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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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下蠱◎

流著鮮血的手又朝他湊近, 殷勤地像是在獻寶。血腥味逼近了鼻尖,味道讓人聞得忍不住想幹嘔。

手上刀痕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有幾粒血紅的蟲子在順著白色骨節蠕動, 又倏地化成血水。

有點惡心。

任何人看到這種畫面都會感到不適。

林秀對著那只瘆人的手抽動了一下眉,這幅畫面實在不能細看, 尤其是在早上食欲寡歡的時候,更加見不得這重口味的畫面。

那個動作自然是被銀魚捕捉到了, 她的全副身心都掛在他的臉上, 怎會放過這般細節。

她下意識——就把那只手收回去了,腦袋裏的蟲子似乎都變蔫了, 她不太懂得這些情緒的變化,只是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推了一下擺放著的碗。

“吃。”她依舊註視著他, 卻神色懨懨。

林秀掠過她喪氣的眉眼,動了動唇:“我來為你上藥。”

她忽而雀躍了,雖然還是不露聲色, 但是眉眼卻仿佛比平常彎了一個弧度。醫藥箱早就備好, 林秀低頭一看,才發現就放在床榻之下。

仿佛就是專程等他這句話。

銀魚剛想用那只受傷的手去提, 他連忙制止——“我來。”

藥箱子沈重,魔教這些年想來搶了不少金銀財物, 這一箱子瓶瓶罐罐竟都是用玉器做的。

碼放整齊,琳瑯滿目。

他小心執起她的手, 循著刻痕的字跡找到了一個藥瓶, 正欲為她撒藥。

身子向前微傾,頭微低, 那顆光潔的顱頂便與她靠近, 她好奇似的摸上了這顆頭, 冰涼的手指不住地尋著地打轉,如同欣賞漂亮的玩具。

裏面會不會有蟲子呢?

林秀動作微頓,又渾不在意地為她撒藥。

“疼嗎?”

“疼。”這番問話又提醒了她的視線,她的目光又放向了那只撒藥的手。

林秀嘆了一口氣:“既然你曉得疼,便不要與他們打了。”

“是他們,打我。”她強調了一遍。

林秀沈默了,默默地用細布幫她把傷口包紮好了。

雖然他現在已經從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搬到了這個有點豪潢的臥房,但也只是保證了正常的生活起居而已。若想出去,恐怕還要費一番心思。

他打量著室內,入目盡是一些金瓶玉器,書畫古董,其中還摻雜著些名貴花草,讓他應接不暇。

像是把所有的好東西都陳列在了這裏,供他賞玩。

準備的飯菜也十分精致,雖然是清粥小菜,卻也軟香撲鼻。

銀魚看著他吃完飯後,從他的包裹裏翻出了幾本看著像是書的東西。

她只是裝模作樣翻了幾頁,然後往林秀懷裏一塞,道:“教我。”

這次她未曾動手動腳,然而——書拿倒了。

林秀自然是願意教她,可連字都不認得,怕是得從頭教起。

他問:“我予你的清心經,可還在?”

她皺了皺眉,從懷裏拿出了一件皺皺巴巴的黃紙。

“在。”

此時,晁教主正急著去補刀,走到一半,又急匆匆回了教內,把地牢裏的人打暈帶走了。

他魔教可不是收留人吃白飯的地方。

一來一回,那些原本躺地上的人都要被搬幹凈了。

他偷偷將秋水扔在一個官兵旁邊,那官兵見著有人躺著,一股腦兒去搬,最後還是有個江湖人將人認出來,才知這姑娘叫秋水,正是盟主說的失蹤之人。

蕭逢雲正在帳篷裏喝著醫師準備的藥,聽聞秋水找到了,立馬前去查看她的狀況。

不料,剛出帳篷,一柄熟悉的大刀便迎面襲來。

她手中並未執劍,側身一退,大刀砍了個空,晁畏雨不認命地又朝她揮去一刀,那人左腿一踢,長靴踩著他的屁股,輕而易舉將他按倒。

她俯視著開口:“你是又來尋死嗎?”

晁教主氣急敗壞:“蕭逢雲!”

怎麽回事!不是說重傷嗎?為什麽他還是打不過!為什麽還是這麽輕易就輸了!

於是乎,晁教主被抓了。

雖然佛子沒被救回來,但是來了個教主自投羅網,也振了不少士氣。

不過這次,他逃不掉了。

就算蕭逢雲有意想放,官兵不會同意,諸多武林人士更不會同意。

晁畏雨原本做的是同歸於盡的準備,不曾想,先盡的是他。

玄寂在收到飛鴿傳信就匆匆趕來,讓蕭逢雲意想不到的是,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尾巴。

蕭逢雲責怪地看了老和尚一眼,老和尚果斷避開——這不是他能管的。

“母親——”

蕭良玉想要上前與她說話,被蕭逢雲果斷打斷:“良玉,秋水快要醒了,你且去看看吧。”

“……是。”

他看了他們二人一眼,明明剛過來,卻像是吃了閉門羹一樣走了。

母親與那和尚都比自己親近!

蕭良玉走後,蕭逢雲才顯露出了大戰後的疲憊來。

她“哐當”落在座椅上,捂著丹田皺眉。

那個大祭司的一掌確實威力不小,雖說方才她與晁畏雨對戰只花了片刻時間,可這片刻時間實則是調動了她周身的全部精力,遠沒有面上的雲淡風輕。

“唉。”老和尚嘆氣。

蕭逢雲強笑著說:“嘆什麽氣啊,待我死了再念大悲咒也不遲。”

老和尚依然苦著一張老臉:“老衲也想熬得過你啊。”

蕭逢雲慢慢收起了笑意,道:“那人生得——與我阿姐有幾分像。”

“天下相像的人如此之多,有幾人相似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若是逢月還活著,怎會讓自己的女兒淪落到這種地方。

“可是,她還會阿姐的臨溪劍法。”

她的阿姐是真正的天才,六歲便能獨創劍法,十一歲時劍挑武林,無一敗績,十八歲時懷著孕,消失在了苗疆……

“當真?”玄寂驚詫了,蕭逢月那摳門的人可從來不把自家的東西外傳啊……

“當真。”她輕輕道。

十五年,總算是有個消息了。

她按下心緒,換了個話頭:“你可還記得那治毒蟲的方子?這時間久了,我倒忘了。”

“你呀,竟還比不過我這個老糊塗,這種東西,老衲自然是記得。”

“那就有勞。”

這番讓他過來主要就是為的這件事,被毒蟲咬傷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玄寂帶著方子去抓藥,蕭逢雲在房內定了定神後,穿過了一群被蟲子咬得皮膚潰爛的傷患,去了臨時設立的牢房。

晁教主被密密麻麻的鐵鏈捆在巨石上,只剩下了一個頭。

那頭鼻青臉腫,顯然已經挨過不少人的打。

他又聽到腳步聲,只微微開了開眼,入目的便是那雙熟悉的靴子。

他笑著出聲,聲音像是破風箱:“蕭逢雲,你是來看我笑話?哈哈哈……你放心,我這顆頭就算死在劊子手那,也不會死在你的手裏。”

她冷冷道:“你作惡無數,本就該殺。”

“笑話,蕭逢雲,你當你沒殺過人嗎?你覺得這武林裏的人,除了和尚,有誰沒殺過人?你裝什麽裝,惡不惡心。”

“就算如此,我過得也比教主好不是嗎?”蕭逢雲不知為何,氣勢一變,突然挑釁起來,她坐在椅子上,眼中盡是輕慢,“我殺人,殺得光明正大,別人還要誇我一句殺得好,你呢?你無論殺誰都要偷偷摸摸的,跟個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

“嘖,看看你這樣子,這殺父之仇,這輩子還能報嗎……”

“你,你別高興太早!”

晁畏雨這次是實打實吐出了一口血,那口血流過他的下巴,洗掉了一半厚重的粉。

眼裏的仇恨似乎凝成了實質。

蕭逢雲依依不饒,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越發傲慢:“怎麽,你還想讓你的大祭司來救你嗎?”

“呵,你打不過她不是嗎?”

“可是——”她俯著身,“她的蟲子根本就傷不了我,你說奇不奇怪。”

她攤開手,周身完好無損。

晁教主的臉瞬間變得扭曲。

“你就這麽信任她?”

她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

“你知道她的來歷嗎?”

“你知道她的年齡嗎?”

“你知道她的姓名嗎?”

她直視他的眼,距離很近,近到他想一口唾沫淹死她。

然而她在前一刻就走開了。

她露出了一抹諷笑:“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只是在兩年前不小心收下了她,不是嗎?”

蕭逢雲越說晁畏雨就越驚疑不定,難道那人是她派來的?

兩年前他收服那人確實花了不少人力,但是,如若這般,她為何不直接殺了自己?偏偏等到現在?

這難道不是舍近求遠嗎?

晁教主兀自在那糾結,蕭逢雲凝視了他一會兒,便走了。

走時的眼神仿佛還有失望之色。

過了一會兒,身穿湘裙的女子悄悄過來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另一道腳步聲,這腳步聲只稍稍遮掩了一點,停留在普通人聽不到的程度。

晁畏雨突然就釋然了,他其實也贏過蕭逢雲,畢竟他在某種程度上算是搶了她的兒媳婦。

那人一進來,便忍不住地哭——哭得他腦仁疼。

“別哭,煩死人了。”

她立馬止住哭聲:“我,我去給盟主求情,讓她放過你。”

“你求個屁! ”他的聲音重新尖利起來,“你是我的誰啊,管這麽多,我晁畏雨像是會和那毒婦求情的人嗎?”

“能不能離我遠點,是不是一頭豬救了你,你都想嫁啊!”

“自作多情。”

她的眼淚撲朔得更加厲害,幾乎泣不成聲。

晁畏雨靜靜地看著她哭,提前享受了一番死後被奔喪的感覺。

這個丫頭真的是意外,當初他正好缺錢,恰好帶著剛發病完的大祭司去打劫,人是大祭司打的,財是他劫的,結果一不小心在搜刮財物的時候碰上了這號人,被捆著關在臥室裏。

誰叫他認識蕭逢雲,誰叫他認識她。

可能是因為當初傷到了腦袋,腦袋沒轉過彎,就把她帶走了。

孽緣啊孽緣。

沒成想自己這個閹人養的,也能在姑娘眼裏英武一番。

小姑娘抽抽噎噎走了,大概是撞到了某個人懷裏,被某個人抱住了,然後世界就清靜了。

挺好。

……

“姑奶奶!教主被抓了!咱去救吧!”

大護法哭著站在銀魚的院門口,正為識字苦惱的銀魚幾乎是在下一秒便打開了門。

“死了嗎?”

“沒……還沒呢。”

“等我。”

門“哐”得關了。

林秀的手中還執著筆,見狀問道:“你要去殺人?”

她乖乖道:“沒死。”

但半死不活豈不是更要命?

“你先過來。”他放下了手中的筆,“先讓我看看你學會了幾個字。”

銀魚慢吞吞走過去,慢吞吞拿起筆,筆懸在半空中遲遲未落。

今日只學了十個字,她絞盡腦汁思索良久,只落下了兩個。

一個“遼”字,一個“雲”字。

歪七扭八。

可這兩個字,林秀並未教過。

他只覺得奇怪:“你這幾個字是何人教的?”

她雙眼放空,最終道:“被蟲子吃掉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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