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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烈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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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烈陽

周正的十一月下半月跑得飛起,在備東西的間隙替柏楊跑。他不認識出版口的人,只能托人再托人。

長篇毫無疑問都被拒了,人家說“除非改思想觀念。想法這麽危險,我們出版了,影響了人,那不好。”

周正急道:“文學創作是自由的呀。你看咱們小時候看的鄭淵潔童話,那裏面老多批判現實的了,那不也暢銷書嗎?”

“用你告訴我文學是自由的?當然是自由的,寫你朋友隨便寫!但錢不是,你想出版,你先給我套個童話的皮再跟人那比。”

周正垂頭喪氣地給柏楊打電話:“哎,魯迅,幹嘛呢?”

聽那邊被他逗笑:“做飯呢。是情況不太理想嗎?”

“學文救不了中國人吶。”周正說得誇張,他就是為柏楊不平,“你寫的故事,情節,文筆,都可好了,誰知道越是省城的人越要看樣板戲。”

“安啦。也是我的問題。”柏楊說,“可能是體驗所限,還是寫悲傷的東西順手。”

“那咱們要不要換個風格?順應一下......天命之類的。”周正想,問題不只是悲傷,還有犀利呀。

聽筒沈默了一會兒,周正直以為自己說錯話了。但他好奇柏楊的回答,於是耐心等著。

“文藝不必向道德而生。”柏楊簡潔地說,“這是我唯一可選擇的自由。”

“好。”周正被A到了,焐著諾基亞說,“我盡力而為。”

讓你的自由能被賞識,乃至讓你的體驗少點悲傷。

我都盡力而為。

唯一的自由也在柏楊腦子裏打轉兒,他給楊紅艷打了個電話。

弘安雪下得大,把進城的路給封了,縣裏正派除雪車過去呢。楊紅艷待在家裏,廣播電臺收聽著FM97.3陳峰的相親節目。

“兒,我聽陳峰呢。你說我打過去,給你相個對象怎麽樣?”

“媽,我不用。”

“二十七了。”楊紅艷開口就是毛歲,聽得周歲二五的柏楊很有壓迫感,“以前咱家壓著債,現在可以慢慢往回賺,小姑娘都看臉,未必就不樂意。”

“現在也壓著債。”周正的錢也是錢,不知道楊紅艷怎麽想周正的。

“這傻,日子還能不過?寬裕點兒算點兒。”楊紅艷擺擺手,盡管柏楊在那頭看不見,“而且,媽信你寫東西能掙錢。”

“我剛投稿又被拒了。”柏楊沒想到。

“那是他們不懂。我兒省師大中文系畢業的,寫的東西就是值錢。”楊紅艷也沒看過,但她這話居然惹得柏楊一陣鼻酸。

他只能叫:“媽……”不知道是愧疚還是別的。

愧疚自己非要用才情換到錢才算成就、把楊紅艷一個人扔在弘安、這時候還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握著話筒就有想坦白的欲望。

趁楊紅艷今天為數不多懂他。

“行了沒事別嘮了。我對你呀現在是真沒啥要求了,你只要安安分分的別跟你爹似的,我就知足。”楊紅艷說成了習慣,她急著在十一點以前給陳峰打過去電話,兒子的終身大事她有空要張羅。

別跟你爹似的。

柏楊如墜冰窟。

這件事才是他成長的主色調。

他揣著明白裝糊塗長大,已經決定這輩子當一顆啞炮地雷。

可外邊來了個楞頭楞腦的引線,他就快投降了。

結局就是要先把自己和楊紅艷都炸得體無完膚。

大雪天,高速上限速120成了危險駕駛。周正開車猛,就逮著120邁的邊兒跑,幾次側滑踩不住車。

他急著回家。但是想想柏楊要是坐在副駕駛上該怎麽呲他,就慢下來了點。

擰開車載電臺。

“……一米八一,體重五十六公斤,在黑綏區縣城二中教初中,收入穩定,每個月兩千四百塊錢,家裏有能自理的母親和小妹。人老實本分,而且長得zun,村兒裏頭人從小誇到大。”

聽著怎麽有點耳熟。

“好嘞,我了解大概情況了,那咱們這位小老師條件還是比較不錯的。接受異地嗎?還是只要黑綏地區的姑娘?”

“就本地的吧。”楊紅艷想,那麽遠的話,相個對象車費就是一筆。

“本地是吧,那這樣選擇範圍可就小了。楊女士,您兒子今年多大?”

周正豎起耳朵。

“八月十六生的,屬馬。”

“您這個算法哈哈,三十七,還是二十五?”

“對,對,周兩歲,周歲二十五。”

周正把聲音擰大,車速放緩。

隔著電流乍一聽聽不出這是不是楊紅艷。

聽主持人還沒說話,女聲先急了:“我兒挺有才華的,寫書也能賺錢。能吃苦,會疼人,心思細得像小姑娘,長相更是,你們來瞅瞅就知道了,我不騙人。”

妥了,那這就是楊紅艷了。

周正豎起眉毛,想柏楊你最好不知道這事,要不我就生氣了。

陳峰也樂:“哎呀這位大姐是著急了,別急啊,這通電話完事,您就能接著信兒了。黑綏地區的適齡姑娘或者她們的家長,有意的就打……”

楊紅艷報上一串數字,估計是她自己的。

周正又好氣又好笑,倒不是對柏楊生氣,他說了要給人家時間。

但聽到這節目,他急呀。又非要比這拖欠的文人更君子,想給出“純粹的愛情”。

可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至少,需要一抱解相思。

柏楊渾然不知,他低頭看著手頭的稿紙。

給周正看的柏中正的故事,球球的故事,都是他在還沒想好的時候就精挑細選交出去的一部分自己。

之前他們還差點因為王力勇吵起來,周正說,他沒有影響我,我本來就是這樣,這是私人選擇,跟外人什麽都沒關的。

“同性戀”是私人選擇嗎?是社會越來越接受的事情嗎?那就是說,逐漸開明的社會其實是好事?

柏楊從小到大學的文學,教他安分、教他硬挺、教他中庸,似乎好事足夠好,就會渡化壞事;好人足夠好,就會同化壞人。

但他就是一顆執拗無比、不知好歹的頑石。

如果同性戀真像王力勇說得那麽自然、像周正說的那樣純屬私人選擇,為什麽柏志遠會遭到唾棄這麽多年,楊紅艷會打罵著他警告他不要耍賤勾引男人?

他怎麽壓抑,偏偏骨子裏還就是,每次挨罵都實心實意地羞愧。

如果不做回他古板的“壞人”,要變得開放,要向好,要同性戀,似乎就回到少年時那些心裏泛著絕望的夜晚,明知道自己怎麽回事,怕自己就被藤條抽到、怕柏松也開始覺得這個家裏男的都是變態、怕楊紅艷去跳井。

怕從小聽到大的“小楊孩他爹跟男人跑了”變成“我就知道,小楊孩終於也跟男人跑了。”

楊紅艷教會了他去仇恨和趨利避害。沒教過他該怎樣被感染和溶解。

該怎樣被招安。

周正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

看到柏楊平靜的眼神,他什麽都懂了。

電臺的相親電話原來也是經過柏楊同意的,周正想。不過應該先告訴一聲吧?

質問問不出來,周正沒有立場。他喘勻乎了,倚著門框,開始自說自話。

“其實你給我看了故事之後,我一直都好奇,為什麽箱子裏挑了這兩個故事?球球一直恨把它耳朵穿孔的同學嗎?應該是恨的吧。如果耳朵是好的,它就生活在縣城了,不會走遠,也不會失望。”

“最怕的是走遠了還失望。”

“還有柏中正我也很奇怪,他第一次到大連,看到工友的洗面奶不說話,但是看到工地老板女兒的洗面奶,就瘋了一樣掃到地上,瓶瓶罐罐的,碎了滿地。之前都能忍住,為什麽第二次反倒忍不了了?雖然你沒寫,但我早覺得,他可能喜歡那個女兒。在喜歡的人面前才防備不了。”

“因為喜歡不能接納從容,我從小就知道。所以有時候你在我這耍脾氣,我覺得,柏楊萬一喜歡我。”

“你讓我寫讀後感,但是我讀的都是你。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一廂情願,球球走不出去,柏中正好像喜歡女孩兒。”

周正深呼吸了一口氣,他熊死了,怎麽把自己說得眼泛淚花。

“但是我還是很喜歡他們。你寫的,他們不識群芳,不妒烈陽,我愛上的就是這種......無奈又局促、平和又挺拔的感覺。”

“你一點都不難懂。你做好了決定,告訴我一聲就好了。也不怕我直接在陳峰的節目上打過去犯渾,我在望奎那邊的道聽著的時候,氣得把急閃都打開了。”

“你如果不要我,就好好跟我說,我又不會糾纏你!只會把你當做......”周正想給他說得放心,“當做我這輩子讀的最後一本書。”

他那麽討厭書,最後一本過後,是你還是其他人,都不再讀了。

柏楊就站在門裏。讓周正聽見了那種節目,態度默認了自己要去相親,楊紅艷都廣播完了——他居然還在笑。

能理解啊誰不能理解,你的情況,但你不要我,怎麽能以那樣的方式讓我知道?

周正心裏難受。柏楊居然還看著他笑。

讀不懂了。

柏楊說:“我不知道柏中正喜歡什麽。所以寫他一直沒有遇見。他不是我,他有自己的靈魂和喜好。”

周正眨巴眨巴眼睛,等著。

等到柏楊最終說:“如果柏中正是同性戀,我會給他一個好結局。”

周正屏住呼吸,話音都輕了:“那他是嗎?”

“我不知道。”柏楊歪著頭看他,還是在笑,“但我是。”

“那我......”那我說早了?周正思考停擺。

“那你在我的故事裏,誰也不能勝過你。”柏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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