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綺夢

關燈
第十六章綺夢

周正一邊幫柏楊把上鋪的紙箱子拿下來,一邊問:“這些你也拿回家?”

沒經過人允許,他不擅自翻看。

但是琢磨著: 結局在不在這裏?

“不止那些。”柏楊把抽屜裏的紙都給他拍在箱子上,“我也在想,要是去網吧錄入電腦裏就好了,這些紙就不用到哪都掂著。”

“有道理。”周正說,“但是網吧不安全。這樣,你整個U盤,你把文檔整進U盤裏,然後記得一定一定要刪除在網吧的文件啊。”

“你覺得寫得不錯?”柏楊點頭,迫切地想知道讀者的意見,“我都給你看了,倒輪到你吊我胃口。”

周正想了想,“我感觸很深,看得心難受。”他暫時沒法不沈重地面對這個故事,“你等我把剩下的看完,我給你寫個讀後感咋樣?”

“真的?”柏楊感興趣了,覆而道,“你也不用勉強。”

“不勉強。”周正認真地說,“你就等著吧,這個假期給你整出來。”

“嗯,不交作業的出去罰站。”

兩人都笑,周正問:“你嘴這麽貧,怎麽平安長到大的?”

“貧?”還真沒有人這麽形容過他。不就是反應快了點,“不是以為跟你熟悉了,原來不是嗎?”柏楊把問題扔回給他。他不確定,但是他知道周正總願意給出積極的答案。

而且他一問這種問題,周正就又一臉冤情,逗孩子好玩。

就像周正拖著柏楊要的反饋,看他又殷切又含蓄地追問,也好玩。

聽了讓人心情好。

在那天月夜談心之後,怎樣的兩個人,至少也是知交。

何況本來這就是柏楊,周正想。

周正停下卷鋪蓋的手,把問題扔回去:

“咱們倆現在還不熟?那你說是什麽關系?”

柏楊想想,慎重道:“你結婚,我給你包一千的紅包。”

周正笑倒了:“還有進步空間。”

他看箱子上新放的一摞紙,被吸引了興趣,“這是詩?”

“那個箱子裏是別的小說。”柏楊探頭看了一眼,“上面的算是,沒有流派和體系,隨便寫寫。”

“我看了啊。”

“你看唄。”

周正就在禿床板上坐下,“能念出聲嗎?”

柏楊斬釘截鐵:“不能。”

春風吹壞了肅殺寧靜

雁子銜信銜好處風景

長雲調暗雪山作一支巧筆

節氣剛好錯過一場節氣

“你想的西北嗎?”周正熟悉了柏楊的風格,他在心裏默讀了幾遍,越讀越喜歡。

“玉門關。”柏楊說,“你去過嗎?”

“以後得去。”周正接著往下看。

江心餘暉又豎起魚鱗

玉門關市集扯平衣襟

彩旗經幡頌歌換半支羌笛

漫吹海與月失落的長街

“你寫詩不押韻啊。”周正念著最後一句,眼裏趟出月色下的古道。

“方文山有時候還特意錯開韻呢。”

關外山聲裏就墜一刃斜陽

摧眉高盞還不是故事流放

溪流轉頭東追去鶯飛草長

馬馱著布袋飛響還誰要流芳

“你真的沒去過玉門關?”周正懷疑了,“我怎麽想不出來又斜陽又馬的。”

“哦那段我後來改了,應該在背面。”

翻過來,只見:

大談特談錯過了誰家姑娘

那才悲壯不說想哪裏的月光

周正挑刺:“俗了吧,不改好。”

柏楊不滿意這個評價:“不說的才是最念想的,含蓄的美,你不懂。”

“憋死你個悶葫蘆吧。”

周正回了一嘴,又把紙張翻回來。

下面的字跡都深了幾分,沒有停頓,一氣呵成。

又像江南霧起卻腳步吹臟了駝鈴

蠻荒月它如今 又轉出一輪文明

涼夜畫角聲醒想開元滿樹亂飛絮

生命是把偷來的酒曲慌亂塞一隅

“我喜歡第二句。”周正說,“其他的引經據典,我看不懂。”

“不懂就別看了。”柏楊讓他一段一評整得比老師當面批改論文還緊張,“都是情感,沒有水平。”

“我不說了不說了。”

周正看向最後兩段。

是誰在曠野裏俯首尋找著天地

在不知世的年紀愁生涯已如今

上河圖不過在此停了寥寥數筆

書生窮夜怎想起

殘卷也通往 後世蜂擁的黎明

打個盹被風吹醒有鴻鵠奔往去寰宇

懷古不滿是詩情也就是此刻的光陰

我們全都全都是困倦史書難得清醒

那也只留草草一句炊煙寫就我生平

“懷古不滿是詩情,也就是此刻的光陰。”周正兩段話看了五分鐘,柏楊以為他看困了,卻聽他喃喃道,“你寫的東西,我相信也會流傳很久很久的。”

柏楊寫這首詩來安慰心情苦悶的自己,把不為人所道的驕傲和自滿都糅了進去。

何等自命不凡,不該出自他心。

後面三段柏楊自己一度不敢回看,只在前面改了又改。

“你真的覺得好嗎。”

“我覺得你……”周正恍然地放下這張紙,看著腳邊幾個破舊的箱子。

那裏面大概都是這樣的文字,就算沒有人會欣賞,就算他也不能完全理解。

但是眼前這個不斷索問肯定的人,正是這個能把他迷住的世界唯一的答案。

他大概是被熏陶得多了,也能出口成詩了。

“被寫出的所有的你,都吸引著全部的我。”

灰長安從二中門口拐走,駛向城市邊緣的夏。

“你這個假期怎麽安排的?”

假期?周正得有四五年不用這個說法衡量自己的夏天了,這麽一聽還挺懷念童年:“呃,寫讀後感,還有去一趟山東青州。”

“山東是......”柏楊了然,“你終於要去景觀花卉了嗎?”

“對,山東青州黃樓,是花木之鄉。”周正說,“我大姨夫在那邊,去了也當旅游了。”

“那你幾月份走,待多久?”柏楊把箱子從周正手裏接下來,近一個月兩人關系變得好,周正留弘安的時候在楊紅艷面前刷臉的時候也多,車就停在門口了。

但是柏楊不願意讓楊紅艷看到她兒子又跟誰同時出現,以至於控制不好自己,產生一些具體的聯想,所以堅持不讓周正幫忙把東西搬進來。

柏楊東西不多,但也賽一場小型搬家了。周正不解,只當他還保留了一些客氣。於是樂得不幹活,看柏楊螞蟻搬家似的從後備箱裏下東西,自己就倚著車跟他搭話。

“七月再說,最多半個月。你小說什麽時候能完結?”

“呃......思路卡住了。”柏楊說,“所以盼著你能給點反饋,讓我再往下想想。”

“你再耐心等等,要不就先把後面新寫的給我,我也盼。”周正說,“這次回來得給地薅草了吧?哪天?我去幫你。”

“你能認識稗子和大豆苗的區別嗎?”柏楊一聽“哪天”就知道是個沒下過地的少爺,“雨熱同季,不下雨就得抓緊薅,兩茬下來半拉月都不得閑。”

“看不起誰呢,都是農村長大的。”周正嗤笑,“我可不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但是沒薅過草。

北方夏天除了下雨,基本不會出現雲彩。明晃晃的天空上是大太陽,別說直視,餘光瞄到再閉上眼,眼皮裏都是一圈一圈的綠色光暈。

毒得很。周衡自己都不種地,更不至於讓周正下去遭這份罪。

“行啦,知道你好意。”柏楊說,“我們一家三口,都幹習慣了。你沒經驗,倒給我耽誤事。”

他知道這麽一說,周正就會掛不住面兒不再堅持。

果然:“那行吧,我要在家埋頭苦讀。”

切。還有這種不讓幫忙就陰陽怪氣的小孩。柏楊好笑地看他,像看一條毛茸茸的大狼狗:“去吧,好好學習,早交作業。”

順手在狗頭上擼了一把。

周正又楞了一下神兒。最近他老跟老年癡呆似的,面對柏楊反應慢一拍。

他頭發長得快,家裏誰都願意呼嚕一把,他不願意,反抗沒法,就去剪板寸。後來長到一米八六,都夠不著了才算完。

柏楊就比他矮不多,這個親昵的小動作也把他自己驚到。

所以和狗一樣敏銳的周正,就是被柏楊神色裏一閃而過的不自然給刺激了。

烈日高張,各色雜草也飈著勁,長到人小腿高。

柏楊戴著草帽,穿著灰色薄長袖長褲,戴手套在田裏彎腰拔草。

草盛豆苗稀,拔草有講究。矮於豆苗的不能拔,將來會因為搶不到陽光給餓死,不耽誤豆子;高於豆苗的直接下手,但是一般這樣的長得又和正品極像。

柏楊的腰是越來越不好,眼神也只能說一般。貼了膏藥出來的,才薅四棵壟就得直起腰歇一會。

遠處母親和妹妹一人一個起點,俯身撥開苗,人影晃動,進度快趕上他。

母女二人都戴了套袖,穿的耐臟T恤。這種場合要怕熱不怕曬,若包得嚴實,就容易捂汗;太陽再一照,很容易在地裏暈菜。

所以一般能少穿則少穿。柏楊不一樣,他紫外線過敏,身上起大泡。所以才只能挑最薄也最嚴實的長袖。

還好,如果他沒這毛病,楊紅艷也是斷然不允許他戴套袖的。

為什麽怕曬黑?把皮膚養白有什麽用?套袖是給女的戴的!

又是四壟,又是四壟。曬久了,眼神也一陣陣發暈,衣服又潮又燙,望綠油油的地頭還是不見終點。

就跟鄰村大田交界處這邊沒人打理,有大樹,也有灌木叢。他直起身子歇著,不願意往那遠處的陰影挪動。

無所事事的周正頂著大太陽,開了十裏車,非去人家地頭湊個熱鬧。

不知道圖啥。但柏楊包的他家的地,所屬權還是歸他周正......的老子。所以他來逛自己家地頭,不叫監視,要叫監工。

讀後感前天就寫完了,他也急著交給柏楊。但是他現在沒心思這個,老想去捕捉昨天撲扇在心裏那只蝴蝶。

到底什麽來頭。

他把車停在土路盡頭,下車走了一段兒,直奔灌木叢。

這大太陽,曬得人心慌。

周正一眼就瞄到了柏楊。他知道差不多的方位,地裏老多拔草的,柏楊站在那像在偷懶。

偷懶的往這邊走了。周正幹不正經的事兒行雲流水,一蹲身就藏在了一人高的灌木這頭。

陰影之外,視角以內。

柏楊拿起樹下的水壺灌水。他怕熱,暖氣剛停的冬天都喜歡穿著薄襯衫在屋裏坐著。

他這時候喝水就不跟品茶似的慢悠悠了,水是涼水,他扯下草帽咕咚咕咚灌進去,水滴在下巴上逗留著逗留著,像知道在蹲梢的周正,笑話他。

柏楊一直一絲不茍的頭發這時亂蓬蓬的,汗水把發絲黏在臉上,因為悶熱臉頰都是紅的。

周正覺得自己這出太不堂堂正正,像趴澡堂子看美女的登徒子。

其實如果他就這麽竄起來,柏楊八成也是無奈地笑著,習慣了他不著調。

但是好看。周正本來就可以蹲著看他看一整天。

到底怎麽了?柏楊渾身的汗勾勒出他勁瘦的肌肉線條,柏楊確實不是婉約的美女。

但他周正此刻就在當登徒子。

以為是被他的才情、他的斂默自矜、他好玩的情緒反應吸引,結果呢,這不就是見色起意?周正來不及慌亂和自省,咽了下口水,眼珠一轉不轉。

後背的布料都濕透了,清晰地沿著脊骨下來。連膏藥的膠都松了。柏楊腰疼得煩躁,扭過身來掀起下擺,把膏藥一把扯下來。

不是和臉上皮膚那樣柔弱的白色,也不是在澡堂常看見那種古銅。正常的亞洲色肌膚,泛著健康的光澤。動作扯動,有力又緩慢。

十幾秒鐘,在狗眼睛裏延時成慢動作。

就像陽光照射到人手上以微小數量級才能看見的萬花鏡般的肌膚的絢麗。

等到柏楊緩了力氣離開這片陰涼,周正逃也似地回到了車上。

再不逃就完犢子了。

周正從夢裏驚醒,熱炕滾燙,他都要懷疑鄭秀姝是不是在六月份裏燒炕,想要熱死親兒子。

結果是他自己翻來覆去的體溫,誰也怨不著。

他雙手捂住了臉,徹底麻爪了。

大老爺們相處起來怎麽也這麽……不純粹。

夢的最後,他死命按住的那只蝴蝶刷地消失了,陌生又瑰麗,看不見又叫它牽引著。

蝴蝶突然變成了一朵西域奇花,張著大嘴要把他吃了。他聞著花的香氣不舍得挪步,一點一點看清自己是怎麽完蛋的。

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