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氣球

八點鐘天都亮了。柏楊從教職工宿舍拎下一包冬天的衣服，出大門就看周正把車停著抽著煙了。

周正這回換上了戰壕風衣應節氣，靠在車上，人筆挺又放松。柏楊平時在學校，見慣了青春期的中學男生，見慣了襯衫西裝褲的大肚子男士，乍一看這種兼有莽勁兒和世故的二十出頭成年人，不得不在心裏讚嘆一句，芝蘭玉樹。

後備箱像是準備好了迎接一個大包裹。

柏楊正常來說應該為麻煩人感到不好意思的，但是在周正這不知怎的就習慣了，讓他把包接過去也沒不自在，反而自己拉開了副駕車門坐進去。

行雲流水，讓昨天擔心他跑了的周正都訝異。

不過周正樂見其成，這樣相處著舒服多了，要不柏楊累兮兮的，他也不自在。

他擰開了車載音響，電臺裏放著《寂寞沙洲冷》，兩人相對無言。又是周正先開的口:“種地得幾天啊。”

“現在全自動化，兩天多點，我家三十畝地就沒問題了。”

“能盛錢嗎，一年到頭。”周正說，“現在農業都不景氣了。”

“一年凈收入一萬多吧，夠活。”柏楊坦然道，“現在我有實習工資，能富餘點。”

但是還有債要還，他不想說這個:“林場很賺錢吧？”

“也白扯——但是再支一陣子沒問題。”周正說完白扯才想到柏楊家的情況，於是放棄謙虛的用詞。

不過他是真覺得白扯。“九十年代往後，個人家的林場基本沒有了，都讓國有的收購了。聽風沒幾年又要開始保護生態，真禁止伐木了，守成沒什麽前景。”

“你挺有想法，到時候可以接周叔的班好好幹一場。”

“再說吧。”周正一轉話頭，“小妹學習怎麽樣？”

柏楊臉上出現一抹暖意，周正瞟得清清楚楚，像聞到了柳葉的香氣，也看到了花。

“比我學習好。現在小學快畢業了，以後我想辦法讓她高中去省城念，教育水平差太多了。”

這個周正應該不懂，沒想到他卻感興趣了:“那縣城不還出了一個你嗎？”

柏楊笑意更深了些:“我這才是真的不算什麽。為了免學費上了師範，其實像省城本地的學生，就是念師範的也都往北京去。”

“反正我覺得你挺厲害。”周正真心的，他有文盲崇拜，十五歲就有。

他這種單純的神色倒讓柏楊更開懷。

“就算在只縣城教書，每年假期必須回來種地，種完的錢還了借貸剩都剩不下也厲害，嗯？”

周正不自覺被帶著，笑起來，感覺沒藏住傲氣的柏楊比之前生動不少:“對啊。你看你這麽說。你也覺得縣城小。”

柏楊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麽，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讓周正看得焦躁。

周正不知道怎麽了，就願意把人家當嬌花對待。他罵自己，什麽情商高會來事兒啊，說穿了就是個沒出息的。

這焦躁又被柏楊挑起來的話頭撫平了。柏楊神色很認真地問:“昨天碰見你，是去給周晉送東西吧。”

“是。”周正很幹脆地承認了，“我替他跑的。”

“你替他……”

“幫他瞞著。”周正不說破到底是啥，但是他和柏楊都心知肚明。

柏楊又不說話了。周正補了一句:“但我沒有。”

柏楊:“哦。”所以呢？

哦什麽？事關個人名譽，這不很重要嗎？周正打方向盤躲開道上一個散開的紙殼箱子，接著說:“你好像對我哥……還有意見的。你們是初中同學吧。”

何止有意見。柏楊覺得周正這種怪性格聽到實話會順當一些。他斟酌道:“印象是不太好。”

“他上學前兒欺負你？”周正說，“你這小身板，他那種欺軟怕硬的最來能耐。”

柏楊啞然失笑，不喜歡這種柔柔弱弱的形容詞。

周正又說:“要我跟你們同班的話，我就替你揍他。丫的還搞校園欺淩。”

替我揍你哥？柏楊覺得荒謬又好笑，聽周正的回覆很有意思，他接著問，“你幫著我？”

周正一咧嘴:“反正我不幫他。”

哦。柏楊正欲再說點什麽，周正又說:“咱倆現在關系還算不錯是吧，那我就更得幫你了。”

什麽叫“還算不錯是吧”，柏楊覺得周正說話像個非要慢工出細活的楞頭青。

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那你不幫他，還給他瞞著。”

“這事我沒法說啊，我趕著當什麽正義使者。”周正按了下喇叭，“不是說你是正義使者的意思嗷。”

“周正，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柏楊失笑，“都說了關系不錯，怎麽你說話老怕紮著我呢。”

“你早這麽和我嘮，我不就好了嗎？”周正尋思，可不是麽，就是個紮緊臭脾氣的氣球，“我覺得你連帶著我一起鄙視了。”

“沒有的事兒。”柏楊說，“你確實沒法做。”

“除了校園欺淩，還有沒有了？”周正繞開這個，追以前的話頭。他是迫切地想把跟周晉有關的一切負面標簽都跟“周正”這個詞摘開，畢竟副駕駛這位最會誤會人了。

但柏楊聽著歪打正著的問話，想起這個楞頭青說“我幫你”，沒過腦子地沖口而出:“你哥拉皮條的。”

周正吃了一驚:“啊？”

柏楊霎時緊張起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情商都餵狗吃了，在人家車裏說人家親哥拉皮條。

周正又說:“真他媽給他閑的。你看不慣太正常了。”

……已經夠了。

路過一片潮濕新種的黑土地，沒頭腦載著不高興，汽車悠悠逛逛地駛回弘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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