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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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下蠱◎

路上有股草藥味。

離蕭逢雲所在的營地越近, 那股草藥味就越濃,仿佛被泡進了一個藥草缸。

聞到這味兒,便知這缸內藥草分量不少。

大護法給銀魚帶路, 捏著鼻子腹誹:這蕭逢雲帶的藥也忒多,也不怕人在裏面先被熏死。

現今已是黃昏, 那安營紮寨處炊煙裊裊,也不知教主能不能在裏面吃上飯。

或許是受這味道影響, 連那煙看起來都墨綠墨綠的。

然而外頭雖是有人煙的樣子, 待他們暢通無阻走入營地,卻是無人。

帳外無人, 恐怕有詐。

大護法不確定地問:“大祭司,好像沒人啊, 要不我們還是去別處看看?”

她烏黑的眼珠子動了動,只道:“有人。”

手中黑氣蒸騰,黑壓壓的一大片蟲子從四面八方匍匐而來, 翻過了柵欄, 爬上了木樁,裹住了一個個塗滿桐油的布幔帳篷。

密密麻麻, 蟲叢聳動,乍一看像是誤入了毒蟲巢穴。

地面被披上了一層蟲皮, 仿佛有呼吸似的起起伏伏。

大護法許久未看到如此浩大的場景,雙腿一軟, 跪在了地上。

他緊緊貼在銀魚身邊, 就怕那旁邊的蟲兒敵我不分,蟄到自己。

蟲子最後停滯在正中央的帳篷外, 那個帳篷的藥味最是濃厚。毒蟲們像是沿著一條虛無的線, 繞成了一個圈, 擁擠地圍在帳篷外的幾方地。

無法再近了。

兩人的目光停在了這個特殊的帳篷上。

一只帶有細繭的手將白色的簾帳掀起,走出來一個清風明月的人物。

所到之處,毒蟲退避三舍。

她興味盎然地看著那四方退散的毒蟲,露出了一抹淺笑,看向了銀魚:“你來晚了。”

大護法腰間的長劍倏地被拔起,他怔楞擡頭,只見銀魚已經拿著他的劍,沖向了蕭逢雲。

蕭逢雲背著手,不急不慢上前迎招,劍鋒險險擦過她的下巴,揮出一道破空的聲音。

她半退半避,狀似輕松地給她挑刺:“手擡低了,速度太慢了,大祭司這基礎看來不是很穩啊……”

銀魚不自覺抿緊了唇,長劍又指向她的腰腹,蕭逢雲揚了揚眉,旋身一避,緊接著又笑著道:“你方才若是不護著下盤,我一擡腿,便能將你踹倒。”

“多嘴。”

袖中飛出幾道銀光,直逼蕭逢雲下盤,蕭逢雲早有預料,騰空而起,銀針反而是射穿了幾只蟲子。

此時,在這一躲一避之間,銀魚的後背便漸漸暴露在了帳篷簾外。

一粒佛珠豁然出現,它攜著醇厚的氣勁,似火球般彈出幕簾,直接打在了銀魚的背上。

後背一疼,佛珠在地上碎成了糜粉,她惡狠狠轉頭,一個白眉老禿驢直接把手中備好的藥湯潑在她身上。

湯藥潑灑之際,毒蟲們聞著藥味崩潰四散,銀魚卻像是被定了身,久久佇立。

老和尚從兜裏掏出個香囊套脖子上,樂呵呵對蕭逢雲說:“你這家夥躲人的身法倒是比我無相寺的弟子還要精妙。”

蕭逢雲暗自疏動了一下微微發痛的丹田,道:“法師謬讚。”

黑袍人的身形突然晃了晃,忽而跌倒在地。

不遠處的大護法好巧不巧,正好對上她那雙紅得要滴血的眼。

大護法頓覺不妙。

今天,今天是啥日子來著,他用手指掐了掐——好,好像是十五!

可,可這天不是還沒黑嗎!怎,怎麽突然就要發狂了!不會又要讓他經歷一遍兩年前的事情吧!

反正教主不在,他還是趕緊逃吧。

於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趕緊連滾帶爬走了。

至於其他人,就自求多福吧。

蕭逢雲看到銀魚突然跌倒在地,又捂著腦袋好像頭很疼的樣子,懷疑這用來麻痹的藥對她起了副作用。

思忖著如今她不便行動,蕭逢雲便想先扶她起來。

手已經碰上了她的肩……

另一邊,官兵埋伏在山林深處,直至遠處的炊煙漸漸熄停,他們才一聲令下,帶著人馬上了山。

江湖人士的動作總歸是快一點,施了幾步輕功,率先殺進了大門。

沒了那妖女的威脅,某些江湖人便再沒有顧忌,一心只想著對教內的老弱病殘進行無差別的屠殺。

邊殺邊還嘲笑著,想不到這堂堂魔教竟然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人已經殺到了林秀所在的院落外,刀劍聲極其刺耳,驚動了正在屋內誦經的林秀。

竟然打進來了?

可惜的是,他好像並沒有想像中那麽高興……

他想到了銀魚。

打開院門,一個身上掛滿珠寶的好漢正要對著他的看門大爺砍下去。

“住手!”

林秀怒了,這些人簡直與強盜無異,竟連老人家都欺負!

江湖人本就良莠不齊,好漢見到他,打量了幾下,隨手將老人扔在地上,對外叫喚:“呦!佛子在這呢!快過來!快過來!”

林秀趕緊去扶起那位老人,老人家正值古稀之年,受了這一波折磨骨頭都要散架了,躺在地上直咳嗽,林秀幫著他拍背順氣。

聞到叫喚的江湖人有的立在墻頭,有的立在樹梢,有的手裏揣著玉瓶,有的脖子上掛著金鏈,居高臨下,看像是看猴似的看著林秀。

時不時還發出幾句點評。

“這佛子真俊啊,也難怪那妖女這麽喜歡。”

“武林大會的時候沒細看,現在才知道原來糟老頭子裏還混著一個年輕的後生……”

“你們說,那妖女對著這一張臉,忍得住嗎?”

“嘿嘿嘿……”

笑歸笑,最重要的還是魔教中的錢財,有人覺得這金屋藏嬌的地方好東西想必有不少,大大咧咧便要進去賞玩。

還未進門,便被林秀攔住了路。

他雙手合十,虎口處掛著一串檀木念珠,眼底一片慈悲。

“阿彌陀佛,施主,莫要再行強盜之事,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直白地被人說是強盜多少有點難聽,好漢登時橫眉怒目:“禿驢,別以為你是個佛子就可以不識好歹了,趕緊給老子讓開!”

說完,好漢自以為這細胳膊細腿的和尚膽怯了,重新邁起步子,手正要將他推開——

念珠斷了。

他撚起一顆毫不留情彈向了好漢的大腿,好漢疼得嗷嗷叫,直接抱著大腿跪倒在地。

“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死禿驢!兄弟們!上啊!”

林秀正要與他們動手,官兵恰好趕了上來。

“吵什麽吵什麽——把東西快放下,交由官府處理,懂嗎?”

朝廷與江湖從來都不對付,但真要說起來,還是少有人和敢和官老爺對著幹。

霎時,便鴉雀無聲了。

懂眼色的已經揣著臟物走了,識時務則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了東西,見啥也撈不著,直接氣沖沖下山了。

江湖人差不多走空了,官大爺這才裝模作樣對他做了個合掌禮:“秀空法師,您沒事吧?”

“阿彌陀佛,貧僧無事。”

他還心系著銀魚,又問:“不知那魔教之人現在何處?”

官大爺揪了揪胡須,煞有介事起來:“那教主自然是在送往官府的路上了。”

“那——大祭司呢?”

“妖女啊——估計已經被蕭盟主抓住了。”

林秀松下了一口氣,人若是在蕭盟主手裏,應當不會受到什麽侮辱。

“法師要不進去收拾一下行李?在下還要清點物件上報官府。”

“貧僧這就去……”

林秀的行李自然是簡單,但是銀魚的行李——

這滿屋子的琳瑯擺件,也不知是該替她拿哪一件好。書畫古董之類她肯定不懂,不去管。

林秀最後看向了床上的玉枕。

不若就幫她帶個枕頭。

東西收拾好後,那位官爺留了一部分人在山上,另一部分人隨他一起去送林秀下山,順便去官府覆命。

剛出大門,便見一隊小兵押來了大護法,大護法哆哆嗦嗦得,顯然有點不正常,沒想到自己這一波回來,家沒了,人也快要沒了。

而官大爺笑逐顏開,對著這個意外之喜揪著胡須說:“兄弟啊,來得好巧,正好可以讓你下去和妖女見個面呢。”

大護法哆嗦得更厲害,口中喃喃道:“不,不,發狂了,發狂了。”

發狂了?

這話說得不是銀魚還能是誰?

“她的病不是好了嗎!”

林秀幾乎脫口而出,那副焦急的樣子讓大護法差點以為這活菩薩就要提起自己的領子。

官大爺看得津津有味。

大護法簡直欲哭無淚:“哪……哪好了呀,這每次月圓之夜她都要發作一次……這次更奇怪,天還沒黑她就發作了……”

月圓——

此時,天已經黑了。那輪明鏡懸在高頭,將一方照得亮如白晝。

完了。

林秀不假思索,直接施著輕功奔向了山下。

官大爺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調笑著看向大護法:“走,咱們躲一旁看看熱鬧。”

大護法: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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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地上的蟲屍漸漸在月輝下化成了糜粉,隨風而去。

頭戴銀冠的人雙手掐著頭顱,口中發著意義不明的嘶啞叫聲,在地上像是瀕死的爬蟲一般痙攣扭動。

她的身上散發著蓬勃的黑氣,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源源不斷往外洩漏,黑氣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黑紅的鮮血自她的銀冠流下,順著她蒼白的手指,淌到了袖間。

她的嘴唇顫抖著,最後連掙紮著的聲音都顯得氣若游絲。

蟲……蟲子……腦子……

混沌的腦袋斷斷續續想著,傳達著最直白的痛感。

突然,香香的,誘人的,可口的東西放在了她的嘴邊——是藥。

藥來了……

她仿佛一個餓急了的嬰孩,近乎本能的去吮吸自己的救命稻草,她大口地吞咽著,像是找到了獨屬於自己的溫暖巢穴,就變得肆無忌憚。

赤紅的雙眼流下了兩滴粘稠的血淚,她嗚咽著說:“疼。”

他輕柔地幫她逝去了淚,卸下她的銀冠,卸下她的簪釵,仿佛能包容一切地摟著她,擁著她。

銀魚身上那股不正常的黑氣漸漸收斂,林秀的臉色卻越發蒼白,嘴唇發紫,就像是此時躺在地上神志不清的蕭逢雲和玄寂。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像是睡著了。

銀魚饜足地舔舐了一番他的傷口,發現他似乎不理她了,將他晃了晃。

醒一醒,醒一醒……

他還是沒醒。

銀簪刺破了劃破了黑色的面料,她從胸口挖出一滴心頭血,這滴血凝成的蟲子格外漂亮,就像是一粒小小的紅色珍珠,表面還有一圈小小的光暈。

她不太嫻熟地脫下他的袈裟,將蟲子按在了心臟處,蟲子化成了血水,然後逐漸被皮膚吸收。

這是銀魚最清醒的時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她在他的心上種了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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