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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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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貪婪

柏楊靜靜地聽著。周正講完,居然還反過來關心他:“你臉色不好。嚇著你了。我就說不給你講……”

他臉上的神色有些懊惱,卻不是沈浸在過去,而是瞟了柏楊又挪開眼,似乎這個聽眾比他這親歷者重要很多。

眉頭微皺著,抿著嘴角,下垂的眼中是擔憂,如柏楊眼中的擔憂一般。

情緒同頻,柏楊當時就想抱他。但是他此刻萬萬不能了。

要說不吃驚是假的,王力勇這麽一出,沒給周正留下陰影,就算不錯的了。

他柏楊居然感到難過沒有怕周正受傷多……

“我草,魚糊了!”周正大吼一聲,手忙腳亂地翻面。

柏楊連忙使勁兒扇風,把糊味兒往水面方向趕去,兩人一時忙忙叨叨,有些滑稽。

周正又瞟他,松了一口氣。

他太忌諱在柏楊面前提起同性戀的話題了,居然沒分寸地原樣講了出來。

王力勇是給他惡心得夠嗆,但也只是讓他知道這回事而已。小學還喜歡過女生呢,給同村的女生買五塊錢一只染色的小雞崽,放兩人桌肚裏說“這就是咱倆的孩子”,結果藏了兩天小雞崽就死了,女孩大哭,要跟他“離婚”,第一段感情於是破裂。

每每想起來還忍俊不禁。長大後就不怎麽有處對象的心思了,遇見的人多,甚至沒有一個讓他比想起這段往事更感到開懷的。

周正有些自得地想,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事業型男,不為情所困,遲早登上福布斯富人榜。

直到最近,見到柏楊他就多心,就別扭,就要變著花樣地展示自己還裝不動聲色,前所未有地慌了蹄子,最後幹脆做那樣的夢,高中這件事才又一次顛覆三觀地慢慢浮上心頭。

而他唯一的方法論居然也來自那時:把他當女孩就好了。

但這是柏楊。

他爸跟男人跑了的柏楊。

從見到柏楊他就知道不可能。那樣一個斂默自矜的君子,一個本質裏細膩可愛的小孩,無論哪個都不可能跟他爸一樣。

所以周正的喜歡,只能是對柏楊好。

再貪婪一點,都不行。

但是他確實,想一想柏楊是什麽樣的人,在心裏找到這兩個詞,就歡喜地勾了勾嘴角。柏楊就在手邊,大力給他的糊魚扇著風,無奈的表情那麽生動漂亮,他大白天把人好好的老師拉出來逃課,荒郊野外的,只有兩個人是如此自由,周正分不清自己心裏的沖動是喜悅還是其他什麽。

風遞送著清澈的水,隨天空的雲流緩。這一刻縱然又覺陌生而慌張,但周正還是閉了眼睛,虔誠地感謝過去的所有時間把他帶到這一刻。

最後還是沒吃上烤魚。柏楊看周正一臉懨懨,安慰他:“把皮兒撕掉裏面還能吃。”

“糊了致癌,咱們都多活兩年兒吧。”

周正拿過他的手,拿下手裏的烤板,“你要想吃我再去釣兩條。”

“別釣了,餓了。”柏楊輕輕把手縮回來,“吃飯吧。”

“好。”

兩個人就著糊魚的味道吃了一頓。肉質鮮嫩,入味恰到好處,柏楊問:“你什麽時候到家的?”

周正說:“昨天晚上。”

“那東西什麽時候準備的?”

“今天早上。”

周正是偶然知道柏楊生日的,他下黑開車回來遇見柏松在東大崗走回去,搖下車窗:“我回家,帶你一程?”

柏松認得周正,大大方方坐進來:“麻煩正哥了。”

“這麽晚了,你怎麽一個人在外面走?”周正猜,“從新發鄉回來?”

新發鄉就是他們初中所在地,只有一個中學比較大,離弘安三四公裏,文具什麽的屯子裏沒得賣,就這附近才有。

“嗯,給我哥買鋼筆了。”

“你哥在家嗎?”周正心裏一熱。

“他們早開學了。”

“以後再去新發來找我,我送你去。大晚上的,你一個小姑娘不安全。”

“嗯吶,謝謝正哥。今天情況特殊,我哥明天就要過生日了。”柏松不是話多的性子,但周正為她著想,她得多說點才禮貌。

“他明天回來嗎?”

“我也不知道。他明天就早上有課,萬一呢。”柏松很寶貝地捧著她的禮物。

“我看看你選的禮物唄,參考一下。”周正單手扶車把,手伸到後座去。

一只被捂熱乎的輕盈的鋼筆放在他手上。

又聽柏松說:“我哥把他的鋼筆給我了。所以我給他選了一只新的。”

給你了???周正打算萬一柏楊生他的氣,就拿這事鉗制一下: 明明是抵押,怎麽能給出去?

然後那個理虧的正人君子氣勢就得矮。

想想還是氣不順,怎麽也算他和柏楊之間的東西,還掛著一個柏中正的故事:“他為啥給你了?”

“他說原來那人不要了。”

恍然大悟,心裏像被捏了個酸檸檬。

這能怪他周正心猿意馬嗎,柏楊就是這麽一個……

一個在夢裏誘惑他兩個多月,還派妹妹過來惹他心疼,會扮可憐的嬌氣鬼。

煩人。

他把柏松送回去,心裏還抓癢癢似的,想給人打電話又想給人驚喜,最後在家裏轉了兩圈,到冰櫃把裏脊肉和烤腸都倒騰出來。

周楚問他:“你大姨夫不給你飯吃呀?”

周正眼皮也不擡:“嗯吶。”

周楚又說:“你現在化,啥時候能吃上?回來就折騰鄭姨起早給你做。”

周正撇撇嘴:“我大半夜吃,自己做。”

又忙顛顛地把漁具和燒烤爐放車裏,定了三點的鬧鐘,睡眼惺忪地把完全化開的肉邦邦切成塊兒,擱蛋清和煨肉料抓開,又回去睡回籠覺,給住在離廚房近的周楚氣得直敲墻。

早上六點多起來洗漱,把自己打扮成個騷包的樣子,手腳麻利地串串兒、用保鮮膜封到盆裏,端上車,啟程。

兩個小時的路程,車裏放著他最喜歡的歌,去見他最惦念的人。

這些他都不說,就坐在野餐墊上擡頭望天,心裏充滿了滿足。

每次都這樣來找他就好了,他能堅持很久很久。

柏楊困了。天天畢業班學生作息,此刻吃飽喝足,風輕雲淡,微風習習,正到午覺時間。

說困了掃興嗎?柏楊瞟一眼周正,幹脆直接躺下來光明正大看他。夜路回家,起早過來,居然把自己打理得幹幹凈凈,胡茬都沒有,擡頭望天,跟他口中十六七歲的高中生能有多大分別?

那時候遇到你就好了。

不對,遇到能幹嘛,收語文作業放他一馬?我做事一板一眼,不可能給他通融。柏楊把奇怪的假設晃出去,腦子裏又無縫銜接王力勇說沒人能讀懂周正的本質。

這到底哪裏難了?柏楊在心裏說。

陽光太刺眼了,照得周正整個人金光閃閃,像尊大佛。柏楊笑出聲,周正被吸引過來,說:“你瞇一會兒吧。”

“你呢?”

“我釣魚。”他也困,但兩個大男人大白天橫七豎八躺在河邊睡覺,任誰看都有點詭異,不知道的會以為是兇案現場。

柏楊用胳膊擋住眼睛,放心地睡了。

周正沒有釣魚。他在這異常放松的環境裏低頭看柏楊,挪了挪地兒,給他擋陽光。

沖著陽光也曬,他幹脆一百八十度轉個彎,盤腿坐著,正對著柏楊的睡顏。

跟夢裏果然是不一樣的。

周正在青州的時候,覺得柏楊在夢裏那樣說不出話的時刻才讓他沸騰。

但是剛才兩人談天說地,一問一答,話裏似乎藏了小鉤子,有意無意都傾向於彼此。即使是語調平和、理智淡然的柏楊,也讓他言不由己,心不由己,因而一字一句都漉著溫柔,也潛著渴望。

真實的相處沒有那些狂躁熱烈的場景,但是悸動和神魂顛倒一點不改。

周正想對比一下觸覺。柏楊擋著眼睛壓著鼻子,只有嘴巴露在外面,隨著起伏的呼吸微微開合,周正差點就要伸手碰到。

不行,這是現實世界,這麽做太變態了。

“你嘴上停了只蚊子”,似乎也講不通。

周正琢磨著。

最後還是決定忍著。

聽說老師都有說夢話的習慣,他又想聽聽。

誰讓柏楊他自己睡著了呢,說出什麽好玩的,還能拿來笑話他。

要是說什麽“回去上課”一類的,他就無語了。

或者許個生日願望?會不會他想升官、想發財、想要桃花呢?周正覺得升官發財可以,桃花就先別了。

耐心等了一會兒。

聽見柏楊含糊說:“周正。”

周正屏住呼吸。

又聽見一句:“算了。”

算了。

周正懵住了,彎不下腰,就在野餐墊上趴下來,胳膊支起身子湊近他聽。

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醒著。

什麽算了?

不能算了。這四個字給周正的一池穩定都絞成了渣渣,他懵住了,腦子嗡嗡響。不要適可而止、不要非抵抗那些想摸他手的念頭,不要每次過來讓他開心就得了,不管是兩個月前和現在都當不成不圖回報的大善人。

周正心跳得耳膜都疼,熱血逆流。哪怕換兩個字都不會有這種效果。

隨便是真睡還是裝睡,周正要把他弄醒,搞明白要把什麽算了。

他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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