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謝圖南奔去找雅春之前，曾與朵朵有過短暫的爭執，但朵朵畢竟只是一個智能，決定權不在她手裏。

謝圖南怕是很急，有幾次差點碰著戰警，好在他躲過去了。朵朵推算了一下，已是過了大半個街區，這第二星的茶花裏區是最小的一個區，卻也是最富有的一個區。冷時住的房子若是一套買下來，價格可不低，若非有些實力的人，可是住不起來。

這大半個街區在平時，可是要走上一個多小時，謝圖南只是十分鐘便奔過。

雅春的定位出了街道，遠在山城開外。

茶花在山城裏，山城卻在茶花外，如此纏繞包圍的城區，在第二星算是比較獨特的存在。一年之中，會有許多游客來此玩賞，謝圖南沒有空玩賞，但也在匆忙之中看過那忽而閃逝的風景。

第二星算是較為富裕的星球，在除開七星外其餘六星中，屬於一個偏向於安寧而執著的星球。

這裏除了戰警巡邏之外，便沒有了其他武裝力量，若是有，定是有人與戰警開戰。

之前的第二星幾乎沒有這種事情發生，但自從來了大量的難民和移民後，這種開戰的事情便多了起來。小則火拼一陣，一些零散傷害，若是大了，飛船與戰艦都可齊飛，海天倒影長一色，兇險無比。

謝圖南在這些日子裏，見過幾次小火拼，他都不屑參與。

朵朵呆坐在浩瀚的海洋中，她的身子被海水洗刷，一遍又一遍，似乎不知疲倦。

那些刷過她身體的海水，都變作了數據，每一條數據，都是她按照既實定律寫下來的可能。

而這次謝圖南去找雅春，則得出了一個讓她阻止謝圖南前去的理由，只是謝圖南過於固執，不聽朵朵的話。

她嘟起小嘴，似是很生氣，卻又不得發洩，幽怨之意彌漫在海面上……

謝圖南奔出山城，又入了山城，道路四通八達，他借著一些巷道避開了那些戰警後，來到了與雅春約定的地方。

這是一處野外之地，用第二星茶花區本地人的話來說，就是人死後的聖明之地。第二星的死者會葬在這裏，但與其他星球不同，第二星會專門弄一個地方來埋葬死者。而這個地方，沒有科技，沒有飛船大廈，只有安寧而神秘的巖土層。山花陣陣搖曳，風也柔和，謝圖南到了這裏，不禁驚咦一聲，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存在。

他呼叫雅春，不多時雅春便回答了他，他沿著雅春給的路線，轉過了好幾道墳墓後，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墳墓前。

第二星的墳墓果真是別致的很，兩側須高高掛起巨大的白幔，上面畫著一些古怪的神明，謝圖南自是不認識。而在墳墓的中間，沒有石碑，上面只有一扇巨大的門，門側站立著兩尊雕像，虎目生威。

謝圖南仿若隔世，回頭望著城裏的燈火，這兩個世界是如何並存的？

正尋思間，身邊有一物靠近，謝圖南立即轉身，看到了雅春。

她臉上淌著淚痕，猶未幹。

謝圖南道：“你怎麽了？”

雅春道：“我很難過。”她穿著一套黑色的長衫，與平時的裝扮完全不同，有些像是地球上神父穿的那種黑色長衫。

謝圖南道：“你今天穿的很奇怪。”

“對，我是跑出來的。”雅春擦擦眼睛，走到謝圖南身邊，忽然道：“有人來了，肯定是找我的，我就知道他們會來，你要幫我。”

謝圖南皺起眉頭，他並不知道這當中有什麽故事，雅春的這些話他也無法確定真假。不過既然來了，自然要護著雅春，當下道：“行吧，不過你得把事情告訴我，不能隱瞞。”

雅春點點頭。

謝圖南打開遠程視野，發現有一批三十餘人的小分隊正往這邊趕來，雅春說是因為她，且不管真假，帶雅春離開再說。

這片墓地背後是一條大河，河面布置了許多個監控信號燈，每隔兩個平方千米便有一個。雅春對這一帶也熟悉，只是她無法避開那些人，她無法奔跑起來，而那批小分隊不過才一分鐘就到了墓地。兩人剛剛到了河邊，雅春低聲道：“趕緊藏起來，你有辦法躲過他們嗎？”

謝圖南開啟戰甲隱形功能，他也知道如果要跑，對方這批人的速度可不比他慢，鎖定的範圍也絕對超過了好幾公裏，他一旦帶著雅春跑，對方肯定會追上。

那些人在周圍尋了一圈，以這批人的手段，便是挖地三尺所藏之人也無法避開，他們四散分開了大約二十幾秒鐘，便都離去了。

謝圖南吐口氣，道：“這三十多個人可都不是好對付的角色。”

“嗯，是我們家族的精英。”雅春說道。

謝圖南撤掉隱形功能，奇道：“你們家族？”

雅春嘆口氣，方方白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哀愁，道：“說來話長，你也要我把事情說給你聽，雖是難為情，但我無所謂了。”

謝圖南處理掉一部分監控器，便和雅春席地而坐，河水緩緩而流，遠方的大山倒映了一片平原。河水很清澈，一些稀奇古怪的魚兒正在暢快的游動。忽然河面一顫，仿佛硬化成了玻璃一樣，一點點的碎裂，隨著震耳欲聾的聲音，那些玻璃紛紛彈射起來，形成了一幕爆炸性的奇觀。

雅春有些憧憬的道：“你看啊，這就是我們的河中歸。”

“河中歸？”謝圖南望著那些隨風飄動的玻璃碎片，這一招的確出乎他的意料，如果不是因為朵朵說這個無傷大雅，他怕是已經帶著雅春飛離了現場。

雅春道：“你不知道啊，這是每一個月都會舉行一次的河中歸，我們的祖先，是在這條河裏進化成長的，是我們的母河。不管科技如何發展，未來如何轉變，母河永遠不會變。”

謝圖南點頭道：“是啊，你說的我也深感讚同。”

“你的母河呢？”雅春看向謝圖南。

謝圖南心情沈重，心道：‘我的母河？我的母河已經滅亡了……幾千年的歷史，我偉大的母河黃河，已經不存在了，我們的家園也不存在了。’他臉上的表情讓雅春明白了許多，低聲道：“如果不想說，也可以不說的。”

謝圖南苦笑一聲，不去回答。

可內心卻有一個聲音在吶喊：‘找到方法，回到過去，拯救被毀滅的銀河系！’

雅春道：“我是一個不應該存在的人，或者說我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我既不讓自己好過，卻也不讓別人好過。你知道嗎，在我們這裏有一種人，被稱作為‘該死者’，就是該死的人，我就是那個人啊。”她說完，怔怔的看著天邊，那火紅的天際，永遠不會因為她的註視而變得清澈明亮。

謝圖南的心微微一抽，他看到雅春眼裏的淚一點點滑落，可她卻在笑著。

“也是個可憐人。”謝圖南心道。

朵朵卻是哼了一聲，不過沒有和謝圖南爭執什麽。

雅春任由淚水落下，繼續道：“你知道嗎，我從小就有人說我是一個野孩子，我是野的，不是順位的。”

謝圖南道：“怎麽說？”

‘野種。’朵朵忽然道。

謝圖南沒有理會朵朵。

雅春道：“我該死。”她忽然轉頭看著謝圖南，眼裏如此明亮，謝圖南見過許多人，可如此明亮的眼眸，他很少見到。

謝圖南拍拍她的肩膀，說道：“沒有誰是該死的。”

“可我的確是該死的。”雅春不覺伸手抓著謝圖南的手，他動了一下，並沒有掙脫。

雅春應該嘗了很多次眼淚的味道吧，流進嘴裏，只是不知道她們這個星球的人，那眼淚的滋味是否和地球人一樣。

她緩緩說來她的故事，如果沒有聽過，不會覺得有時候世界是這麽殘忍，但如果聽到一個慘痛的故事，卻覺得這個世界有人肯定該死。

一個註定有人該死的世界，絕對不是一個好的世界。

盡管這個該死的人是否，真的該死。

她叫雅春，但更多的是，是一個謝圖南從未聽過的名字：妾迦洛。

這個姓氏，在第二星是大姓，傳承當年母河孕育出的人們。

妾姓，是高貴而神秘的，到目前為止，妾姓人在第二星，只占了8%左右。

雅春低聲道：“我的真名，叫妾迦洛。”

謝圖南感覺她的手掌異常寒冷，仿佛是一塊冰，他與妾迦洛幾次遇見時也曾碰過她的手，只是未曾感覺會有這麽冷。

“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所以我該死。有時候你不得不恨這個世界，但是，這個世界不是為你而活的。也有人和我說過，我不該為別人而活，亦或者為這個可笑的世界而活，但我終究，是要活。與我一起活下去的，還有這個世界，還有那些認為我該死的人。”

“我的母親，是樓方人，屬於卑賤的種族。”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咬住了嘴唇。

謝圖南便透過戰甲，傳了一些溫暖給她。

他不是很喜歡做一個傾聽者，只是這一刻的他，感覺到了自己內心的焦灼。他竟然會安靜的聽一些廢話，這些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營養，沒有任何用處的話。

一個人的故事，聽起來不過是一個笑話而已。

我從不用心聽……

除非，是自己愛的人。

可雅春，亦或者說是妾迦洛，是他愛的人嗎？

謝圖南耳邊傳來妾迦洛的聲音：“樓方，在遙遠的西北，只會和野獸為伍，只會說粗鄙的語言，只會哇呀呀的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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