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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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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念念

過了一周,柏楊在村裏才聽說周正離開了。

還是從劉六子那聽說的。

“老周家最小那個,這幾天怎麽不看他開個破車到處溜了?”

“說是去山東了,挺急的事兒,那天趕早走的。我還有東西想讓他往縣城捎。”

“他?滑得很,不願意幫人跑。”

“哪有,我看他經常給老楊家跑。”

“那是他想巴結他家大兒子。不是說在縣裏頭當老師嗎。”這人嗤笑,“你對周正能有啥幫襯的?三言兩語給你拒絕了你還得挺樂呵,他最會忽悠人,嘴是好漢腿是賴蛋。”

看來周正是迫不及待要去闖事業了。不過走得可真早,也沒說一聲。

柏楊走到當街抻懶腰,拔草俯身太久,肩連著兩肋酸痛不已。曬曬陽光,能多血清素,人一天就有精氣神兒。清晨陽光正好,柏楊註視著弘安一條長路橫貫東西,把小村子分成南北兩截。

鶴嫩平原總體地勢低陷,緩山連延,弘安是某條省道向西下方的分支。東大崗綠樹成蔭,夏天時候能完全掩映住這個小村子,兩側白楊的歲數比他們都大,東山頭有條小河溝,有殺豬場,西山頭則沈眠著上一代的弘安人。

看了二十多年的景色,隨著他又一篇故事的收尾,怎麽好像多看出幾番冷清來。不甘心就像打谷場的幹豆莢層層堆疊,最後都是要省柴火去撿的農人成捆抱回家去,懟竈坑一把點燃。

柏楊覺得心裏那座小山已經過高了,不甘心在他的情緒湖水裏是危險因素,二十四年來都控制得很好。

他不該拿起火柴的,但確實開始羨慕周正說走就走。

六月、七月、八月。

從九月一號開學的通知下來,柏楊就開始忙叨。他們這種不是成批下來的正式教師沒有新手保護期,還帶原來即將升入初三的班。又要寫材料又要寫計劃,還要出開學摸底考試的卷子。

整整兩個半月,柏楊沒聽到周正的消息了。

這是去山東蓬萊島修道了嗎?

手機號也沒響過,柏楊起初都有些擔心。

莫不是被成了精的花花草草吃了?被拐賣了?騙走了路費回不來?惹□□了?

但是人家爸媽哥姐都安安穩穩地在弘安待著,他柏楊收不到消息,不代表家人不知道近況。

柏楊這才意識到周正之前跟自己聯系得有多頻繁,被他“天生熱情”的濾鏡一蓋,消失之後顯得冷冷清清。

他就周正這一個朋友。但人家出門辦事,又何需事事向朋友中的一個匯報?

柏楊就惶恐了兩三天,然後便剎下心來忙自己的事情。

他離開整兩個月的時候,柏楊剛把所有的稿子都整理到U盤裏。

柏楊想,兩人也留了電話,不是他離不開周正,而是周正當時算不告而別,有電話的話,也該聯系至少一次?

人間蒸發也太沒禮貌了。但周正又不是沒禮貌的人。

這天在沒人看到的時候,柏楊由著自己心慌,甚至打算去周家問問,周正在不在?就說找他有事。

就大概能聽見周楚說:“你找他幹啥?他出去了,過兩天馬上就回來了。”

點背一點碰到周晉,周晉會說:“他過兩天就會回來了。咱們等你不忙了吃頓飯吶?那個人等急了,非要見你。”

如果他們也說不知道周正的消息,那他立刻就打電話過去。萬一真丟了呢,周正家裏人也不知道。

柏楊盤算著,拿鋼筆在紙上畫亂七八糟的線。

“哥,你幹啥呢?”柏松今年要上初中,已經是大姑娘的樣子了,“別謔謔鋼筆,你之前還說是別人的,這樣尖兒萬一磨壞了。”

柏楊說:“別人不要了。”

說完自己都訝異。

可能是他哪裏又惹到了周正,周正不要他這個朋友了。

確實。周正一開始就說“你這人的脾氣怎麽這麽壞”。

君子應該喜怒不形於色,不計較得失,淡然處世。

“那你給我唄。”柏松眼饞很久了。

“給你。”

電話鈴響,柏楊嚇一跳,直接接起:“餵?”

“柏先生您好,我是恒順小區七號樓三單元302的賣家。”

“您好。”

“之前您是不是問過這房子租不租?”賣家那頭是個聲音好聽的小姐姐,“是這樣的,現在還有一位租戶在打聽這個房子。我記得您之前也問過買下來的價格,想問問您現在還有意嗎?”

小姐姐補充道:“或者您有租的意向也可以,您問過很多次了,如果您要我們就把另一邊拒了。我們還是比較希望您能直接購買下來哈哈,您看呢?”

柏楊問過兩次這個房子,每一次都很精細地詢問細節。如果要租,小姐姐也更願意租給這種一看就細心、不會糟蹋房子的租戶。

柏中正的故事就放在手邊,瓶頸了兩個月。柏楊捏了捏紙角:“抱歉,我不租。”

他有種預感,這是故意的疏遠,而非陰差陽錯的巧合。

最壞的,周正難道是察覺了他心底最迷茫的疑惑?

倘若真是,恐怕以後也不會有任何的交集了。

人走茶涼,人去樓空。

千萬不要是他想的那個原因。

柏楊擡頭看見楊紅艷在園子裏摘黃瓜,見他擡頭,叫他出來幹活。看他捏著筆發楞,猛地撲到鏡子前看自己急轉直下的表情,楊紅艷終於忍不住了,吼他:“你是不是賤?你照什麽照,臉上有花嗎?!……”

就這樣吧。還好到此為止。

否則不等周正察覺,他自己就快要忍不住給這段友情狗尾續貂了。

可能真就是賤。

周正離開得不可謂不狼狽。

柏楊不知道……柏楊不知道嗎?

周正的逃亡根本沒用,那朵西域奇花就這樣繞著他的思維,蠻不講理,比柏楊還難搞。

他一路向南,原本計劃著在哈爾濱逗留幾天,逛逛長白山,去看看夏日的天池。

結果游山玩水的清雅心情都讓帶給他清雅的人給攪壞了。

一路只在服務區停,衣服越減越少,他北方長大的,連華北的氣候都覺得燥熱。

那個夢見鬼地做越來越多。

周正徹底慌神了,清雅個屁,夢裏的柏楊就是在不穿衣服地勾搭他!

他嘀咕了一句:“再他媽夢下去,什麽該學不該學的都學會了。”

“你嘀咕啥呢?”大姨夫李歡拍他的腦袋。這位一米九,做這個動作綽綽有餘,“選好回去種哪幾種花了嗎?”

每次他充滿負罪地沈淪,都是因為柏楊摸完他腦袋夠那個閃躲的眼神。理智弦斷。

這個幾乎不可能的閃回才是讓他崩塌的理由。

“我種……”周正認命地躲開,“我再去看看吧。”

“你小子,怎麽早選好了,還拖了兩個月。北方開始冷了,得明年開春再來一趟吧!”

李歡心裏很支持周正在林區引入景觀花卉,他自己家的孩子從來不想創新、出去闖。

北方開始冷了。他該回家了。

周衡電話裏讓他帶個山東媳婦回去,周正嘴上應著,聽見心裏說: 西北的媳婦要不要?

大逆不道。

周正在花棚裏應接不暇。他早精心選中了幾種耐寒的小花,來是借著美麗的環境給心裏走神。

既然他把柏楊當女的看了,那哪一種花比較適合他?

他在花海裏全身心地放松下來。兩個月來頭一次,把自己當成給女朋友買花的,平靜了很多。

姹紫嫣紅,奪目絢爛。他就會這兩個成語,不像柏楊......

柏楊不像花,像樹。在黑土地裏長出來的、淩霜挺拔、幹凈純粹的樹。

不知道該讓他長在哪裏,哪裏都配不上。

周正想通了。既然喜歡,就對他好。管他男的女的。

哪裏都配不上,他就偷偷移栽進心裏。

什麽也不為。就算柏楊那萬分之一可能的閃躲也是真的。

柏楊也不可能忤逆楊紅艷,去放任他周正想都不敢想的好事情發生。

開學考試,不知道是不是一個漫長的假期把心放活了,柏楊所在的任課班綜合排名倒數第一。

雖然柏楊只是任課老師,不是班主任。但他從實習轉正,要做的事情不比班主任的少。

光是給每個孩子的作文分析一遍就累死了,為什麽大家不能把字寫板正點?

中國字不是方的嗎?

他眼睛花,摘下眼鏡輕輕放下。

這眼鏡是他用第一筆工資的小半買的,對楊紅艷說柏從心給買的禮物,珍惜得很。

腰疼,真疼,動輒連背也一起疼起來。

突然就有人敲門,門衛還穿著那身迷彩服,就是比春天薄了很多:“柏老師?門口有你朋友找。”

柏楊戴上眼鏡,不戴就聽不清。或者不敢相信。

除了他還能有誰?

哎還有一個可能,別是周晉吧。

這次沒用他猜,保安身後露出一個腦袋,沖他笑容燦爛:“柏老師,好久不見吶。”

保安叼著煙走了:“上半年看到過你兩次,才讓你跟進來的。”

“是是。”周正一看到在那楞著的柏楊,就心情好得不穩重了,把在青州藏好的心思漏了一句出來,“久別重逢不來個擁抱嗎?”

抱你姥姥。柏楊也沒穩重成,沖保安說:“我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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