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合1)第二十一章 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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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1)第二十一章波瀾

周正就離得那麽近的時候,柏楊放下了手臂。

周正就撞上那漂亮的眼睛,清澈的、不解的。

四目相對,只有風阻隔在他們之間。

呼吸把風給燙了。

“你……”柏楊費勁兒地偏頭。

他是真睡著了,一個淺眠,夢見周正從山東回來,在他面前跪下請求原諒,說自己不告而別錯了,還拎了一紙箱子讀後感要給他賠罪。

柏楊就勸自己,算了,還是個孩子,別跟他生氣了。

跪不得,過個生日真成爹輩兒的了,叫了兩聲還沒叫住。

結果一睜眼睛看見這個不跪著也不交讀後感的周正湊他極近,大有一副不認錯反要非禮的樣子。

就很不合時宜想小時候那只黑黃色的大狼狗,在他躺水泥圍欄睡覺的時候把臉湊過來,伸大舌頭把他舔醒。

“你怕不是……真是狗托生的吧。”柏楊伸手把周正的臉撥開,掌心裏是大狗熾熱的鼻息。

這怎麽不尷尬?這玩意想幹嘛?舔他?

柏楊心跳得也亂,一翻身起來,裝作無事發生。

“啊……噢。”周正臉上柔軟的觸覺轉瞬即逝,他楞住了。

“困瘋了吧。”柏楊斜眼看他,神態加上抻平自己白襯衫的動作像剛睡醒梳理毛的波斯貓。

貓和狗是不能發生什麽故事的。周正連忙接下話頭:“困死了,昨天為了給你整肉都沒睡覺,我要睡一會兒,你別來煩我。”

腦海裏生成一副少兒動畫,大狼狗叼著肉來到小白貓身邊,兇巴巴地放下肉,紅著臉一甩屁股走了,留小白貓一腦袋問號。

柏楊好整以暇地起來,坐到小馬紮上掛餌放竿。這兩個竿都沒動過,誰知道剛才說要釣魚的人實際幹了什麽。

周正卷著野餐墊打了個滾,看柏楊八風不動的背影,恨不得跳進湖裏。

狗膽包天被發現了。

晚上柏楊還是得回租處,他原本想給周正空著,但沒有那個閑錢再去租第二份房子。

周正就回了家,他這一趟不是“順路”的借口,就是為給柏楊過生日來的。

“這是你妹妹給你的生日禮物。”臨走,周正遞給他鋼筆,“小姑娘眼光真好,我也喜歡。”

“喜歡也不能給你。”柏楊收下,就掉進了他的另一個陷阱:“那怎麽還把我的給別人呢?”

“你好意思說。”柏楊不被他拿捏,“我以為你是因為寫不出讀後感匆忙逃離北大荒了呢,可不敢追你要了。”

“在這兒。”周正笑瞇瞇地從副駕手扣裏拿出兩張疊好的紙塞到他手上,這放暑假回去就寫好了,只不過一直沒來得及交,“抵押不用給我了,當時就想找個借口送你而已。”

“那不如還你這個吧。”柏楊也從屋裏翻出另外的稿紙,“這個是另一個故事,完結的,你不用等了。”

“之前那些你都弄成電子版了嗎?”周正倚著門框,接過來。

“整理了,還投了兩個短篇。”柏楊這陣子這麽忙,也是在抽空研究這些雜志的接稿風格。

“真好。我會好好看的。”周正沖他露出一個鼓勵小孩兒的笑,要走了。

“你的生意呢?”

“跟你說一聲,下周我得去趟哈爾濱,把我四叔請來幫我看看。”

“噢。”那就是在推進了。柏楊不懂做生意的事,只有一件記掛著,“這次千萬千萬別再交讀後感了。”

周正反應了一會,單元門砰!一下關上了。

他才品出這話裏的意思,嘴角壓都壓不下來,對著門上的對聯恨不得撓兩把。

要是他反應再快一點,柏楊動作再慢一點。

他就真的親上去。

後果再議。

周正一臉桃花地回了家。

其實人柏楊也沒說啥,不過是不希望他再走而已。

那不就是舍不得?重要的是這酸文人還迂回婉轉地告訴他了。

這次回來柏楊的反應比他想象得要好,好得他幾乎飄飄然,多次想忘乎所以。

臨到了家,那粉紅泡泡才被戳破了幾個。

周衡也剛出差回來,一家人在飯桌上圍著板寸頭問來問去,好不熱鬧。

“怎麽吃這麽香?”鄭秀姝想伸手摸狗頭,讓他靈巧地躲開了:“問你大姐夫,他不給我做好吃的。”

“那你還在人家待兩個多月,早就煩你了。”周衡大概知道周正去幹啥了,但是不多管,他更關心另一件事,“這麽長時間,是有小姑娘給你絆住了?”

周正心裏有愧疚。他悶頭吃飯,含糊地說:“老說這個幹啥,我不想結婚。”

周衡就皺起了眉頭:“你這是逆反。催你是為了你有個人照顧,大小夥子,一個人不穩定下來,我們不放心。”

只是找個伴嗎?那男生是不是也……

周正琢磨著話裏的縫隙。

鄭秀姝見周衡嚴肅了,打圓場道:“二十一在我們那也小了點。你真想讓他找個大的,然後事事管著他呀?”

“他說不定不喜歡大的。”周楚接鄭秀姝的話時,一定不是順著她,“昨天我看大晚上給柏家老小送回去了。”

“他家老小?那個小姑娘?叫柏聰子。”

“柏松。”周正糾正道。

“他家小姑娘才上初中!”周晉驚訝道,“老弟,你這有點太開明了,不行吧。”

“你倆瘋了吧。”周正沒好氣地,“那是犯罪。”

“那小姑娘挺穩重,但你不能等她長大了,你就三十了。”周衡還興致勃勃分析起來,“他家沒錢倒是不怕。”

噢,沒錢不怕。周正忍不住辯駁一句:“她哥不錯,在縣裏有工作,是個有才的。”

“你還能看出來人有沒有才?”周衡話趕話。

周正想,我最知道了。他嘀咕一句:“人家文章寫得好。”

“在哪看到的?”周晉笑說,“咱倆文化水平一樣,我看看我能不能欣賞。”

“你欣賞不了。”周正給他拍板。

“哎周湘什麽時候回來吃頓飯呢。”周楚琢磨道,“前幾次去她家姐夫都不在,那就回來唄。”

“你們剛才提到柏楊是不是?”周衡突然想起,忽而嚴肅道,“最近別跟他走太近。”

“為啥呀?”哥倆異口同聲。周晉警惕地看了周正一眼,周正卻急著下文:“爸,是咋了?”

“聽姜源說他家幾份小錢要到期了,還有咱們弘安的。”周衡警告地看他們一眼,“估計有楊家。咱們犯不著去惹姜家,少接觸吧。”

“不過姜家也跟咱家有點生意上的牽扯吧。”周楚說,“那咱家咋都沒事,放心。”

“咱不是那借錢過日子的人家,當然沒事。”

周正味同嚼蠟。他給柏楊打電話,沒接。正碰上周晉出來吸煙,瞄他一眼:“給誰打電話呢?”

“我哥們。”周正自己吸煙,卻討厭他哥的煙味。

“柏楊?”

“對。”周正一點不遮掩,“我問問。”

“我跟他同學一場,還沒他電話號呢。”周晉笑道,“你是討人喜歡。”

周晉順著他說,見他嘴角果然翹起一點,心裏沈了又沈。

第二天周正朝柏松要了課表,撿個柏楊有空的時間打過去。

柏楊一楞,覆而笑著說:“今年沒有。今年我跟我媽一起理的賬,每一項該還的都還了。”

“你借姜家的沒有?”周正還是不放心。

“借了兩千,但是拿七月份工資還了。”

“明年不借他家的,啊。”周正囑咐。他還想說:“我每年都借你,別欠別人的。”但是咽下去了。

柏楊肯定不喜歡他管這些。

電話聽筒那頭沈默了一個呼吸,周正聽見帶著笑意的聲音:“好。”

好。那就好。

他暈暈乎乎掛了電話。

九月份他一直在選種挑大棚,期間跟周衡商議了幾次。

畢竟是想要搞出一番事業。周衡雖然不讚同,但也沒攔著:“就別從你爹這租地了,我給你用一部分吧。你的小金庫留著,真要做起來用的地方多呢。”

周正搖搖頭,說:“我想給你看凈利潤。”

“別急功近利就成。”周衡不堅持。

九月末,周正又要去一趟縣城,這次是老林場的業務。

他當然要去抽空看柏楊。柏楊恰好在柏從心家,他也跟著蹭了頓飯。柏從心喝著酒,對周正的想法大加讚同,拍著他的肩膀叫“老弟”,說要給他投資。

聽得柏楊一臉黑線。

幾個月前信誓旦旦說“周正不是個好東西”的人哪去了?

柏從心煙抽完了,不要他倆動身,自己下去買。

柏楊看著周正,說:“還好你開車來的。不然你跟他喝,肯定給你喝倒。”

“你拉倒吧。”周正說,“我酒量很好。”

誰信誰傻。柏楊不戳穿他,兩個人靜了下來,坐在裝修得很溫馨的家裏不知道說什麽好。

又是周正先開口:“小說我看了啊。”

這次的故事關於一只變成人的兔子,叫球球。

人城裏的人都以歧視兔子為樂,所以球球活得很忐忑。

它想上學,聽說大城市裏的人對兔子一視同仁,它要考到大城市。

但是在學校裏藏起自己的三瓣嘴、紅眼睛和長耳朵很痛苦。

球球學習用功,課間睡著了,被一陣劇痛絞醒。同學圍在它的長耳朵邊,要拿鉛筆在毛茸茸的耳朵上戳幾個洞,當耳環架。

球球最終考到了差一點的城市。但是這個城市只把有完整特征的,耳朵不壞的兔子好好對待。對於球球,他們只讓讀書,不給它分配工作,就賺不到錢。

球球開始怨恨之前的同學們。否則它就能好好生活了。

但室友說,中心城觀念開放,連殘疾的兔子也能得到很好的福利待遇。

球球又努力地考了研究生。這次終於到中心城去了。

但是中心城只好出生在本城的兔子。原因很簡單,全國各地的兔子都湧入進來,不得不設置戶口門檻。

拒絕球球的手續員兔子看著它創傷的耳朵一臉抱歉:“要不你去外國吧,外國以養兔子為樂,怎麽多也不怕的。”

球球走啊走啊,終於站在了國界線上。

它不敢邁出去了。

柏楊等周正的評價。

周正憋了半天,說:“能不能有個喜劇結尾。”

柏楊啞然。然後笑了,說:“你這跟《北方文摘》編輯拒絕的話一樣。”

周正不許百姓點燈:“我是個人不喜歡悲劇,作為編輯怎麽能因為這個就拒絕好故事呢?”

柏楊聳聳肩:“確實有問題吧。我投的另一家也拒絕了。”

說文風太犀利,筆法太乖張,不適合青少年讀。

周正不服,只說:“你不要妥協,我全都特別喜歡。”

柏楊被他孩子氣的話逗笑了:“你那是喜歡故事嗎?你那是喜……”

靜。

鐘表滴答滴答。周正卡巴卡巴眼睛,不知道該怎麽說。

柏楊也沒話再圓場了。只要他不說話,就既不接著又不算轉移話題。

柏從心回來,看面面相覷的兩人:“呦,你倆趁我不在喝了?臉一個個這麽紅呢。”

周正臉皮厚如城墻,此刻被這麽一說也招架不住了,腳底抹油開溜。

去小賣店買瓶水冷靜冷靜,然後下午就去辦事了。

小賣店裏還是那個大哥,不認得他:“你來啥?自己拿啊。”

店面不大,風鈴底下站著另一個青年人。周正忍不住多看兩眼,這人個子不高,長相清秀,嘴巴有點像剛才失言的那位。

這人感覺到他的視線,也多看了兩眼,對著小賣店大哥說:“麻煩給我搬到三單元502門口,謝謝了。”

???

這不是周晉他小情人家嗎?

周正心裏尋思,周晉你可真出息,自己在外面偷吃,結果還讓人偷家了。

不過萬一是那女子的哥哥弟弟之類的呢,他不要想那麽齷齪。

就聽大哥說:“嗨,你先上去吧,老地方了,下次給我打個電話,我們店送貨上門的。”

不對勁。周正的嘴先腦袋一步叫出來;“宋雨芝?”

男子聽了名字有所反應,歪頭尋思他是誰。大概周晉和周正長得真不像,他問:“你認識我?”

不是“你認識我姐”或“你認識我妹”,而是“我”。

周正給周晉打電話。

“周晉,你在哪?”

“我在林場。有事?”

“我剛才碰見了宋雨芝。”

電話那頭立刻沒了動靜。周正等著,等著。

剛才宋雨芝問他是誰,他一句話都沒說出來,轉頭就給周晉撥了過去。

“你看見了?”

“我看見了。周晉,怎麽回事啊。”

“我去縣城找你。”

“我開車回去。”周正一閉上眼睛就是宋雨芝那張有點像柏楊的臉。

宋雨芝竟然是男的。

他哥周晉,有孩子有老婆的人,竟然在縣城買樓藏男的。

這個男的有一點像柏楊。

周晉經常關心柏楊,就在他回來那天晚上,還問了兩次。

周正把車在破土路上飈到八十多,車子壓石子,顛簸著。

他腦海裏閃回五一拉柏楊回家時,柏楊說,你哥拉皮條的。

要麽就是周晉要把柏楊介紹給別的男的。要不就是借這個名義給周晉自己試探。

否則柏楊怎麽會說出來。

如果他周正喜歡柏楊,在周衡那過個經年累月,不結婚,不談戀愛,也許能等到松口。一旦把周晉也牽扯進來。

那周衡就是死也不可能同意他和柏楊在一起。

周正徹底慌了,他引以為豪的自己的穩定特質,在今年五月份之後就消失殆盡。

樁樁件件都跟柏楊有關。

他不可能放手。

他想好,要看柏楊自己選,男生女生,要不要他。如果真讓周晉這樣家室小三都齊全的人再接近柏楊,覬覦他,或者再給他介紹別人。

那不如他周正自己來。

車廂裏就又放著富士山下,去年的新歌,周正在青州下定決心那段時間就在單曲循環,一瞬間後悔自己的沖動。為什麽要捅破這事?是憤怒到失去理智了。

周晉那邊必然會瞞死宋雨芝這件事,再深了才是柏楊;他若不揭開最上面一層,也許柏楊才是更安全的。

他把車停在林場外的柵欄。

“周正,你是不是進到502裏面了?”

周晉劈頭蓋臉地就問。他知道今天遲早給瞞了好幾個月的周正一個交代,但是忍不住懷疑來源。

“我沒有,我去你情人家幹什麽?”周正不提位置,不提柏楊,“我在外面聽見了人叫名字,宋雨芝。他是男的,你藏的人是男的。”

“……是。”除了502,在哪碰見的已經不重要了。周晉頹敗地低下頭,“他是男的。”

“為什麽是他?”周正忍不住問,“為什麽是這麽一個男的?”

周晉也沒提那相像的部分,只說:“他是我在佳木斯認識的,志趣相投。你可能不太懂……”

“互相做個伴罷了。”他又補充說,“我和你嫂子這裏,有了樹林子,該完成的都完成了,除了你嫂子我誰也不欠。”

“你怎麽能這麽坦然?你怎麽能這麽惡心?”周正不理解。

周晉卻理解錯了意思,畢竟周正怎麽看起來也不像是同款:“我知道你關心我,是我搞外遇不幹人事兒。但我喜歡宋雨芝,跟喜歡小姑娘是一樣的。我又不搞私生子,就當他是哥的朋友。”

“朋友上你還是你上朋友啊?”

周正沒有立場,牽連著柏楊,他快氣瘋了,但一句話也不敢往那邊拐,只能就著話頭在這裏無能狂怒。

沒想到從小楞到大的周正還知道這種東西。周晉臉上不光彩,他不知道周正這種要把兩個人燒毀的憤怒來自哪裏。

“這種東西都是家族遺傳。”周晉淒然道,“你就不怕你也是同性戀嗎?”

我當然不怕。

因為我得比柏楊更不怕,才有可能走到有他的未來。

周正沒法。他氣勢洶洶殺回來,卻不能從周晉嘴裏撬一句“我不覬覦柏楊”出來。

因為周正是認真的。

前所未有,一定要爭取到的認真。

十一假期,周正要去哈爾濱找四叔了。四叔是林草局的科長,學術派,懂他要的最後關於風險評估的部分。

對家這邊是千個萬個不放心,但每件事都沒法幹預。

周正最近可憋悶了,好像又上了一遍高中。

那天跟周晉把事情說破一半之後,他給柏楊打了電話,捧著電話半天不知道要說啥。

柏楊在那邊好像忙著,聽筒偶爾傳來“柏老師你看看這個”“把那套題給我”。

不放心周晉對柏楊的心思、不放心家裏人萬一知道周晉對柏楊的心思、還是惦記著姜家要收債的事、因為柏楊投稿被拒他也跟著不爽、不知道此去能不能賺到錢......

年少方悔讀書遲,他會讀書賺大錢、再出息點就好了。

周衡打都沒打出來的要他對學習的態度,此刻就因為喜歡上一個人,牽腸掛肚的,也滋長出來。

周正最後說:“要不我別去了。”

柏楊說:“這不是好事嗎,怎麽變了?”

周正不說話。柏楊說:“去吧,先是探探路,往後說不定要在那生活。縣城不大,你總要去大地方。”

辦公室裏亂糟糟的,柏楊聽見周正在那邊特別特別鄭重地說:

“我現在得告訴你,我最喜歡的一首歌是beyond的《海闊天空》。”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十月一是收玉米的季節。今年大田收成很好,楊紅艷照例聯系熟悉的賣家。

平日一潭死水的弘安村也在這個時節熱鬧起來。

從打谷場回家的路都停了同村人叫來直接收去糧庫的大車,占道村裏唯一的水泥路,免不了口舌爭執。柏楊把自家的糧在打谷場裏做好標志,回家就是入夜了。

要從村西回到東頭,走小土路,還得路過幾匹扒到一半的斷墻。

月色涼如水面,柏楊低頭走路,聽見自己的腳步沙沙的。

在安靜的夜裏有點刺耳。

腳步聲忽然就亂了起來,前面走過來三個人,膘肥體壯,連路都給攔上了。

柏楊下意識回頭看後方,倒是沒人,並不是搶劫的。

一個弘安村,不大不小的,都認識柏楊,誰來搶他?

“老弟,你好哇。”

姜思成其實也覺得這單子麻煩。要債要到村裏人頭上,怎麽說都臉上沒光。

他自己是常在縣城跑的,要不是姜思恒找他說同村的自己不能來要賬,他也不回來。

再說了,沒光怎麽不是借錢的沒光呢?他們這一行,早就不要什麽臉皮了。

“你們是?”

柏楊盤算來意。他手裏有一把瑞士軍刀,是周正那天問了高利貸之後非要他帶在身上的。

如果遇到謀財害命的,怕是真要派上用場了。柏楊感覺著褲袋裏的武器,心裏並不害怕,更多的是一頭霧水。

難道收糧時候,外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到這個村子裏來找事了?

“我們是來提醒你,還錢。”是哪種“提醒”,就看高材生自己領悟了。

柏楊心裏飛速盤算:“你是哪一家的人?”

聽了這話,三個人反倒交頭接耳大笑起來,“真是債多不愁的少爺啊,也就是這兩天才能在村裏見著你。是你媽借的,我們也等了好一陣子,總不能去朝你媽和你妹要吧?”

“別去找她們。多少,給我看借條,我來還。”

“借條?”姜思成為這人的迂腐感到不可思議,“你別告訴我,拖欠著是因為沒看著借條。別裝傻了,你要是真傻我就直接告訴你,本金四萬,五番利,到九月中就連本帶利二十四萬了。”

多少?柏楊基本上沒聽過這麽大的數字跟自己家有瓜葛。

“借條給我核實一下。”

姜思成沒什麽耐心了:“小飛,給他看一眼。”

柏楊接過那張稿紙在月色下看。

是楊紅艷的字跡和手印,今年四月份,借了四萬,一月一番也寫得清清楚楚。

是姜家的高利貸。姜思成是真有底氣,都不怕他把紙條撕掉,就那麽圍上來一副不拿到錢不走的樣子。

這筆錢為什麽他一直都不知道???

柏楊鎮定下來,深呼吸了一口氣,說:“你等我今晚去和我媽核實一下,如果是,我會立刻湊錢。”

“你也是文化人,賴賬是不行的。”姜思恒說,他來就沒打算再給楊家拖的時間,“你自己看看那日期,我們斷斷續續要了半個月,也沒要來。是不是應該再收你半番?”

怎麽會是如此可怖的利息?難不成楊紅艷是沒分清“一番”和“一分”的區別麽。

四萬,二十四萬。柏楊覺得耳朵都在蜂鳴。他艱難地開口:“我會立刻湊錢。”

“你媽這麽說行,你這麽說就不行了,我們又不能去打她。”姜思成聽他褶了半天,還是沒錢的意思,“今天是給你們家最後一次警告。”

心一沈。

無妄之災嗎?

說不上,是他母親的債務,抵賴不得。

柏楊不是只讀聖賢書的、被家裏保護得很好的“唯一的種”。

他從小就接觸過,也明白,那些骯臟的手段,在所難逃。

今天不是他,就是他媽和妹妹。

握著那把瑞士軍刀,在三個人欺身靠近時,頹然地放開了。

楊紅艷端著雞湯,在外屋不敢進去。

直到柏松沈默著接過去,送進裏間。

“哥,你喝點吧。養好身體才行,錢的事……”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你上你的學,不要被影響。”

楊紅艷的眼淚刷地就流下來。

柏松又勸了兩句,柏楊嘴唇泛白,神色卻無虞,就像他從小到大那樣,甚至安慰了柏松兩句。

柏松紅著眼睛走出來,見楊紅艷的兩行淚,最終還是松了口,說了三天來跟母親的第一句話:“你進去看看哥吧。”

楊紅艷把空碗接在手裏,又推給柏松,罷了把手,才敢進去。

她大兒子就倚在炕上,手邊還放著一摞摞的稿紙,跟暑假在家那陣子一樣,埋頭他的文字。

只是臉色蒼白了些,腿上蓋著薄毯子,鼓鼓囊囊。

楊紅艷一看就哭得更兇:“兒子啊……”

柏楊腦袋疼,腿更疼。麻藥勁昨天就散去了,他一晚上沒睡覺,此刻頂著烏眼青,連生氣都沒精神。他不想聽楊紅艷哭,他心裏有怨。

最後他說:“你別哭了。咱們坐下商量一下錢的事吧。”

楊紅艷從來沒對他這麽溫柔過。柏楊的手被拉著,自嘲地想,一條腿換楊紅艷好好對他,也挺值的。

反正斷腿打了石膏會恢覆,楊紅艷的愧疚也一定有時限,誰也不欠誰的。

楊紅艷就看著面無血色的大兒子,邊哭邊說:“我對你心裏有愧。”

“兩萬塊錢是兌了一臺新農機,兩萬塊錢是給你妹妹上初中找關系。”楊紅艷絮絮地,不敢看柏楊那張臉,“你當年上學是縣裏的第一,讓初中破格錄取了。現在時代不同了,你妹妹成績不差,但不是第一,咱們這農村戶口就得找人才能進去。”

“你一直以為是你在二中的關系吧?人家哪看這個。”

“但我不敢跟你說呀。暑假的時候,我天天都想告訴你。但是你當年上學,我沒管你;我虧待孩子,只能往你妹妹身上補。”

楊紅艷哭著,柏楊這次從未像以前那樣安慰她。

“可是我怕你知道啊。又覺得,你知道又能怎樣。你最像你那爹,你對不起我,你妹妹當年差點被我掐死,無辜的是你妹妹。”

“但是你……你也不需要我管,你自己有出息。我有時候覺得,我要是告訴你了,你沒準兒就一扔下我們娘倆跑了。我生的孩子我最知道,你的能耐大,縣城留不下你,但我倆走不開呀。”

“所以我得把你妹妹供出去,我不知道指望誰了。”

楊紅艷哭著說:“柏楊,你信我,我沒想留你。”

柏楊聽到這句話才哭,從腿斷到現在,三天來,第一次。

他恨了又恨,看著楊紅艷這樣沒能說出一句狠話,最後冷著說:“你得告訴我,我才能去還啊。”

楊紅艷捶胸頓足:“我不知道那是一月一番,我以為就跟我跟姜家他媽借的那種一分利啊!”

疼死了。像是有幾百只藏獒在他右腿上狠命咬著,刺痛,又癢,麻得抽痛。

家裏除了他沒有男生,去衛生間的時候、或者半夜躺下的時候,他又不能勞動柏松,就自己咬著牙動彈。

結果往左邊倒下了,柏楊還是沒忍住疼出了聲。楊紅艷在外屋慌慌張張地進來,給他扶到炕上,擦臉,蓋被,下意識要教育他還是閉了嘴,不敢跟他說話,一步三回頭地回外屋了。

再不堪能怎麽樣,他們還不是要這樣相依為命。

楊紅艷看他也哭,終於敢撲到他身上抱著他,說:“媽對不起你,從小就對不起你。沒想讓你替我扛著,該死的是我。”

柏楊輕輕地捋著她的後背,咬著嘴唇不出聲。

楊紅艷哭累了,喃喃地說:“柏楊,你一點兒都不像你爹。”

柏楊的手僵在空中。借著委屈的眼淚,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媽,對不起。”

楊紅艷搖搖頭,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他。

又過了兩天。柏楊捏著手機,遲遲下定不了決心。楊紅艷只敢旁敲側擊:“兒子,有法子嗎?”

柏楊抿著嘴,只說:“媽,你讓我再想一天。”

楊紅艷忙不疊地點頭。

柏楊又說:“別告訴小松那四萬塊錢的用途,她心思重。”

楊紅艷說:“媽不說。你好好養著,我把這茬玉米都收完了,聯系好賣家了。先還上一部分,然後媽出去打工。”

柏楊搖頭:“高利貸不會給你這個功夫的。你照顧好小松,錢我來考慮。”

他下定決心,循著早上那通電話打了回去。

“餵?是我,老師。您三天前跟我說的事,我想具體了解一下……”

弘安的人都知道,楊紅艷借姜家的高利貸,賠了兒子一條腿進去還不算完。

都笑,楊紅艷一直不得意這個兒子,這下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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