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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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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的片段

那一晚倏然轉冷的天氣,就好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接下來的三天裏,一開始只是刮著有些淩冽的寒風,再往後竟摻雜著零零碎碎的雪片,呼嘯著奔向被重重烏雲壓住的天際。陽光一點點地變淡,似乎被誰用極為惡意的方式藏了起來,滿世界只剩下陰寒刺骨的狂風。

如此違和異常的景象,自然引起了女神的註意。她派出了自己的三大騎士團,紛紛趕往據說是受此影響最嚴重的地方——

尼克勒梅煉金國,弗拉梅爾平原地區。

一支由騎士組成的軍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厚得能夠淹沒小腿的雪層。空氣裏含著宛如能使呼吸凍結的冷氣,鵝毛大雪往下墜落,將刻著瑪格麗特騎士團的杜鵑花紋、羅塞蒂騎士團的金盞花紋、坎特雷拉騎士團的曼荼羅花紋的甲胄,一並添上一層薄薄的雪衣。

穢鴉不是怕冷的魔獸,但這兒下的雪實在太兇太猛,將穢鴉寬闊的翅膀壓得根本飛不動,於是女神的騎士們只能徒步走進這個傳聞已經被這場夏季之雪吞沒的阿佐特城,看到原本在街道兩旁高高低低排列著的房屋,被濃厚的雪澆得成片成片的倒塌。

尼祿蹙著眉。盡管早有預感,但在真正看見這兒的情況後,他才發現,這場不應該在炎熱的夏出現的異常的雪,帶來的傷害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太多。

——這兒可能沒有什麽活人了,他想。這麽極端的寒冷,他們很快就會被活活凍死的。

都怪我沒有早點發現,要不然的話,起碼怎樣都能搶救到一半人的——

“……你不可能永遠照顧到所有人的,”

低沈磁性的聲音在耳邊突兀地響起,尼祿一怔,轉頭一看,陸衡穿著羊絨衫和黑長褲,外披一件厚重的黑色大衣,脖子上掛著灰黑色的駝絨圍巾,雙手戴著黑色皮手套,跟在他的身旁。

這麽穿應該是看上去很厚重很臃腫的,但陸衡卻穿出一種精幹強悍、銳利逼人的氣勢來,就像一個介乎於將軍、騎士和巡行於荒野的野獸之間的存在。風狂烈地鼓著他的大衣,吹得他身上全是烈烈的勁響。

“放過自己吧。”他說完這最後一句,不發聲了。

這分明是開解或勸告的話,但被他這樣硬邦邦的一說,頗有種在嘲諷的意味。所幸尼祿跟他相處快一年,差不多也了解到這個男人的行事風格是怎樣的路數,於是也沒回答什麽,只是擡眼望向遠處沒有被這茫茫大雪吞噬的神殿,扭頭向跟在身後的瑪格麗特騎士們道:“再堅持一段,快到地方了。等會兒我們休息一下,就分開行動,去看看這兒還有沒有活口,有的話就帶回來。但是大家出去的時候,千萬要小心,這兒比我們之前經過的佐西默斯城、德謨克裏特城、赫爾墨斯城等等都要嚴重得多,很有可能災難的源頭就在這兒潛伏著。”

瑪格麗特的騎士們都嚴肅地點了點頭,唯有陸衡,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尼祿,什麽話也沒說。

另一邊,坎特雷拉騎士團的團長秦,以及羅塞蒂騎士團新上任的團長貞德,也以與尼祿相差無幾的意思布置了下去。

貞德是個有著黑色短發和黑色瞳孔,外貌漂亮且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但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堅毅氣息的女性。眼下她一邊帶領著羅塞蒂騎士團繼續前行,一邊湊到秦的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見他看過來,又薄又紅的嘴唇一動,無聲地作出口型:“那個就是一直追著尼祿大人到處跑的陸騎士嗎?感覺也不怎麽樣嘛!”

秦用同樣的方式回答:“哦,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我覺得他看上去就不是性格很好的樣子,”貞德很不滿:“尼祿大人那麽溫柔和順的一個人,怎麽能配給這種糟糕的男人呢?而且他們雖說都是一樣的性別,但尼祿大人是雄性生物裏不可多得的寶藏,更不能就這麽被你們這些男的內部消化了——”

秦一楞,心說你什麽品味,就尼祿那個巴不得跟工作過一輩子的模樣,要不是有這個陸,說不定真的能跟那些成天到頭都處理不完的事務過完這一生,你居然也喜歡?

但他沒敢說出來。貞德之前就在羅塞蒂騎士團服侍了十五年,要不是半路殺出來一個羅蘭,那羅塞蒂騎士團團長的位置早該是她的。曾經的她並不服從這個任職結果,但看在羅蘭是尼祿養子的份上,這才硬生生地忍了回去,要不然早就在當年跳起來嚷嚷著羅蘭一定是走後門了。

先前陸出現在申布倫王宮裏的那段時間,貞德領著幾個騎士在外執行長期任務,並不知道她最喜歡的尼祿大人,就像當初她以為穩穩落在自己身上的羅塞蒂騎士團團長之位,再一次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男人半道劫走了。等到她回來,看見那個毫不掩飾自己有多麽愛尼祿的黑發男人時,氣得整張臉都是深紅色,就連後來被任命羅塞蒂騎士團團長一職,都沒能平覆她的心情。

秦轉著眼珠,正想著要不打個哈哈糊弄過去算了,這個女人可不好惹時,只聽遠方影影綽綽地傳來一句:“救——救命呀!要、要被殺死了啊——!!!”

不止是他,瞬間整個行進的騎士大部隊都驟停住了。就在大家面面相覷的那一瞬,尼祿當即確定,那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聽見的錯覺,而是真的有人在求救!

一個被雪蓋得看不清是男是女的人,連滾帶爬地向著他們的方向奔來。就在他的身後,跟著一頭噴吐著火焰與閃電的石身巨龍,張得極大的吻部淌出的唾液,在地面砸出一個個深坑。

尼祿剛要沖上去救人,就見貞德揮舞著她那標志性的雙手重劍撲過去,一劈一刺過後接著一砍一剁,砍瓜切菜似的將那頭石身巨龍切得四分五裂,噗噗幾聲陷進雪裏,瞬間不見了影子。

被救下的人驚魂未定地看著這個颯爽利落的黑發女人,見她把兩把刀身又寬又厚的重劍重新別回腰後,那在雪裏反射出的光又冷又厲,驚得他大叫一聲,險些又要屁滾尿流地開始跑起來,但一個沒站穩,趔趄了兩下又給摔進雪堆裏。

貞德最不擅長的就是安撫人心這回事。她冷著臉,輕輕的嘁了一聲,看到自己的同伴們都匆匆趕過來,為首的金發青年上前去扶被救的人:“您是這兒的居——”

“——咳咳咳……”那人被一左一右地攙著——與其說是攙著,不如說是被吊著。他似乎有著極為沈重的重量,將想把他拉起來的尼祿壓得差點也一並跌下去。多虧陸衡早早就發現不對勁,二話沒說就上去把這人從另一邊生硬地扯起來——等他好不容易把肺裏徘徊的涼氣咳凈,擡起眼來,猛地一楞,繼而發出興奮的尖叫:“——是女神斯塔提婭麾下的三大騎士團嗎?!一定是吧?!我認得這個圖案!太好了,大家有救了!”

這樣的情況下,居然還能有人活下來嗎?尼祿很詫異地擡眼,在這一瞬間與面目平靜的陸衡對視。

“你們再不來的話,大家就撐不下去了嗚嗚嗚——”

被救出來的是個快要成年的銀發少年,臉色都被凍得發白,但依然能看出有著一副很不錯的俊朗五官,能想象要是能熬過這一關,日後大概率能長成風靡萬千女性的男人。但現在的他無比狼狽,眼淚和鼻涕都被凍成細小的冰渣:“食物不夠了,已經有好多人餓死了,剩下的人也快撐不住了,要不然我也不能跑出來……”

尼祿一怔,心說這才過去三天,就有人餓死了嗎?確定不是凍死的嗎?因為餓死是非常難達成的死亡條件啊!當然要是不喝水的話,三天後確實很有可能就死了。可這兒到處都是雪,雖說臟了些,但若是能活下來,還找到一個地方躲藏,那可以用火烤了雪化成水,畢竟人體最需要的還是水分啊……

而且,這個人……長得好像維斯提努斯叔叔啊!

但維斯提努斯叔叔,是個看起來大概在三十五歲左右的大叔,不是這個看起來最多只有十八歲的男孩。要知道在獲得神格成為人族之神後,神明的容貌是不可以被改變的,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陸衡眉梢一挑,沒說話,只在一邊註視著有些出神的尼祿,全然不管那個被救的少年還在叨叨:“嗚嗚嗚……太好了,大家都能得救了……你們跟我來!我帶你們去找他們!”

*

煉金術,是指在“理解、分解、再構築”的思想上,使得不重要的東西,可以變成珍貴的寶物,小到石頭化為寶石,大到肉軀永恒不朽。

但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斯塔提婭並不支持這個技術的研究與開發,而是扶持著比煉金術出現年代還要晚上許多的元素魔法的探索。原因無他,“她”曾看過很多人沈迷於煉金術,妄想著通過它使得自己一夜暴富或不老不死,但最終都只是把自己變成了不倫不類的怪物,在這個世上漫無目的地存活和繁殖。

當年它們被稱作怪物,如今被統一稱呼為“魔物”——魔化的人物。

會帶來如此大副作用的煉金術,沒有消失的原因是因為一位癡迷於冶煉的人族神祇——維斯提努斯。這位神明掌管著鍛冶與火焰,但他竭盡全力也做不出像侏儒族的機械傀儡那樣強大的奇跡。他不甘心,日夜不息地鉆研著,最後發明並向人族傳播了煉金術。後來前王尤金離開彼弗羅斯特,知道自己不那麽被眾神喜歡,只是被前王庇護才能在這兒生活的他,悻悻地離開了申布倫王宮。

尼祿也不知道為什麽前王會袒護這樣一個男人,雖說他們曾是一起帶領著人族抵抗天災和其他種族進犯的盟友,而維斯提努斯制作的武器也十分趁手好用。但在維斯提努斯也擁有了神格後,小小的尼祿發現,申布倫王宮的女仆們,有些他好不容易記熟了的面孔,在不知不覺中就不見了。

年幼的尼祿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成年後眾神離開,申布倫王宮的女仆都沒有再消失,他才隱隱約約地,有點明白了什麽。

尼克勒梅煉金國是在三十年前出現的。雖說只是個小國,但奇跡般地一直活著,而且活得還很不錯。因為煉金術會產生那樣的副作用,尼祿很是認真地關註了一段時間,發現這個小小的國家相當安穩,並沒有出現全民都在煉金的現象,國民也不癡迷於煉金術,甚至國境裏也沒有半點煉金術的痕跡,仿佛這只是一個借用煉金術名頭誕生的國度,換成別的名號也照樣能過得下去。

——看不出來有維斯提努斯的印記,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尼祿想。

尼克勒梅煉金國就這樣平平穩穩地過著與其他人族國家沒什麽不同的日子,直到三十年後的今天,一場突如其來的、不該在這個炎夏出現的大雪,徹底地將它吞食了——

嘎吱嘎吱——

鐵門被眾騎士推開了。迎接他們的,是一座白色大理石築成的神殿,坐落在層層石階上,垂直銳利的棱和線賦予它修長而森嚴的美。但在這個烏雲壓頂風雪漫天的時刻,那用大理石打造而成的雪白外墻,就好像壁立的森森人骨,層層疊疊地堆成一堆又一堆。

這間神殿必然不是用來供奉星輝與純潔之女神的,因為它非常地破舊,即使有著雪的冰冷氣息在掩蓋,也藏不住空氣裏一股陳舊的黴味,以及一絲分外新鮮的腐臭味——

“你們怎麽還不進來啊?”

一開門就立馬進去的銀發少年,走出好長一段才發現沒有一個騎士跟過來,旋即回過頭來,疑惑地呼喚他們:“人都在裏面,你們不進來看看嗎?”

越來越深的懷疑重甸甸地壓在心頭,已經達到無法再欺騙自己說,或許真的是有存活者要撐不下去了,需要他們趕緊來救的程度。尼祿緊緊地擰著眉,剛要回頭叫大家撤退,就見陸衡大步上前,攔住遲疑半晌就要趕上去的貞德:“不準動!你想死嗎?!”

貞德本來就看這個搶走尼祿的黑發男人不順眼,盡管她知道他非常強大,是她比不過的強者,但她一看見他就十分地不順眼,很想掐著他的脖子讓他把尼祿還回來,於是她圓圓的眼梢一豎,橫眉豎眼地道:“你什麽意思?!沒聽那孩子說嗎,這兒還有活人等著我們去救——”

話剛出口她就覺得不對勁,被一時置氣影響的思考忽而清晰——若是這兒還有活人的話,這裏怎麽會有一股像是屍體腐爛得不成樣子的臭味?而且還不是一星半點,而是越來越豐富密集地蔓延過來——

“——我們都在這兒啊,你們不進來看看嗎?”

難以言喻的腐爛臭味像擊打海岸線的浪潮一樣撲面而來。銀發少年全身僵硬,四肢不停痙攣。顱骨好似被誰用最暴力的手法直接拗斷了,臉以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徑直擰過來。兩只幹癟的眼珠嘩然掉落,皮膚一層層地剝開褪去,最後只剩下滿臉的血管和筋肉。

“難得準備了這麽好看的‘碗’,卻沒有什麽食物放進去。但我們是不會浪費的,就拿來裝你們吧!”

就在“他”露出原型的那千分之一秒間,三大騎士團的騎士紛然急撤火速退開,想要拉出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來。然而他們後退的速度,與“他”變化用的時間無可比擬——沒有外皮的身軀飛速擴張,一寸寸外露的血肉和筋骨碾壓著天地暴漲。銀白色的頭發幹枯萎縮,又在下一分褪掉外層枯焦的皮,從裏面鉆出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的詭異生物來,口中都滋滋響著雷電與火花;腰部以下雙腿並到一起,細細密密的血肉之絲將其縫合包裹,最後呈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條粗壯雄偉的蟒尾。

“他”太高了。到最後眾人幾乎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好像能碾碎塵世的軀體。

“——吾乃提豐,”這像要吞吃整個世界的魔物,驕傲地宣布著:“是為那個即將到來的新世界,而誕生的神明!”

被提在手裏的巨大銀白色長槍一頓,尼祿震愕的睜大了眼睛。他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似乎是維斯提努斯叔叔提過的稱呼。況且這個魔物竟是有智慧的,不像其它魔物只是依靠著本能渾渾噩噩地進食和繁殖。但不知道為什麽,他一時半會地就是想不起來,而現在根本沒有空閑來仔細琢磨——

不是這樣的,他下意識地否決了剛才的想法。

其實他已經想到了,這個魔物,到底是什麽。

轟!!!

一掌拍向地面,地殼隨之轟然震動,像是地核在發出哀鳴。透過雲端,提豐註視著地表那一星猩紅,發出震耳欲聾的刺耳大笑:“成為新世界的第一塊基石吧,那個沒什麽用的女神大人,和過家家一樣組建出來的三大騎士團!”

就在它以掌擂向地層的同時,那道自天而下、大如山川的陰影越來越大,無論三大騎士團怎樣用最快的速度往外撤退,也將近全部都在被這道代表死亡的黑影籠罩。

——那是能夠籠蓋整個尼古勒梅煉金國的陰影。

那個提豐,根本就不是三大騎士團上去攻擊就能撼動的魔物!要是讓它那一掌就這麽直接打下來的話,不只是三大騎士團,還有許許多多無辜的生物,它們都會死掉的!

我不能讓這種最壞的結果,就這麽發生在我的眼前——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尼祿已經沒有太多思考的餘地。他把星輝長槍往地裏重重一插,下一瞬銀白光輝自他體內強烈綻放,猶如千萬星辰降落塵世,在黑夜中散發出引導世間迷路之人走上歸家之路的絢麗光芒。但這片光彩並不刺眼,更不奪目,只是溫柔地在原地閃耀著璀璨的光芒。

“陸!”尼祿拼盡全力地大喊出聲,嗓音因猛力叫喊而被撕扯到嚴重變調!

提豐放聲笑著,那笑聲猶如轟轟雷鳴,在三大騎士團的耳邊連環炸著,耳鼓都被轟出一股接著一股的血箭。它知道只要自己簡簡單單地說一句話,或是動一下身,都會對天地造成無比強烈的影響,三大騎士團根本無法動彈,更別提從它的掌下逃脫——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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