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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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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上鉤

“啊?啊這。”保安楞了,“跟我開玩笑呢,是不?”

“不好意思啊大哥。我沒考上高中,來看老師,老師不認我。”周正張口就來,他剪了板寸,把那一頭欲望的亂草都留在了山東,看起來活脫脫一高中生。

“嗨呀,能這樣?”保安寬慰地笑,見怪不怪,“你老師逗你玩呢,好好敘敘舊!”

保安一步一晃地走了。

“老師,我走兩個多月,你生氣了吧?”周正笑嘻嘻地,一副要單方面抹平錯誤的學生相。

“你想多了。”說多錯多。柏楊看他一臉無所謂,驚喜中混進一點憤怒。

“那很期待我回來?”

“沒有。”

這樣不好。好像自己理應要個說法。

“沒有為什麽還租那個房子給我留著?”

周正一改先前嬉皮笑臉的神色,不再擡杠了,而是很認真地問一個答案。

好像只要他問出口,柏楊就真的成了他的誰。

柏楊沈默著,不說話。

九月三號,上午十點二十三分。

上完了第二節課,餘下的時間要判年組一百五十二份古文解釋。

少年人用自己的語言去覆現當時的情感,千奇百怪,七扭八歪,每個人寫上的時候都覺得這就是古意了。

這是他向解釋不清的現在,決定認輸的時間。

“那你為什麽不告而別?”柏楊說,“我很難過。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朋友不該是這樣的。

周正帶著悶在心裏的滿腔情緒回來,都在聽見他直白地說“難過”和“朋友”的瞬間坍縮成塵。

他突然委屈,以至於眼光都濕潤了;帶著潮意的眼,周正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壓下所有旖旎的心思,張開雙臂把柏楊抱住:“我遇到了點事情,想不通,不想了。你想出去玩嗎?”

柏楊搖頭,頭就摩挲著他的沖鋒衣:“要判卷子。”

柏楊才不說那天晚上又把電話撥回去,期期艾艾地問“房子租給另一個人了嗎”,然後聽到否定回答才心安。沒人委托他,是他自己要守住的。

可不就是賤麽。

就算周正在耍他,拿他看起來不多的真心玩笑也隨便吧。

誰讓他總是認輸,很多次。

認輸之後就能聽見糖果落在玻璃罐子裏的聲音,小時候從沒這樣甜過:“但今天是你生日,別工作了,跟我跑吧。”

柏楊不是學生了,逃課也戰戰兢兢。

他們家離經叛道的事都給他爸一個人做了,導致孩子逃個學都是開天辟地第一遭。

直到周正開車把他拉到縣城新區的西河,秋高氣爽天,柏楊才有了“出來玩”的實感。

“你小時候生日都怎麽過?”柏楊踏在青草地上,天色如湛,河風陣陣,像他在學校根據四方天推測的那樣。

“早上我媽煮長壽面,白天跟同學發小玩,晚上一家人再一起吃一頓。”周正說,“你呢?”

“我以前不過生日。”柏楊說,“日子一天天連著過。”

“不行。”周正告訴他,“你今天二十五了,你得記住今天。過生日要有儀式感,因為誰來到世界上都是值得紀念的事。”

他絮絮地說著,頂著寸頭從後備箱往下搬燒烤架和魚竿。

“你怎麽剪了這麽個發型?”柏楊說,“像一中學生。”

“不帥嗎?”周正看著他笑,“我在一中可是校草。”

“一年生的草本?”

“草……”周正無語。

“我不是。”柏楊安慰他。

“他們什麽眼光啊?”周正怪叫起來,“你不比我好看多了?”

柏楊挑眉。有男子漢氣概的叫帥,好看不是用來形容女生的嗎?

他不喜歡這樣的形容,換個話題:“為什麽只上一年就不念了?”

見周正抿嘴,柏楊過去搭把手,“你不說就不說了。”

“你想問就問。”周正權衡一下,還是覺得他的求知欲比較珍貴,“我跟我們班主任相處得不好。”

“你們班主任?”柏楊尋思道,“我正好比你大三年,老師是同一屆的。”

“我知道。”周正聲音悶悶的,“火箭班的。”

“王力勇老師?”柏楊驚訝,“他就是我的班主任……”

“我猜到了。”周正不欲多說,“反正他一直難為跟我挺好的一個女生,我就跟他幹起來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自己退學了。”周正說,“其實本來我也跟不上,成績低。攤上這種事,還是早早退下來給我爸幹活吧。”

這事蹊蹺。在柏楊心裏,王力勇是他見到的不可多得的好老師。

最起碼不會因為他貧窮又內向而歧視他,待學生十分溫柔。

甚至,柏楊是因為王力勇的語文課,才選了漢語言文學教育的志願。

他本沒有特別的偏好,只是因為這個老師是唯一待他好的老師,便確定了自己的志向。

“後來那個女生呢?”

“不聯系了。”周正嘆了口氣,“我走了她應該也沒有這麽多麻煩了。”

柏楊一知半解,心裏有點羨慕。

他知道周正對人好起來是什麽樣的。

他聽到這件事第一反應居然不是袒護王力勇,罪過。

周正已經支好了兩個小馬紮,拿出野餐布,組裝好魚竿,搬出冷凍待化的烤腸、保鮮膜包著的煨好的肉、幾袋孜然粉和燒烤料,坐在馬紮上沖他揮手:“會釣魚嗎?”

柏楊說:“能學會。”

這就是“不會”和“你教我”的意思。周正翻譯完,自然地承擔起了這個義務:“柏老師,你看啊,這就是掛上了蚯蚓——你不怕蟲子吧——然後把伸縮的地方拉長,用力甩,哎別刮到我,我給你甩一個。”

周正從柏楊手裏握過魚竿,手指相觸,神色無異地示意柏楊蹲矮點兒:“就這樣咻——甩,對,那個浮起來的綠的,叫漂,你就看著吧,上下動的時候,一拽,魚就上來了。”

“你沒那麽笨吧?甩一個我看看?”

這人話裏帶欠兒。

“應該比你聰明。”柏楊回了一句。

聽見周正自嘲地笑:

“我是笨,用兩個月,才決定了一輩子。”

“決定弄景觀花了?”

一行大雁飛過。

周正又快速支好了另一個魚竿,喊:“幫我這個看著!我去烤肉。”

柏楊就盯著水面上一紅一綠兩個浮漂,偶爾開小差,望一下遠山。

周正就在身後忙忙碌碌。

他不敢對山說,自從周正嬉皮笑臉地出現再他面前,鄭重地盤問他,帶他出來玩,給他過生日,碰到他的手。

他心動了。山卻穩穩地看著他們倆。

“周正!這個上不來。”

“來了。”

周正的竿先上魚,柏楊扔下自己這邊去拽,伸縮桿彎成拋物線也有力擋著。魚竿一看就貴,柏楊忙叫周正。

“這是繞得刮水底下的草上了。這缺德魚。”周正罵了一聲,“柏楊你幫我把烤腸翻個面兒去,外套脫了,別沾爐子的煙。”

解開了千頭萬緒,周正把柏楊的竿也拎起來檢查,發現兩條蚯蚓都讓吃光了,就留鋥亮的細鉤在天空下閃著光。

“是不是眼神不好?忘把你眼鏡帶出來了。”埋汰他,“你這個我把蚯蚓s型穿得那麽覆雜,魚細嚼慢咽都給吃光了。”

“啊?我看看。”鉤子分明只有一個彎,柏楊懷疑周正誆他。拿過鉤子上的線,周正還沒來得及阻止——一陣細小的痛感。

“你怎麽考上大學的?”周正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手上那道細口,“我真是退學草率了。”

“沒事啊,含一下就好了。”這種小破傷。

周正一把掐住他的手腕,一副被笨到扼腕的神情:“哥,我的哥,剛穿完蚯蚓。”

柏楊傷口不疼,周正的力道倒讓他疼:“嘿,放開放開。我知道了。”

“啊不好意思。”周正撒開手,看著那一小道血痕就不舒服。

他現在把柏楊當女孩,女孩讓劃傷了,不能就甩甩算了。

可是這雙手盡管漂亮,卻有繭子。

就像他低頭就能碰到的,分明是男孩的面孔。

比他年長,卻惹他萬般快不認識自己那樣的關心,俊朗漂亮的,男人。

周正還是放任了柏楊自己去處理傷口——十五分鐘後就愈合了。

柏楊的魚竿一條都沒上來,倒是他用周正的竿拽上了好幾條一捺長的河魚,刺溜刺溜地在水桶裏游。

“放了嗎?”

“不要。”周正不由分說地夾進烤板裏拍在碳爐上,斜眼看他,“味道可好了。”

柏楊看他行雲流水的動作,笑出聲來:“我感覺你在上學的時候一定很討厭。”

“我給你烤好吃的呢,你想清楚再說。”周正瞄他一眼。

“那你講講唄。”柏楊狀似無意,“我們班上就有我搞不定的學生,來你這吸取一下經驗。”

周正把魚板扣回來,撒了一把孜然粉,擡頭看他:“你是不是好奇我高中的事?”

“對。”柏楊給他扇風,“好奇心害死八條魚了。”

“我不想給你講。因為我想讓你老師在你心裏的印象永遠是好的。”周正坦誠道,他一開始就知道王力勇是柏楊的班主任,“每兩個人之間都有自己的江湖,我不想讓我倆不愉快的回憶影響你對他好的判斷,乃至以後的相處。”

“可能,我心裏比較偏向你這邊兒。”柏楊聳了聳肩,“好吧,有道理,你不用告訴我了。”

一句迷魂湯給周正灌得都不知道姓什麽了:“那你坐下吧,我給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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