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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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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賬目

“柏楊!柏楊回來了嗎?”楊紅艷在裏屋扯著嗓子叫他。

雞欄裏幾只毛絨絨的小黃點撞來撞去,院裏支楞巴翹的松樹下,磚和報廢三蹦子圍起的空地裏楊紅艷非要養鵝,此刻它們抻著長脖子抑揚頓挫地叫喚,嘎悠嘎悠,聽得周正腦袋大。

說這鵝以前姥爺在的時候年年要養。鵝產蛋少,一個賣一塊五,家裏兩個孩子是吃不到的。柏松小時候說太吵了,鵝還總拉屎,又要叨人,都換成雞算了。

楊紅艷就橫她,說,你姥爺最喜歡這十只大鵝,少一只都不行。

姥爺因為肺子手術後遺癥只能臥炕那陣子,楊紅艷要殺一只來給他補營養。柏松可開心了,柏楊卻杞人憂天地想,姥爺肯定大發雷霆,他那麽喜歡鵝。

他確實心思重,年年換一批大鵝,賣了也是相同的去處。

高考那陣子他在家裏背書,當街老是有人幹仗,鵝都叫。他煩了,想跟楊紅艷提又不敢說。楊紅艷只是看著好些年終於綠起來的松樹,說:“像你姥爺。他最好熱鬧。”

姥爺不在了,柏楊還每年都叫它們“大肚子”“斑點兒”,有時候來餵,樹會掉幹巴到不行的松果來砸他。

“哥!”柏松從炕頭被窩裏一骨碌爬起,飛撲向柏楊。

柏楊抱住她顛了顛:“我身上涼。大姑娘了,還這麽瘋。”

楊紅艷也扳過來他的肩膀瞅他:“行,沒餓瘦,好像還胖了,在你小叔那吃得挺好吧?”

柏楊點頭。

他這種瘦人,也就親媽能看出來瘦了還是胖了,多細微的變化。

柏楊沒叫周正進屋,左右小妹放假一定睡懶覺,楊紅艷又不會留周正吃飯。

他也不講人情也不講抱歉,沖周正揮揮手說:“我家就不留你了。”

周正也沒誇他也沒笑他,很理解地比了個“OK”,讓他心頭一暖。

“沒看見車呢,誰送你回來的?”

“嬸子。”柏楊習慣性地給她最方便的答案。

“我就說,每次都那個死德行,車也不下,給你送回來多難為她似的。”

“行了媽,我去東倉房理一下種子,你忙吧。小妹,起床洗洗臉。”

“疙瘩湯吃了再出去!別昏地頭裏就磕磣死了。”

柏楊把苞米種完,趟地,撣第一遍藥在勞動節三天假前兩天就都趕完了。雖說有農機燒油,整日在外也曬倦了,冬天養白的皮膚,黑了一層,上班後不大好的腰也顛坐得貼了膏藥。

回到家裏喝了楊紅艷犒勞他的土豆蘿蔔絲湯,柏松在外屋就著鋥白的掛燈寫作業,娘倆就盤腿坐炕上理賬。

“還欠多少?”柏楊把大四這一年的工資——楊紅艷用報紙包好放家的都理出來。

“今年種子,化肥農藥的用你開春以後的工資買了,再往後拔草收攏咱們自己來,三十畝地七千都夠用了。”

楊紅艷叼著柏松的鉛筆頭說:“年初借了兩萬塊錢,現在閑錢欠著的也就今年包地錢、農機維修錢,還有油錢也借了,要還的。你去年今年加起來的還不頂用。”

“那先還一部分,等十月一收苞米賣了再把剩下的還上吧。”

柏楊突然想到:“咱家是借別人的農機了嗎?比以前的好使了,牌子倒是同一個,也是舊的。”

“原來的折舊了。這個你別管了,沒用你拿回來的工資。”

“我小叔出的錢?以前的還能用……”柏楊正色道。

“這個不是,說你別管了就別管了。”楊紅艷說,“研究研究剩這幾份先還誰的。”

“都誰家的?明天去,拎點東西吧。”

“有啥東西能拎?拾掇拾掇,也沒啥拿的出手的。都知道咱家啥德行,年年也就這幾家,人不挑理。”楊紅艷心裏明白著呢,“維修是劉家的。油錢是姜家,包地就還是周家的。”

“先還周家的。”柏楊沒聽數額就脫口而出。

“拉倒吧,瞎支招。就包地錢最多,一畝六百算,十二畝,將近七千塊錢,先還別個。”

“別了,就先還周家。”柏楊很堅持。

楊紅艷嘀咕:“這又是抽什麽風呢。年年不都這樣嗎?不然咱們家三口,一人國家分配六畝地,年年你種的三十哪來的?”

說完拍自己的大腿恨聲道:“就你的死爹那時候往回背債,要不犯得著去借,年年盛一萬多不夠咱娘仨活呢,還得把機還還明白。一年累死累活忙到頭,得,又啥也沒有。”

“媽,從今年開始我有工作了,不是就慢慢變好了嗎。”柏楊安撫她,“一定會越來越好的,你聽我的,明天先去把周家的還了,以後再借,也先還他家的。不對,最好別借了。”

“犯神經病了吧,不借你能長出十二畝地呀?”看柏楊一直笑著,楊紅艷也平和了些,“知道了知道了,磨嘰鬼子,我明天飯也不吃就先去周家還,滿意了吧?快叫你妹睡覺去!”

柏楊其實不很想跟周正一起回去。

他從昨天聽到拖欠著周家的錢時心裏就不對味兒了。

五月三號白天秦紅來找楊紅艷嘮嗑,柏楊就蹲在一邊收拾夏天的衣服。六月也就再回來一趟呆兩天拔草,收拾衣服不方便了,還不如趁有時間把夏裝整理好。

“你大兒也是出息。”秦紅看著蹲在地上的柏楊,“你命好。”

“好個屁。”楊紅艷手頭不知忙活著什麽,小妹提前開學了不在屋裏。

“你說,周衡當年還追過你呢,你要是嫁他,啥都不一樣了是不是。”

這幫人聊起天來還真是百無禁忌,柏楊聽著心驚,這話也是能當他面說的?

怪不得周晉那犢子說話也語出驚人,隨媽。

周正說話就穩當多了,他暗暗給這哥倆做比較,發現沒啥可比的。

完勝。

“你能不能別放屁?”楊紅艷跟她一點不客氣,“我這輩子算是看明白了。男的都他媽靠不住。那周衡要是好,能由著他小兒子看著家門把你打出去?也就鄭秀姝這種百依百順的當他香餑餑。”

噢,是說周正的虎逼事之一。要是楊紅艷當年嫁了周衡,就肯定沒有周正了。

不對,連他柏楊也未必有了。

他在這低頭胡思亂想,揉了揉腰,換個蹲法。只聽秦紅也不樂意了:“誰讓打了?那小兔崽子能打我?頭給他撅下來。我那三個慫貨聽他們爹的,不來看我。周正打小就看不慣周衡這鬼色,還特地給我開門讓我進去。我能進去嗎?我就是去要個說法。那小兔崽子這麽一整,我連看都不想看了,真他媽跌面兒,我怎麽養不出好玩意兒。”

楊紅艷也嘖嘖道:“是了,那小子不像周衡,陰壞。你家那仨玩應就是讓周衡教毀了,要麽說你不如鄭秀姝有能耐呢。”

“我可去她祖宗的吧,我沒她在床上那兩下子。人就會生,一家子不要臉的人裏,怎麽就出了這麽個玩意。”

楊紅艷也聽不下去,把柏楊連人帶箱攆出屋曬太陽。柏楊聽了一耳朵汙言穢語,就發覺連“把爹之前的媳婦打了”這條沒法賴到周晉身上的罪名居然也讓當事人給消解了。

真好。他想。

這麽個人情味差觀念落後的村子,那樣一個無賴混賬薄情寡義的人家,怎麽就偏偏出了一個周正。

鄭秀姝給這意外之中得來的孩子起名起了個完整的詞,不盼他最終去到什麽地方,只想他成為個方正通達的人。

人如其名。

五一假畢,周正原本沒有要去縣城的事兒,但他想當然要送柏楊回去。

人是自己給拉回來的,那自然也要拉回去。

兩個小時車程而已,讓人再去擠假期後的死亡大客,不地道。

周正想得開,三號中午吃著晌午飯,琢磨著一會兒聯系下柏楊。

“吃飯抖什麽腿啊?”周晉絆他。

“啊不好意思。”周正一攤手,“想事呢。”

“爸不在家你就小腚飄輕了,別說抖腿,yi巴都搖起來了。”周楚損他一直張口即來,“美滋滋兒的,想啥喜事呢?”

“你倆別老盯著我,我一會兒找周湘去。”周正作勢記仇,“告你倆狀。”

“又去?”周楚說,“你把我也帶上吧。”

“你有啥事兒啊?”

“我也去看看大姐。”

“那不行。”周正拍板,“不是啥大事,你下次再去吧,車上沒你地方。我載柏楊回去,車後座要放東西。”

“哎你這人。”周楚擰上眉頭。

“柏楊?”周晉留意了一下,“沒見你倆關系好啊。巴巴趕著給人當司機呢。”

“跟好不好有啥關系,順道,忙就得幫。”

“周正你看著我眼睛把你剛才說的話再放一遍。”周楚呲他,“自己姐不送,連人帶貨的給人送縣城裏去,你咋想的啊。”

“那你來的晚吶,怨我幹啥。”

“你答應出去了?”

“馬上。”周正樂意氣她,“我一會兒就給人打電話。”

“你有柏楊電話?咋近起來的啊?”周晉抓住重點。

周正用鼻子出氣的方法笑他倆:“別像你倆,扣扣搜搜,載人一程都舍不得油錢,那關系自然就好。”

周晉不信:“扯吧你,我看你也就是上趕著。”

這話……忽略難聽的部分,說的在理。

周晉看著他沒反駁,再接再厲:“你電話號都是胡咧咧的,就是不想送周楚。”

話音剛落,諾基亞的鈴聲就響了起來,從來沒有這麽悅耳過。

周正怪叫起來,舉著屏幕給他倆挨個看,也不知道跟誰顯擺:“看,這是啥?”

屏幕上跳動的像素字可不就是“柏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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