又被掐滅。

“說,今晚局挺大,有青年作家,有編輯,有重量級嘉賓。”周正幫他把後領從衣服裏翻出來,“讓你熟悉自己的作品,收斂點脾氣。”

“我脾氣......不好嗎?”

“倔。”周正說,“對咱們是個好機會。”

“好吧。”柏楊想了想,“為稿費折腰,我可以做到。”

這個人。

柏楊又說:“白天幹嘛?要不去江邊走走?”

“出去玩?”周正一下從床上彈射起來,“哎,但晚上有這局還出去玩,你不緊張嗎?”

“我緊張什麽?”柏楊說,“我不怕人多的場合,我是老師。”

“呃......我總是忘。”周正說,“不緊張更好。這時候江都結冰了,去中央大街吧。你在這大學四年,去過嗎?”

柏楊不說去沒去過,只問:“出去玩,為什麽要逛街呢,你有東西要買嗎?”

敢情親近大自然才算出去玩啊。周正氣他不解風情:“大學生懂不懂約會這詞兒。”

柏楊恍然大悟,摸摸他的臉笑了:“好吧,哥帶你去逛街。”

“我發現你不在家了就真是浪啊。”

“嗯,出來就開化了,能沒浪嗎。”

“……”有什麽奇怪的封印被解除了。

“不說去逛街嗎?怎麽還是到了江邊。”柏楊穿得不厚,白日大中午的隆冬,曉風瑟瑟的,下車就要給人撲個跟頭。

“出來玩麽。”周正把車熄火,下來給他圍了條圍巾,“前邊兒是防洪紀念塔,是個廣場,中央大街的起頭。”

他撞柏楊一下,好懸給他在冰上撞個跟頭:“你這大學四年白上了,光念書了。”

“三年半。”柏楊感受著圍巾毛茸茸的觸感,不理他,“什麽時候買的?”

“我的。”周正說。

“那你戴啊。”

“哈爾濱小夥兒都這麽寵女朋友。”周正說,“我知道你喜歡冷不喜歡熱,但是,戴著啊。”

“這個塔是97年洪水那次嗎?”

“57年的。是一個蘇聯人和中國人一起建的。”周正給他細聲慢語地講,“這裏總共遭過三次洪水,第一次是哈爾濱淪陷日本那年,那時松花江的水從道外區那邊兒湧進來,握權的漢奸居然用供板擡豬牛羊去祭祀,祈求水退回去。多傻逼。”

“絕堤江水。”柏楊說,“天災加上人禍,百姓沒法活。”

“聽他們說這邊兒上的建築風格是巴洛克,俄國人的手筆,還有文藝覆興。”周正把柏楊的手放進自己的衣兜,兩個高大的男生在人群裏很是紮眼,但他不管不顧。

就要像一對普通的情侶,悠悠逛逛在異鄉的街頭。

“這裏面的吃的肯定可貴。”

“對。俄式大菜,你想吃嗎?”

“不吃。後兩次洪水呢?”

“我也不知道了。”周正特意記下裝逼用的,後面的睡一覺就忘了,“噢說葉利欽在這三鞠躬過。”說話間就已經走出了這個小廣場,經過一地下通道,就走在了花崗巖雕鑄的方塊石上。

矮樓肅穆,兩側排開。到處都是穿著黑灰色羽絨服、戴著帽子的人,熙來攘往。

周正不覺得有什麽好看的,他從小到大來過挺多回哈爾濱,回回都來這邊走一遭,路線能背出來。但握著的人看什麽都新奇,柏楊看景,他看人。

真冷,江邊走一陣,再過來,兩個人就凍得鼻尖通紅了。

“我以前來這兒凈走了,”周正穿得少,不如柏楊抗凍,“其實也挺浪漫是不是?好像我們就是1900年的人。”

“去那邊商場裏緩一會兒吧。”柏楊圍巾上露出的笑眼彎彎,“可不就是走路。”

周正都聽見他肚子叫了,在擋風門臉兒下給他買烤腸。

這裏烤的是紅腸,挺沈一根,周正探頭去看站門口的柏楊,賣貨的大哥也跟他探頭:“跟女朋友來的?”

“跟男朋友來的。”周正忍不住顯擺,“那個是我男朋友。”

“現在個小年輕,學會個詞兒就亂用。”大哥問,“料照常放?”

“就是我對象。”周正說,“沒見過男生跟男生好的?”

“呃……挺好,挺好。”大哥給他翻面撒料,“你對象真zun,小姑娘都沒這麽好看的。”

“我來倆。”

等到周正一手一個遞給他,柏楊真餓了,狠狠咬了一大口。

“這麽辣。”那上面就薄薄一層辣椒,吃到嘴裏熱乎勁兒上來,直接激出了眼淚,“周正,這個……嘶……”

“啊?就這麽薄一層。”周正狐疑地咬一口,他說,“還好啊?……有點,真有點。”

“你什麽鐵嘴。”都拿在手裏了,也不能浪費,哈爾濱的辣椒真夠熱情,好像是打算把松花江的冰都燙化,柏楊本著“不浪費”和“有飯就得吃”的原則,炫下一半,感覺嘴疼。

“哎呀我的天。”周正從他手裏接下,“看給孩子餓的,吃飯去吃飯去。”

他瞟了一眼,臉有點紅。

菜是真菜,嘴都辣腫了。兩個人凍得哆哆嗦嗦從中央大街正大門出來,周正要給他照相,柏楊說下次再來。

“這就是約會啊。”周正低頭看表,也下午兩點多了,“飯店在江北,開過去一個多小時,到那正好五點之前,走嗎?”

“你沒玩夠?”

“就是覺得……想給你更好玩的。”周正仰頭看天,天是灰白的,“這多沒記憶點。冬天太沒勁了。你想不想去滑冰滑梯?”

“先去飯局。今天我很喜歡。”柏楊靠著他說,“我上大學的時候,沒閑錢出來逛街,就只在學校裏。當時就想,跟同學出來玩可能是這輩子不能享受的奢侈。我真的可想來中央大街了,我沒來過。”

“你怎麽已經畢業了。”周正好可惜,“我再早半年跟你來就好了。”

“來得不晚。”

柏楊說完撞他一下,周正鞋滑,好懸撲自己車上:“你是不是欠兒——”

高架橋截斷下午兩點多的天光,江風依舊,冰天雪地裏,此刻最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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