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洗面奶

關燈
第二十八章洗面奶

十一月末,柏楊終於不用拐也走順當了。周正說,你這體質真他媽適合跟我一起當街頭霸王。

你可拉倒吧。柏楊反駁他。斷一次腿就......得一個對象,不得急死你呀。

周正就抱他,說,不行,都不行。

柏楊腿好之後,柏松就從走讀辦回住宿了。原本她不提,兄妹倆就這麽住下去也挺好。

但是柏松那天,聽見了。

這可怕的世界。柏楊都沒記住周正說了啥,晚上周正走了,柏松過來依偎他,跟他覆述幫他回憶,給柏楊聽得臉通紅,捂著嘴叫她不要不學好。

兄妹倆一通打鬧,鬧完了,柏楊也有些不確定地問她,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柏松只說:“哥,我最希望你幸福。”

大棚裏運轉一切如常,周正不必回弘安自己盯著,就時常跑縣城。縣城這邊年後真有文藝展出、中小學生運動會啥的,活是聯系不完的,這回還得預算大棚能不能負擔得起。

而他在哈爾濱給柏楊辦的事也不是毫無進展。真有一家叫“無邊”的冷門雜志社對柏楊的中篇小說感興趣,想商量以連載的形式簽約,一千字三塊錢。

周正嫌舞臺太小、錢太少,但也沒回絕,拿回來跟柏楊商量:“你覺不覺得太冷門?”

柏楊睨他:“你說我的小說還是他的雜志?”

周正就哈哈笑:“對哦,咋也比你寫的東西有名。”

就這麽定下來了。那中篇小說也是個沒結尾的,柏楊又教課又連載,費著勁呢。

周正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就在柏楊家備了一份。

現在臨近年關,哈客隆啥啥都搞促銷,連洗漱用品也裝成大禮包往出賣,適合周正這種懶人。

他把牙缸啥的擺上洗手間,看到了洗面奶。

還是印著“天然無添加”的那種舒緩洗面奶,周正想,要不扔了吧。

洗手間垃圾桶新套著垃圾袋,在另一個角放著。周正擺瞄準的姿勢,正要扔,柏楊進來了。

周正下意識攥住手:“呃,你來了。”

他手滑,洗面奶就掉在了地上。周正盯著柏楊的神色,就猜到自己想的基本正確。

柏楊彎下腰撿起來放在洗手臺上:“扔了幹嘛,怪可惜的。”

“你……你應該不喜歡。”周正撓撓頭,“我一大老爺們,就擱清水洗臉。”

柏楊看他地上那一大包水啊乳啊霜啊防曬啊:“……”

周正就站在他身後,狹小的衛生間裏轉不過身來,他們隔著鏡子對照。

終於能不必躲閃地長久註視,周正怎麽看都沒夠。他的男朋友這麽漂亮好看,他都想問是不是從小到大用露水洗臉。

“能給我講講嗎?”

沒什麽不能講的。

柏楊小時候,曾經用過一次洗面奶,鄰居姐姐給他的。那時柏志遠還沒有徹底離開,只是時常整個整個月地不在家。

但是就那一次被楊紅艷發現了。

楊紅艷問他,濃妝艷抹的要去幹什麽。

楊紅艷情緒不穩定,就轉身去拿菜刀,狠著問他:“柏楊,你信不信我要劃爛你的臉。”

柏楊不知道洗面奶怎麽了,只是以為自己和父親長得太像。他不知道父母之間有什麽齟齬,但清晰地感覺到不對勁。

他不敢在自己的臉上下功夫了。曬得黑就曬得黑,皸裂也沒關系。

小時候有個冬天特別冷,買不起圍巾,冷水洗臉硬是起了凍瘡。鄰居姐姐給他嘎啦油(鐵盒凡士林),他不敢塗。

臉疼,撓就紅,他癢得沒法,狠抓兩把就把脖子也抓出紅痕來。他時常下地幹活,指甲裏有細菌,清理不幹凈,抓臉就感染了,撓破的地方長出成片的疹,幾個冬天都這樣。楊紅艷後來懷孕了,跟丈夫的博弈耗得她精疲力竭,沒心思管柏楊表皮上的怪病。

還是後來柏松出生,衛生所的說用那種嬰兒用的藥膏抹一抹,其實也很快就好了。

他說:“我覺得我要成為爛臉的怪物了,去學校也縮著脖子,怕臉叫人看見。他們本來就嫌惡我。”鏡子裏,閃躲一覽無餘,成肌肉記憶。

周正心都揪得扯下一塊肉來。

鏡子裏的柏楊就站在他身前,眼中有痛苦的神色。臉頰白皙,頸線流暢,沒有整個冬天的凍瘡,沒有指甲劃破的紅痕,也沒有同學把筆本劃拉到他身上再紛紛掉在地上時,刺耳的嫌棄的驚叫。

只有身後那人低下頭來,把一個無聲的吻溫柔地、虔誠地碰在了他的側臉頰上。

過會兒後。

周正:“剛才那個……”

柏楊:“嗯。”

嗯????

這是什麽意思?在古漢語裏又是什麽意思?

兩個人在屋子裏站著,不說話。柏楊耳尖微紅,像他自己寫的兔子精。他感覺自己臉頰才遲鈍地返上熱度,想用手背冰一下,又見周正直楞楞地瞧著。

“該回魂兒了。”柏楊拽他,不知道兩個人誰更沒出息,加一起歲數也快半百了,純潔得把歲數更大面子更薄那位也酸夠嗆,“你……收拾完了就找點什麽事幹。”

周正撓撓頭說:“我剛才好像忘買枕頭了,我再去超市一趟。”

“沙發上有靠墊。”

“裏屋不是一米八的床嗎?”周正一攤手,“但凡你這屋有客房也行。”

“嫌小別住。”柏楊總覺得這麽答應下來太草率,“你剛,就想——”

“我不想,我什麽也不敢想。”周正對付他最有招,“就偶爾分你一半的床,而已。要不我再買床被?”

“那倒不用。”柏楊看了下沙發,還真沒周正長,“長這麽高做什麽?”

“配你。陪我去吧,別改作業。”周正去拉他的手。柏楊手一收,周正神色安然,就坐在沙發上仰臉看他笑,等著柏楊又把手放回來,再緊緊包住,低頭說,“慢慢來。”

柏楊突然說:“之前你說過我有選擇,我都被你慣壞了。”

“哪有,好著呢。”

“讓我為自己考慮,所以我才想跟你一起。”

“我知道,你喜歡我。”

“反正我從來都沒什麽選擇,我只有周正一條路可走。”

“……嗯?”

“你還去不去超市了?”

車裏插著U盤,放著另一首粵語歌的開端,這是柏楊不熟悉的歌手,聲線醇厚,他閉著眼睛細品歌詞,周正卻一擡手給切歌了。

“我要聽。”

周正又給人撥回來:“啊,有點悲傷。這是去年的新歌。”

一陣大雨落下的鋼琴過後。

誰都只得那雙手 靠擁抱亦難任你擁有

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曾沿著雪路浪游為何為好事淚流

誰能憑愛意將富士山私有

周正專註地開著車,他車上坐著柏楊時,從來不又超車又別道的。睫毛很長,鼻梁很高,截斷著縣城外日落時的光影。

他是富士山嗎?地理課上學的,富士山終年積雪,沒有他這樣熾烈的溫度。

柏楊剛才就握著他遞過來的手,說了好聽的,說了繞彎子的話,其實就為表達一條笨拙的心意: 我是認真的。

話不出口,他讓那麽鄭重表白的時候都只是呆楞,看到這樣的美好,才覺惶恐的悲傷。

我是認真的。

我絕不罕有往街裏繞過一周

我便化烏有

周正聽柏楊半天不說話,側個頭就看見他的手剛從眼睛拿下來。

他把車停馬路牙子上一家上鎖的汽配店門口,逗他:“你這哭得挺隱蔽啊。”

“嗯。”

又是嗯。周正又說:“我當時聽的時候比你還慘。”說完就後悔了。

柏楊別的遲鈍,抓話頭特準:“你怎麽哭的?”

周正想揉他的腦袋直接揉懵,但人家立整的發也不能就胡亂了,不想糊弄他:“六七月份的時候,一直單曲循環,糾結得快瘋了。”

六月份是他們第一次那麽久的分別。

柏楊就故意往歪了說:“上一段感情嗎?”

“我人生第一次的感情。”周正說。

柏楊也想起想自己那個暑假過的,迷茫又錯亂。

“原本打算對你好就完了,但開始想據為己有之後,就怎麽聽都難受。”

柏楊想,多奇怪,他也是想把剛才那一瞬永遠私有的一刻開始,才流下的眼淚。

還剎不住車了。周正看他手忙腳亂地擦,不知道該接著說還是該閉嘴。

“然後呢?”

周正試著像個有文化的人一樣雕琢著自己的想法,想把話說得有水平。

“喜歡人挺奇怪的,就等不到任何回應,都想像賠錢似的,字斟句酌地往你靠近。後來覺得,你又不是商品,我只能用我自己來換,我一點都不貴。當時就想,賠光了所有我能給的,我也不能擁有你。我要是女孩,或者你是女孩,那得多好。”

為這首歌所觸動、又感傷到自己的兩個青年,在後來公眾號推文盛行的時代才知道。

這首歌,本來就是林夕為他的同□□人而寫。

周正的眼底映出晚冬的夕陽光:“現在聽就不哭了,因為我想你不要為我私有,你是獨立的個體,我想要你不考慮任何關於我的,你的夢想。”

話才剛說完,嘴巴就先被堵住了。

喃喃間,含糊的細語。

“至少,先賒你一個這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